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十一章

關燈
第十一章

不知喚了多少聲“折雲”後,打鬥聲戛然而止了。

片刻後,盛臨澤站起身來,用力地搖晃著自己的身體,以便除去身上的草屑、塵土。

然而,有一根一指長的草根怎麽都不肯下來。

興許還會再見到師折雲,他自然不願讓師折雲瞧見他邋遢的模樣,以免臟了師折雲的雙眼。

是以,他拼命地低下首,試圖用牙齒將草根咬掉,可惜,不管他如何努力,草根與他的牙齒始終隔著寸許,再也近不得了。

熱汗紛紛從他的面孔、脖頸生了出來,他變得愈發焦躁,更為用力,連脊椎都發出了些微聲響。

他疼得不由自主地紅了眼眶,頓時覺得委屈。

他怎會狼狽成這樣?

他這一世究竟造了甚麽孽,老天才會如此懲罰他?

抑或是他上一世罪孽滔天,罄竹難書?

須臾,他便收起了委屈,不再理會那根難纏的草根,往臨天宮去了,因為他急欲知曉師兄與師尊是否還活著。

尚未行至臨天宮,他遠遠地看見了師折雲。

師折雲“哢嚓”一聲將一名門正派的左肩歸了位。

“哢嚓”是娘親被那怪物掐斷脖子的聲音。

奇的是眼下他並未感到丁點兒恐懼。

“折雲仙尊。”他輕輕喚了一聲,進而情難自已地朝著師折雲走了過去。

師折雲周遭圍了諸多名門正派,見得他,其中一人道:“這是那大魔頭的小徒兒,殺了他!絕不可放虎歸山。”

又有一人應和道:“殺了他!殺了他!”

彈指間,在場所有的名門正派異口同聲地道:“殺了他!殺了他!”

盛臨澤面對洶湧澎拜的殺意,身體下意識地瑟縮了起來。

陡然間,一支箭刺破長空直沖向他的面門。

箭……爹爹亦是用箭的。

可這支箭並非出自爹爹的弓,這支箭是來取他性命的。

他轉身便跑,但他清楚自己是跑不過箭的。

由於慌不擇路,他一個踉蹌,整個人摔在了地上,又狼狽又窩囊。

眼見箭逼至眼前,他索性闔上了雙目。

他至少能做出一副視死如歸的樣子,讓自己顯得沒有那麽狼狽,沒有那麽窩囊。

“別怕。”

他突地聽見師折雲如是說,掀開眼簾,只見師折雲立於他面前,而那支箭業已被剖開了,倒於師折雲足邊。

這是師折雲第三次救了他的性命。

“折雲仙尊。”他喚了一聲。

此時,他很是慶幸師尊沒要了他的舌頭。

“嗯。”師折雲應了一聲。

盛臨澤登時欣喜如狂,便又喚了一聲:“折雲仙尊。”

師折雲已有些不耐煩了,看在盛臨澤適才死裏逃生的份上,勉強又應了一聲:“嗯。”

盛臨澤不太懂察言觀色,還想再喚一聲,未及出口,已經被師折雲扶了起來。

或許是師折雲積威太重,名門正派無人再提要殺了他,而是竊竊私語他原來是個殘廢。

他被穿上了寬大的衣衫,確實不怎麽明顯。

“殘廢,殘廢,殘廢……”

他算不出來究竟聽到了幾聲“殘廢”。

“保重。”師折雲惜字如金,飛身而去。

餘下的名門正派無人理睬他,緊跟著師折雲離開了。

他看了良久師折雲消失的方向,方才進了臨天宮。

臨天宮內橫七豎八的屍體俱是臨天宮弟子,至於名門正派不知是並未出現死者,又或是死者已然被帶走了。

他看見了不少熟悉的面孔,嘆了口氣:“走好。”

在臨天宮走了一圈後,他並未發現師兄與師尊的屍體,他們大抵還活著罷?

他站在屍山血海中,回憶著這些死者平日裏的行徑。

片晌,他用牙齒咬住了罪孽最輕的那具屍體,拖到外頭,又找了竹片來,咬著竹片,挖了個坑,將其掩埋了。

竹片粗糙,僅僅埋了一具屍體,他的口腔內壁上已布滿傷口,淌出了鮮血來,他的牙齦亦不能幸免。

“入土為安,瞑目罷。”

