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40

關燈
40

父母這種角色存在的意義是什麽?孩子於父母而言又該是什麽樣的存在?哪怕只是父母之間的爭吵,家庭的暴戾,為什麽總會折射到孩子身上?

一張脆弱的白紙,父母要隨筆夠了,白紙便乖乖地留住什麽,不懂拒絕。

學習數學、英語、語文都需要考試,做學生需要考試,哪怕像是種植花草、養家畜,都要經過看書、學習。

那為什麽,為人父母卻不用經過任何學習、考試呢?為什麽做小孩就得在父母身上獲知大人那些離譜的為人處世經驗呢?

“爸爸不在了,以後你只有媽媽,知道嗎?你要乖一點,要聽媽媽的話,否則媽媽就不要你了。”媽媽用溫柔的語氣這樣對她說著。

明明是威脅的話語,她卻當成是媽媽的親言親語。

小孩子要乖乖的,要聽爸爸媽媽的話,不可以惹爸爸媽媽生氣,爸爸媽媽做什麽都是為了我好。

可她還是不小心惹惱了媽媽——

她問同學,死掉的人待在冷凍箱裏會怎麽樣?

同學將事情告知老師,老師來家訪,媽媽笑著說是小孩子電影看多了,家裏的冷凍箱裏全是幹魚塊,準備要拿到市場去賣的。

老師走之前,媽媽還特意送了一袋子的幹魚塊。

當老師關上那扇門後,媽媽要她去雜物間待著。

她搖頭,害怕地直哭,害怕地懇求媽媽,道歉、認錯,都不能阻止媽媽要她去雜物間。

“這就是你不乖的後果,你不聽媽媽的話,媽媽就不要你。”

她哭著,“對不起媽媽,我錯了,媽媽,我錯了,我只有媽媽,媽媽別不要我……”

媽媽抱住她,一邊溫柔地安慰,一邊將她推進雜物間,告訴她只有這樣才能記住這次的教訓。

她在雜物間待了一晚上,嗅覺感官被屋子裏的血腥、魚腥、腐臭味撕得鮮血淋漓。

摳破鼻子,流著鼻血,她寧願聞自己的血腥味,也不願意聞這裏的氣味。

之後,她得到深刻教訓,變得很乖很乖,因為周遭覆雜的氣味,她不愛與人接近,不跟別人說話,性格孤僻古怪、難以接近。

漸漸的,這個世界只剩下她一個人了。

在陰暗一面,還有她的媽媽。

與恐懼同在。

除了媽媽,她什麽都沒有。

媽媽總說:“你只有媽媽,你要聽媽媽的話,否則媽媽就不要你了。”

而她也總得這樣回答:“我只有媽媽,媽媽別不要我。”

現在——

她們回到以前的家。

林美珍推開雜物間的門,裏面看似什麽都沒變化,但瓦罐的密封線掉了色。她了解自己的女兒,林夕晚懼怕這裏,尤其懼怕瓦罐裏的東西,不會去碰。

唯一可能是說出“殺人犯”一詞的高藺。

他知道了這屋子裏的秘密。

林美珍揚起手,本該要打下去的,不知道又想到了什麽。她又開始溫柔起來,溫柔地對女兒說:“媽媽做什麽都是為了你好,你為什麽不肯聽媽媽的話,為什麽要帶別人進這個房間?”

“我沒說,我什麽都說。”她後退著,手放在身後,握著手腕,是那條手鏈——仿佛是以此握住他的手。

“你什麽都沒說?你當然什麽都沒說!”林美珍抓住她長發,讓她靠近安靜的瓦罐,“因為殺人的是你啊……”

瓦罐安靜地立在她眼前,明明有血有肉,卻毫無聲息。

“殺了你爸爸的人,是你啊。”

“不是,不是我……”她努力轉過臉看林美珍,想要看看媽媽是用什麽樣的表情說著這樣的話。

微暗的雜物間,林美珍的臉仍然很漂亮,妝容精致,連生氣都很漂亮。

她蹙著眉頭,手指一松,撫摸著女兒的腦袋,“你忘記了嗎?那一天媽媽回到家,是你拿著起子紮進了你爸爸的胸口。”

不是。

不是這樣子的!她明明躲在房間裏看《千與千尋》,從房間出來的時候,爸爸已經躺在地上,紅色的水緩慢地淌動著。

上面映著的明明是媽媽的臉。

她搖頭否認,推開林美珍,“不是我,是,是……”

“是誰?”林美珍扣住她肩膀,“說啊,是誰?是你,是你殺了你爸爸!”

