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4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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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之初,性本惡——

林夕晚認為自己是惡的,否則她怎會去而覆返,已經開了的門,又被她關上,連帶著裏面的點點燃起的火星也關上了。

高藺被林美珍纏住,林美珍寧可毀了所有人,也絕不放過。

這個時間段正好是人們在家裏吃飯的時間。大門緊閉,恐怕要過好久才會發現火已經燒出來了。

她轉身跑下樓。

某種近乎惡心的感受從腸胃升起,湧上喉嚨。

她停下,扶著樓梯扶手,痛苦地幹嘔著。

比起惡心,更多的是失去的感受攫住她的感官、呼吸。她害怕自己這麽離開了,再回頭,什麽都真的失去了。

帶走她的呼吸,帶走她尚未麻木的感官,帶走那個會在床底下握住她手的男生。

帶走男生留在她皮膚上的每一個溫柔的、緊張的吻。

甚至,也要帶走她的喜歡。

她轉身回去。

擰動門上的鑰匙,開門那一瞬,火焰四起,熱浪迎面而來。

“哥!”

高藺失手撞上瓦罐,人身隨著瓦罐倒地,不知名液體肆虐湧出,他雙手沾上濃烈腥味。他看到裏面的東西,瞳孔緊縮,迅速爬起身時,林美珍手持硬棍朝他身後襲過來——

他聽到林夕晚的聲音,回頭。

硬棍襲上他肩膀。

再躲開。

他抓起地上不知名液體裏的東西朝林美珍揮灑過去。

林美珍驚怔,繼而恐慌起來,掃弄著濃密卷發上、臉上、衣服上的東西,看見手上黏糊的液體,她又慌又怕地叫起來。

恐懼並未隨著漫長的歲月消失。

它仍然活在這裏,監視著、警告著。

高藺趁機會從林美珍身邊跑出去,可是手機卻落在地上。他看了眼燃起火焰的客廳,還有客廳之外的林夕晚。

他躊躇數秒,回去撿起那部手機。

林美珍抓到他的胳膊,這會兒她清醒了,雙手上的液體只是液體而已。歲月早就將一些東西埋沒了,家庭曾經有過的幸福也一並埋沒。

她拉住高藺,神色平靜地敘述一個事實:“沒有你,我和我女兒本該什麽事情都沒有。”

無論林美珍說什麽話,他都不會去聽。直到她說:“你以為你為什麽會知道我和我女兒的秘密?若不是她自以為是,以為你會救她,以為這樣就可以跟我分開,她怎麽會裝成懵懂無知的少女,引導你發現這些事情?”

“她是天生的謊言家。”林美珍笑了,“連我都被騙了,我真以為她會那麽乖,沒想到她真把你當成一塊浮木。”

高藺微楞著。

林美珍笑看著出現在雜物間門口的女兒。有其母必有其女,她怎會忘記這一點呢?

後悔嗎?如果後悔有用,那她會後悔。

林夕晚站在雜物間門口,看著林美珍靠近高藺,嘴唇張張合合,告訴高藺:“你也被林夕晚騙了——”

她一腳踏入滿是液體的雜物間,將媽媽從高藺身邊推開。她站在高藺身前,看著媽媽:“媽,他是我的,你不可以毀了他。”

林美珍微愕地看著女兒,又哭又笑:“你叫我媽?你還叫我媽?我做什麽都是為了你好,從來你要什麽我給你什麽,我哪一樣對你不好?你為什麽要這樣對我?”

她握住高藺發涼的手指,眼神茫然,看了眼瓦罐,有些困惑,像是小孩子的語氣說著:“媽媽,殺人犯法的呀。”

高藺看著這樣的林夕晚,涼意從腳底升起。他看林夕晚,再看林美珍,相似的一雙眼睛,一個看似天真茫然,一個看似八面瑩澈,如今再仔細看,截然不同。

林美珍閉了閉眼,她說:“你騙了媽媽,媽媽不要你了。”

聞言,林夕晚側身牽住高藺的手,拉著他離開這間屋子。走至門口時,她回頭,笑著告訴林美珍:“媽媽不要我,沒關系啊。”

火快要到廚房,燒堵住房間的出入口。高藺拽住林夕晚,說:“你媽還在裏面……”

