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004

關燈
004

喜…喜歡什麽香?相師大人大清早過來第一句話就問她喜歡什麽香?

曲黛差點以為是自己聽錯了,不由得把臉放得更低了。

這一舉動使蘇鏡之頗為不滿,長年以來的身居高位的她語氣不大好,帶了命令,“擡頭看著本相。”

“是……”

於是,曲黛慢慢擡起頭,偷偷藏在裙擺後的右手還緊緊攥著質地柔軟的衣角,她心驚地看了過去。

黎明的曙光照進了相師大人的眼底,那漆黑的瞳眸少了神秘,明亮奪目,光彩熠熠。

許是大人今日心情好,極為難得地耐著性子,拖著慵懶的語調,“本相問你的話——”

平時沈默孤冷的冰山不再寒冽,裂開了一條縫,融成了溫熱的春水。

“回大人,是…柑橘調的香。”曲黛答得維諾,戰戰兢兢。

“柑橘?”蘇鏡之記得,從南嶺進貢來的水果中就有柑橘。

見相師大人再問,曲黛趕忙點頭,報出了具體的名字,“是,柑橘龍涎。”

其實,她本可以說個別的什麽混過關,可誰叫她下意識地報出了柑橘兩個字。

那支愛馬仕的柑橘龍涎,亦作琥珀甜橙,是她陸陸續續快用了兩年的香水。

朝夕陪伴的香氣,她太清楚了,前調是甜橙的氣息,中調躥上靈動跳躍的百香果,後調則是陽光下溫暖的琥珀。

香甜裏帶著溫暖,也是因為用多了,自己早就習慣了,不以為意。

而這早就被她忽視掉的香氣,像是滲進了肌膚,嵌進了骨骼,隱隱約約,揮之不去。

不知蘇鏡之是否故意放慢了,饒有興致,“柑橘,龍涎……”

每一分每一秒,對曲黛來說都是格外難熬的,她現在收到的驚嚇比較多,不明白相師大人問這個意欲為何。

女兒家常用的胭脂水粉,蘇鏡之不是沒接觸過,她素來一身男裝,做不成合格的女子,那味道她覺得濃,覺得嗆。

她喜歡麝香,沒有多餘的花香,溫暖皮膚的肉-欲,若有若無,有黑色長袍壓著,又不失距離感。

以前曾想過,若非她位極人臣,定是個閑散的性子,好飲花間酒。

而這柑橘龍涎,清新香甜,略帶溫柔的粉感,不悶不膩,教人想多留留,想蹉跎日光。

香甜氣息的主人比她矮上一截,穿這藕荷長裙大了一圈,不能很好地顯露身形的窈窕。

終於,曲黛等到了相師大人的下一句話,“這衣裳,是寬大了些…”

曲黛無法揣測其中的意思,緊張得抿著嬌軟的唇,保持那份安靜。她想退幾步,一連退到屋子裏去,這樣她就安全了。

“曲姑娘初來相府,本相明日便差人做些合身的女子衣服,不用多時就能送來。”

這番話乍一聽是覺得沒什麽問題,可再一想,高高在上的相師大人根本沒有對一個來歷不明的女子掛心的必要,更別說親自提親自來。

曲黛想都沒想就連忙推辭,“大人不必…”

“來了府上便是客。”蘇鏡之的眸光帶著薄薄的冷意,有意停了停頓,“更何況,難不成姑娘打算日後穿男子的衣袍?”

實際上,就算曲黛同意了,她也不會同意。

自古男女有別,突然被陌生男人這麽體貼地關照…再說,吃人嘴軟,拿人手軟,曲黛越想越覺得眼前的男人是有所圖的。

可她捉摸不透,擡頭看去,“我……”

朝陽的光絨絨暖暖的,蘇鏡之的嘴角剛好有弧度,她的唇宛如初晨時候沾了露水的玫瑰花瓣,殷紅潤澤,眼中含低低的笑意,頓生一種晃神的錯覺。

“謝大人。”曲黛木訥地改口。

一襲玄黑的人略一頷首,揮袖轉身,漸行漸遠。

曲黛一眼不眨,她不信一國相師的背影看著清瘦文弱,甚至像…女人。

她走神了。

世上身形羸弱瘦削的男人比比皆是,一定是她想錯了。

到了辰時,有人來給她送早膳了。

想到是已經見過好幾次的元疏過來了,曲黛帶著笑起身開門。

看清來人,她往後縮了一步,眸底多了幾分戒備。

不是元疏。

沒有熟悉的冰藍色,而是穿著青白衣袍的那個人,他五官線條緊繃,一如既往地沈著俊臉,背板挺得筆直,目光銳利冰冷,給人一種壓迫感。

燕青並沒有等她多作反應,大步走了進來,按部就班地把四樣小菜擺上桌,最後放上一碗清粥。

曲黛沒有坐下,盯著他問道:“元疏呢?”

“砍柴。”回答的聲音冷漠異常,無聲地提醒著聲音的主人有多麽不近人情。

聽到這話,曲黛下意識地皺了皺秀眉,“元疏去…砍柴了?”不是說給自己送食膳的事全部由他負責的嗎?