像以前一樣,給她灌輸“我只有媽媽”這句話,現在要給她灌輸“我殺了爸爸”這句話嗎?

林夕晚閉著眼睛,任由林美珍抓著她頭發。

她再也不會說“我只有媽媽”了。

這個夏日還未結束,她還有高藺。

她永遠擁有高藺。

高藺永遠是她的。

“你不說,那我就說高藺——你哥哥是強-奸-犯——”

林夕晚睜開眼睛,雙手伸向瓦罐,用力推動,卻只是晃了晃,沒有倒下。

於是,她憤怒地哭起來,反駁林美珍的話,不是!哥哥不是!

“林夕晚,你騙了媽媽!你說得好聽,想要一家人幸福,現在呢?你滿意了嗎?為什麽你總是不肯聽我的話,我讓你不要跟高藺有接觸,你不聽我的話,你看看你做了什麽,小小年紀竟然跟你哥哥做那種事情……”

林美珍松開她的頭發,情緒平靜了幾分,看著她那雙淚眼,笑了笑,抹掉她臉上的淚水,“你啊,撒謊成性,你害死你爸爸,現在你又毀了你哥哥。”

“不是!不是我!”

“你敢說如果不是因為你,高藺會變成這樣子嗎?”林美珍說著,從外面手提包裏拿過手機,“我只要告訴警察,高藺誘奸你,你看看他是什麽下場!天才優等生又怎樣?犯了這種錯誤,連人都做不了!”

林夕晚止住哭意,抱著媽媽,搖著頭,“媽,我真的知錯了,你不要這樣,好不好?我只有媽媽啊,我只有你啊,不要這樣了,好不好?我保證我會乖乖的……”

林美珍厲聲打斷她的話,推開她,“媽媽也只有你啊,不是嗎?你為什麽要這麽對媽媽?為什麽要告訴高藺,誣陷媽媽是殺人犯?!為什麽要毀了這個家?這都是你的錯!”

這時手機響起,她看了眼林夕晚,轉身離去。

雜物間的門重新上鎖,她再一次被關在裏面。

這一次,沒有哪扇門是對她開著的了。

都是她的錯嗎?

晚夏的霞光透過窗戶照進她的眼睛裏,越來越多,越來越熱,也越來越爛。

她走向瓦罐。

這時,外面傳來開鎖的聲音。

有一扇門被推開了。

高藺走進雜貨間,看到林夕晚,嗓子發澀。他疾步上前,抱住渾身發抖的林夕晚,按住她欲要推倒瓦罐的手。

“哥……”她怔怔地,懷疑眼前是否是現實。

“沒事了,我來了。”

林美珍坐在客廳沙發上,冷著臉看著高藺將林夕晚帶出這間房子。

兩人在昏暗的樓梯道上擁抱,再分開。

高藺抹掉她臉上的汙漬,揉了揉她腦袋,聲音輕柔:“她是不是又抓你頭發了?”

她緊抿著嘴唇,只看著他,什麽話也不說。

高藺用鼻子蹭了蹭她的臉頰,吻也輕輕地落在她額上。手指穿過她的頭發,理順那些打結的地方。他才說話:“還記得吳煥的家怎麽去嗎?你去他家待著,等我過來接你。”

她拽著他的衣服,搖頭:“哥,我不要去,我要跟你在一起。”

他臉色一沈:“你不聽我的話了嗎?”

沈默。

林夕晚慢慢垂下腦袋,松開他衣服,小聲說:“我聽話就是了。”

在她下定決心轉身下樓時,她伸出手抱住高藺,“哥,你要快點來接我,我買了禮物還沒有送給你。”

高藺笑了笑,“好,我馬上就來。”

目送林夕晚離開小區後,高藺轉身回到屋內,關上門。

“手機呢?”林美珍問。

他低了低頭,將林夕晚那天從這裏帶出去的手機拿了出來,“是這個嗎?”

“給我。”

高藺微微笑著,不願意給,避開林美珍伸過來的手,後退著,“我報警了,警察很快就會來,你那一缸子就是活生生的證據,還用得著手機嗎?”

更何況,手機裏什麽證據都沒有,只有幾部下載好的宮崎駿動漫,還有好幾張林夕晚與她父親在一起時拍的照片。

當然,也有他們一家三口在一起幸福過的照片。

樓下響起警笛聲的同時,雜物間的瓦罐被推倒,腥臭沖天,火焰迅速蔓延。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