他又掩埋了幾具他認為罪不至死的屍體,至於其他的屍體,他沒有對他們吐口水已是好的了。

接著,他去了庖廚,用牙齒咬著瓢,從水缸中舀了一瓢水用於漱口。

漱了好幾回口,吐出來的水終是幹凈了些。

他尚未做好將來的打算,因為身心疲憊,幹脆回房睡下了。

他發了一個夢,夢中有爹爹,有娘親,他仍是那個備受寵愛的孩子。

然而,夢醒後,他沒能留下爹爹,亦沒能留下娘親,只能形影相吊。

發了一會兒怔後,他下得床榻地去了師尊的書房,這書房中藏著不少秘籍,可能……可能會提及如何才能重新長出雙手。

師兄已明確說過沒有這門功法了,但他不願,不想,不肯,也不能死心。

書房最顯眼的位置掛著師折雲的畫像,畫像已微微發黃了,意外地顯得師折雲的眉眼柔和了些。

書房被翻過了,那些名門正派中亦有借著懲惡揚善的名頭,做宵小的偽君子。

他扯了扯唇角,露出一點冷笑,其後細細地找了起來。

失去了雙手委實不方便,他找了半晌一無所獲,遂坐在師尊的太師椅上休息。

太師椅尚未坐熱,他突然想到自己曾偶爾見過師尊探手在太師椅下摸索,遂蹲下.身去,鉆到太師椅底下,用額頭撞了撞。

下一息,一本秘籍刷地掉了出來。

他叼起秘籍,屏息凝神地用牙齒翻開了扉頁。

師尊珍之重之地收藏著這秘籍,足見這秘籍不同凡響。

翻了好幾頁後,他猝然看到了一行字,當即笑了。

有了,有長出雙手的法子了!

要長出雙手便得找到師尊,師尊與師兄到底躲到何處去了?

以防被師尊覺察,他並未將秘籍拿走,而是將秘籍從頭到尾看了好幾遍,直至每一個字都爛熟於心。

然後,他費了一番功夫將秘籍放回原處。

再然後,他馬不停蹄地找師尊去了。

他找遍了臨天宮方圓十裏,都未能找到師尊。

大海撈針談何容易,不如守株待兔罷?

於是,他回了臨天宮。

已有些避難的臨天宮弟子回來了,可惜其中沒有師尊。

十二日後,師兄帶著師尊來自投羅網了。

師兄與師尊明顯才養好傷,氣色都不太好。

他見得他們,恭敬地喚道:“師尊,師娘。”

師尊露出恨不得將他千刀萬剮的神情,而師兄則是欣然道:“臨澤,見你安然無恙,師娘甚是歡喜。”

“我見師尊與師娘並無大礙亦甚是歡喜。”盛臨澤又問道,“師尊與師娘這些日子去何處了?”

師兄不答,而是咬牙切齒地道:“我好心好意地請所謂的名門正派觀禮,那些人面獸心的畜生居然意圖不軌,幸而我事先在飯菜中做了手腳。”

師兄口中的做了手腳必定是下了毒。

有師折雲在,師兄下的毒必然不重,否則早被師折雲發現了。

盛臨澤收起思緒,吹捧道:“師娘太有先見之明了,師弟佩服。”

“遺憾的是即使如此,我們臨天宮的折損亦遠大於那些名門正派。”師兄垂下雙目,望著師尊,發誓地道,“娘子放心,為夫定會重振臨天宮。”

由此言可見,師兄與師尊已共度洞房花燭夜了,且由師兄在上。

“師娘若不嫌棄,我願助師娘一臂之力。”言罷,盛臨澤苦笑道,“說甚麽一臂之力,我連一臂都沒有。”

師兄安慰道:“師娘需要臨澤,臨澤切勿自卑。”

盛臨澤吸了吸鼻子:“多謝師娘。”

當夜,盛臨澤隱約聽見師尊痛苦的喘息自寢宮傳來,並不覺得如何解氣。

畢竟師尊與師兄皆不是善茬。

次日,盛臨澤當著師尊的面,對師兄道:“師尊假使是女子之身,早已懷上師娘的骨肉了。”

師尊登時面色發沈,吐息粗重。

師兄怔了怔,惋惜地道:“你師尊假使是女子之身,師娘定教他生十個八個。”

盛臨澤失笑道:“就算師尊是女子之身,師娘也不能將師尊當作母豬罷?”

而後,他換了話茬:“師娘,師尊似乎有話要說,師娘可否開恩,教師尊能口吐人言?”

師兄提醒道:“你倒是大方,忘了是你師尊要了你兩條胳膊的?”

這件事盛臨澤當然不會忘,但他亦記得師兄是師尊的幫兇,幫師尊取他的血,幫師尊洗腦,使得他自願獻上了左臂。

面上,他釋然地道:“師尊現下遠不及我,我何必再與師尊計較?”

“哦。”師兄不置可否,繼而以指尖撫摸著師尊的喉結道,“你師尊怕是只會說些煞風景的話,聽了會壞了興致,還是不聽為好。”

“師兄說的是。”盛臨澤並不再勸。

接下來的年月裏,盛臨澤暗自修煉,與此同時,努力地為師兄辦事。

一日,師兄出了遠門,將師尊留給了他照看,他重新長出雙手的機會終於來了。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