“你牛大嬸會跟著一起去別的縣，你別犯倔脾氣，人家說啥就是啥。”

“到了地方要精明點，別讓人欺負了，要是，要是日子不好過……就忍忍，啥都沒有吃飽活命重要。”

“家裏別擔心，有你爹呢。”

“你牛大嬸說了，不是要把你送到不幹凈的地方去，是去別的縣給人做媳婦，娘沒本事，不能風風光光的把你嫁出去，你別怨娘。”

“以後，以後要是有機會，要往家裏稍信啊。”

“好好過日子——”

從村口一直到大道，前來送行的方氏嘮嘮叨叨的說了很多，直到化作黑點連人影都不見了，陸無雙才收回視線，縮卷在角落裏埋頭抱著膝蓋。

不大的驢車上不但有她，還有另外三個女孩兒，都是從其他地方買來的，牛大嬸也在。

其實牛大嬸一家早就走了，這次回村就是來買年輕女孩兒的，她陸無雙，十三歲，頂一口袋糧食。

呵呵，照方氏話中的意思，她還得謝謝這位姓牛的大嬸，要不然在這個天要人亡的環境裏，她活生生的人連袋子糧食都不值。

“來，無雙丫頭喝口水，路遠這呢，”個子矮矮，臉蛋兒圓潤的牛大嬸將水囊遞過來。

“謝謝，”陸無雙將水囊接過，連喝了幾口。

對牛大嬸，她沒有多少好感，也談不上厭惡，畢竟方氏他們的一句話還是對的，吃飽飯活下去，這才是現在生存的真諦。

打量著周邊赤條條的黃土地，陸無雙想著問幾個問題，只不知怎麽的，竟趴在車轅上睡著了。

其他幾個命運相同的女孩兒也如她一樣，混混沈睡這。

牛大嬸與車上的一個中年婆子說話，道：“給她們喝點蒙汗藥睡著了安生，省的過城門的時候說錯話。”

婆子將水囊收回來，晃了晃道：“省著點兒，蒙汗藥也貴呢，還得去下個村。”

就這樣，昏昏沈沈的走了二十多天，驢車上的女孩兒來了又走，就剩陸無雙和另外一個叫桃花的。

這日後晌，剛過了城，牛大嬸就晃醒腦子昏沈的陸無雙，厚嘴唇一張一合的說這話：“在走三十裏就到了，你清醒清醒，拿濕帕子把臉擦擦。”

一路上都在趕，上廁所有人看著，飯沒吃飽過，還每天喝著摻雜蒙汗藥的水，渾身無力。陸無雙現在的樣子也就比叫花子強點兒。

借用濕帕子將臉擦一遍，陸無雙轉動著眼睛看周圍的環境，皺眉問牛大嬸：“要把我送到哪裏去？”

“到了，你就知道了，”牛大嬸轉過身又轉回來，充滿憐憫的看她：“我也就是與你娘認識，要不然你這一副清秀模樣必定早就賣進青樓了。不要你感激嬸子，就安安生生的過日子啊，別給我找麻煩，也別給你自己找麻煩。”

要是個好人會幹買賣人口的勾當？

無可無不可的‘哦’了聲。陸無雙微微瞇著眼睛望向遠方。

三十裏的路，從縣城到村莊走了大概一個多小時，見識過無數張不相識的臉，牛大嬸將她送到一戶農家。

陸無雙被扯著站在院子裏，而牛大嬸在跟一個中年婦女交涉。

門口，站著許多看熱鬧的，都在討論她是被一袋子糧食換來的，似乎一下子就出名了。

無聊的想著，四處看，這座院子是泥坯房子，除了三間正房外還有左右兩間廂房，房頂還東一塊西一塊的捂著茅草，墻角有破柵欄圍著的一片菜地；除了跟牛大嬸說話的中年女人外，圍在門口的似乎都不是這家的主人。

還有這裏的人們，衣著灰撲撲的，很……樸素，在陸無雙這對見過繁華的眼睛中，這裏的人窮的很，瞧，好幾個人膝蓋處打著補丁，嘻嘻哈哈的看她像是見了什麽稀世動物，指指點點的。

這很農村。

而這個陌生的家，似乎窮的叮當響啊。

“我走了，你就呆這兒啊，”牛大嬸提這個包袱，邊走邊笑邊道別。

“等等，”陸無雙追了一步，抿抿唇，囑咐道：“要是還往咱們村去，麻煩你跟我說一聲。”

話音未落，門外的人就議論起來。

“哎呦，都被賣了還惦記娘家呢。”

“看著是個精明的，也不曉得鎮不鎮得住。”

“精明啥啊，瞧那樣子，瘦巴巴的，估計都生不出孩子。”

“買虧了。”

圍觀的人你一言我一語的，說的難聽。

牛大嬸嗨呀一聲：“別惦記了，跟人家好生過日子。”賣都賣了，人家的人了，還沒認清現實。

撇撇嘴，出門就被人拉住請回家說話去了。

好事兒的都跟著聽熱鬧，這家門前很快就沒人了。

門被關住。

院中與牛大嬸交涉了好一會兒的中年婦女看著陸無雙皺眉。

這婦人個子不高，眉心有很深的皺紋，念念叨叨的：“說好了要個好生養的，瘦成這樣咋生養嘛，這個姓牛的就是靠不住，白搭我的好東西。”

“看著跟個孩子似的，你多大了？”

面對一個嫌棄自己的人，陸無雙抿抿唇：“十三。”

“咦，天可憐見的，才十三，”婦人左看右看，還是覺得吃虧了，一拍手道，“不行，我得找人打聽打聽，別家的都是啥價兒。”

被當做貨物議論，陸無雙攥拳頭，聽著，暗想著人是誰，自己現在是個什麽處境，如果剛才沒看錯的話，牛大嬸把自己的賣身契交給這個女人了。

只那婦人打開門朝外看了一陣兒，又返回來看著無雙嘆氣：“算了，算了，好歹是個大姑娘，你身上有沒有虱子？可別把家裏弄的到處都是。”

就跟陸無雙真的帶病毒似的，婦人指著竈房叫她燒水洗澡。

家在哪兒。

叫啥。

都會做什麽。

祖宗八輩問個清楚後，婦人又道：“來了我家就別存那些不該有的花花心思，洗衣做飯伺候男人，家裏有啥就做啥，別跟我這個婆婆要強。對了，牛大嬸跟你說了嗎？要你來就是沖喜的。”

也不知道戳到了什麽傷心地，婦人拽著衣袖抹眼淚，還沒容陸無雙覺得她怎麽滴，婦人又道：“也不知惹了那路瘟神，倒黴事凈讓我家攤上了，我的兒啊。”說著，真真哭起來。

光聽所謂婆婆念念叨叨了，這個家裏就沒見其他人。陸無雙將眼睛從案板上擱置的黃橙橙的窩頭上移開，扭過頭朝院子裏看，總覺得有雙眼睛在背後盯著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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