“一口一個元疏,姑娘當真同他親近?”燕青睨她一眼,緊接著的後一句愈發不留情面,“莫不是暗地私交的情郎?”

這個女人突然來到相府,居心不明,既然有不利的可能,就應該對她的身份始終保持懷疑,不去猜忌才是不正常。

“請燕大人不要妄自揣測,這罪名曲黛擔當不起。”曲黛不卑不亢地做出回覆。

這頓早膳,她已經做好不吃的準備了。

妄自揣測?燕青聽了不禁勾唇一陣嗤笑。

鏡之沒有時間去計較,不代表他會同樣地睜一只眼閉一只眼,他來替她決策。

蠢女人一個,容易對付得很。

聽到他不屑的聲音,曲黛毫不猶豫地轉身就走,留下一個決然的背影,“麻煩燕大人過來跑一趟了,請回吧。”

結局自然是沒吃成早膳。

上午過了大半,她在屋內聽到了相師大人乘馬車出門的動靜。

沒過一會兒,明之過來了,跟著一同來的是兩名守衛。

“燕大人囑咐了,要派人看著曲姑娘。”明之眉頭輕攏,這就算略表歉意了。

曲黛抽了抽嘴角。還真是一點都不留面。

她便兀自轉移了話題,“還請問相師大人方才是去了哪?”

“蘇大人入宮了。”明之擡眸看她,一雙接近琥珀色的眸寫著冷淡。

她蹙著靈秀的眉眼,“入宮?是…上早朝?”這時間好像也不對啊。

只見,明之搖了頭,“大人得了聖上的照拂,這些日子不用上早朝,今日是收到宴請入了宮。”

這世間僅此一人的殊榮,他是真為自家相師大人驕傲。

和書裏描述的一樣,蘇鏡之是皇上的寵臣。

這時候她再不動用自己原著黨身份的好處就說不過去了,不遺餘力擠著真情實感恭維道:“聽聞大人中秋宴上舍身救下年幼的三皇子,此番忠心,世上絕無他,聖上明鑒。”

她這話宗旨是誇讚相師大人的,就算表達的詞句很奇怪,明之還是聽進去了,心情甚好,十分受用。

姑且算是維系好了和明之的關系,曲黛松了口氣,他比那個惹不得的燕青容易說話太多了。

還未來得及高興,到了下午,她後知後覺地意識到自己沒有午膳吃了。

一定還是燕青有意這麽安排的。

望著門口兩個面色嚴肅的守衛,曲黛選擇拴上門,進入隨身空間,摘桃,洗桃,吃桃。這飯就算是吃過了。

***

皇宮內。

此時,當今聖上正與一襲玄黑的相師大人對弈。

年輕的皇帝身穿明黃龍袍,俊逸出塵,眉目溫和卻不帶溫度,近在咫尺,遙不可及,高貴似神祗。

執掌生死大權的一國之君,到底不是所謂的溫良純善之人。

這一局,蘇鏡之輸他兩子。

“皇兄——”

遠處傳來的聲音嬌甜不已。

“微臣拜見公主。”蘇鏡之揮袍拜了下去。

傳樂公主正值桃李年華,生得沈魚落雁之姿,朱顏香嬌玉嫩,她也是當今聖上最寵愛的公主。

“鏡之哥哥無需多禮,快快請起。”傳樂公主一身軟銀輕羅留仙裙,柳眉彎彎,長而卷曲的睫毛下是一雙清澈晶瑩的眼睛。

“謝公主。”蘇鏡之撫袍緩緩起身。

皇帝輕勾丹唇,“今日的棋就下到這罷。”

蘇鏡之微微頷首,“是。”

世人皆知,鳳國相師守得鳳朝國泰民安,風調雨順。

宗德一年,是她諫言謀策,興修水利,早早做下蓄水保墑、抗旱耕作等措施,最大程度上減緩數月無雨的北方多地的旱情。

德宗三年,是她不顧眾異,一路死諫,在洪水泛濫時,保住了一座城池百姓的性命。

在皇帝眼裏,蘇鏡之一心向國,不可多得的心腹之臣,但…當公主的駙馬未必合適。

相師大人疑有斷袖之嫌,府上數十男寵乃板上釘釘的事實,倘若公主嫁過去,有失大體,也是丟皇家的顏面。

但傳樂公主愛慕了相師大人數年,在情竇初開的時候就暗生了情愫。

同蘇鏡之談天的時候,傳樂公主烏珠顧盼,梨渦輕陷,笑聲雙靨。

她的心上人有著絕倫的容顏,妖冶絕美,當屬除了皇帝哥哥以外,天底下最好的男子。

很快,年輕的皇帝借故支走了公主與一眾宮婢侍衛,八角亭內只剩他們兩人。

面對皇帝有意無意的問話,蘇鏡之俯首跪叩,神色莊重而虔誠,“鏡之無心男女情愛,唯願盡心輔佐陛下。”

“前幾日陸忱年還來同朕談及相師在府上歇著閑散度日。今日鏡之一來不就都明了了?”皇帝濃眉舒緩,淺淡的笑意未達眼底,“鏡之當真讓朕放心。”

蘇鏡之櫻紅的薄唇抿了又抿,輕叩下去,“為陛下分憂乃微臣之本分,實屬榮幸。”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