林夕晚打斷他的話:“警察會上來的。”

這一瞬,高藺才真的相信林美珍說的話。他伸出手,不是去關那扇永遠對林夕晚開著的那扇門,而是更加推開那扇門——

弄臟的手在她的臉上抹下臟兮兮的痕跡,好讓他們出現在這裏更顯無辜。

林夕晚摸著自己的臉,看著高藺。

“火是你媽媽點的,你什麽都沒做,現在你要出去找人來幫忙。”

被歲月發酵的秘密重見天日——

事發後,小區裏都在議論失了火那一家子的事情,原來當年那個男人不是出軌離家,而是被妻子失手用起子捅中胸口死了。

妻子為了隱瞞真相,半夜跑到外面,大喊大叫,從樓梯滾下去,也不忘罵男人出軌的事情。鄰居們心生同情,扶起摔倒了的妻子,也幫著罵出軌的男人。

當時,那個未滿十歲的孩子還在家裏呢,搞不好所有過程都看見了呢,連妻子將東西隨魚塊放進瓦罐裏都看見了。

哎呀,幸好沒有再嫁成功,否則那個女人的新男人一家還不知道怎麽倒黴呢。

聽說是新找的男人家的兒子發現了這件事情,那女人差點要殺人滅口呢,沒想到,女兒失手傷了媽媽。

那人死了嗎?

這就不知道了。

你不知道你亂說呀?這殺人的事情不好亂說哩,造謠呀。

總之,這件事,真是太可怕了。

還有人說,那個孩子太可憐了。

事情調查了將近半個月,林美珍承認所有事情,罪責已定。警察通過林美珍聯系到林夕晚的奶奶,請人過來帶走林夕晚。

走的時候,林美珍笑著對林夕晚說:“不是我毀了高藺,是你毀了高藺,現在沒毀,日後你也遲早要毀了他。這一切都是你的錯。”

林夕晚看著她,不說話。

不想,林美珍沒有就此結束的想法,惡狠狠地揭穿她內心:“你自己什麽樣你不知道嗎?你連你自己的媽媽都可以欺騙,可以忍這麽多年,你那顆心變成什麽樣你自己不清楚嗎?你是我的女兒,有其母必有其女,這個道理你不懂嗎?”

她不懂,也不想懂。

當她去了醫院,穿過消毒水氣味的走廊,走進病房,看到高藺燒壞了的後背、手臂,聞到他身上因燒傷而生分泌物的甜腥味、焦味,還有其他的不具名的覆雜氣味。

看到這樣子的高藺,她懂了。

哥哥變得很難聞,曾經身上富有妥帖、清新的氣味,現在正在消失。

她那麽喜歡的氣味,在他燒壞的後背上正慢慢地褪散,一點點地消失。那一座雪山終是崩塌了,那一只豹子的結局也終將如海明威筆下的那只豹子的結局一致。

怎麽會有人妄想攀爬上夏日的雪山呢?

——“如果我變得很難聞,你是不是就會無視我?厭惡我?”

那時候她的回答是什麽?她竟然不記得了。

唯一能記起來的是他們在一起的時光。炎熱的夏日校園,漆黑的雨夜,寬敞的泳池,狹窄的衣櫃,白色的T恤衫,天藍色的泳褲,紫色的葡萄,粉紅的水蜜桃……

那個夏日鄉間樹林湖邊,她得到了他所有的愛,明明得到了,眨眼間,卻也好像失去了。

她走到高藺床邊,遲到很久很久的生日禮物悄悄放進桌櫃的抽屜裏。她看著他的睡臉,心想,她果真是林美珍的女兒。

從她以妹妹的身份來到他身邊時,就已經是邪惡的了。

她害怕著,她不想和林美珍一樣,不想毀了她非常喜歡的哥哥。她更不想在哥哥臉上看到因為她的無視、厭惡而露出受傷的表情。

她俯身,隔著紗布輕輕嗅著哥哥身上的氣味。

被燒壞了的皮膚是真的很難聞。

鼻子蹭上他完好的後頸,她知道,她失去了想要永遠擁有的氣味。

高藺睜開眼,抓住欲要離開的人,聲音嘶啞:

“林夕晚,我變成這樣,你就想丟掉我嗎?”

(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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