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8（修）
關燈
小
中
大
38（修）
門鉸鏈生了銹，每次關門開門會發出嘎吱聲，這個房間藏不住秘密。她每次拿著爸爸的手機偷偷進去看動漫、看閑書，都會被媽媽發現。
為什麽呀？她生氣地問爸爸。
爸爸笑著揉揉她腦袋，沒有告訴她為什麽，直接拿來螺絲起子擰動門鉸鏈上的螺絲，倒了一點潤滑油。
之後，她偷偷看完了宮崎駿所有的動漫，看完了《昆蟲記》，媽媽都沒有發現到。
當那把起子不知所蹤後，那扇門又開始發出嘎吱嘎吱的聲音了，因而媽媽總能發現到她偷偷做的事情。
當然同時的，她也能發現媽媽偷偷做的事情。
梅雨季，家裏很多東西因此發潮，包括店裏那些沒有被處理的魚，它們身上開始長出白白的黴菌。林美珍買來一個瓦罐放置在家裏，準備腌制魚塊。
她坐在椅子上，隔著一張桌子，看著林美珍一刀一刀地將魚切成魚塊，扔進放了調料品的渾濁的水裏。
桌下，手腕上的紅痕越來越多，手指甲摳出血絲。
她不知道無臉男是用什麽樣的表情、心情吞了那麽多東西，又是用什麽樣的表情、心情吐出那麽多東西。她只知道自己想和無臉男一樣，吐出那些東西，吐出那些她聞到的東西。
可是，也有吐不幹凈的東西——
媽媽忽然擡起頭，望向她，問了下時間，發覺時間很晚了，關心地問她餓不餓。
饑餓被隨手給予的關心填飽。
她像是看到怪物一樣，那樣看著媽媽。夜幕裏，她看到怪物的同時，也在窗戶的玻璃上看到了自己。
怪物看著怪物媽媽？
而今日。
她在高藺眼裏看到的那一天在玻璃上看到的自己。
她看著高藺關上了那扇門。
她被關在了門外，又像是被關進了門內。
淩晨三點鐘左右，高藺仍然沒睡著，淋濕了的衣服扔在地上。他渾身滾燙，又覺得冷。想來想去，他覺得自己應該去沖個熱水澡，沖走雙手上不該沾到的氣味。
從浴室出來，他下意識去看林夕晚的房門。
走廊一片昏暗，只有樓梯間的感應燈偶爾亮起。他站在走廊上，靜默著，腳尖換了方向。
好不容易讓自己下定決心去開她的那扇門，卻反鎖上了。
他又回到自己的臥房。
穿著深藍色睡袍的女人站在主臥門口，目光靜靜地看著這一幕。
補習班已經停課，林夕晚不用再過去，趁著早餐時間，她說要跟著爸爸一起出門，早去好在圖書館占位置自習。
直至早餐結束，她都沒有看到高藺出現。
圖書館。
光凈的落地窗外，整個城市被風雨籠罩得朦朦朧朧的。連帶著她的思緒也變得朦朧。她發著呆，手裏的筆劃破了紙張都不自知，直到卓文曦出聲提醒。
“你怎麽了？”
“什麽？”
卓文曦指了指她的習題本。
林夕晚低頭才看見自己劃的是什麽，草字頭。高藺。藺。
昨夜應該是有什麽東西在她眼前破滅了，在他的眼睛裏。無法否認，她很在乎高藺眼裏的自己，在乎在他眼裏，她漂亮或醜陋？她聰明或愚笨？在乎自己在他眼裏是否已經變了。
她不了解他，於是這些東西害的她難受不已。
眼前的墨水味、書頁裏的氣味、人群的氣味……從四面八方湧過來，滾動著，又緩緩地停在她身邊，註視著她。
事不關己地目睹著，也了解著她的痛苦。
在風雨更嚴厲前，她收拾書包，說要先走了。
卓文曦擔心地拉住她，“林夕晚……？”
她不去看卓文曦的臉，只盯著她的手，心想的是卓文曦今天早上吃了什麽？為什麽會有幹燥的蕎麥粉的氣味？還有一點點冷凍後又解凍的肉腥味？
“林夕晚，你沒事吧？”
“我頭有點痛，我先回去了。”
卓文曦看著林夕晚的臉，不敢就這麽放手。
也不知道怎麽回事，從臺風天開始後，無論是上課還是下課，林夕晚總會發好一陣子的呆，別人叫她時，她轉過臉來，好像被什麽東西嚇到，露出茫然無助的神情。
“真的只是頭痛嗎？沒別的事情嗎？”
林夕晚心知卓文曦的擔心，她微微笑著，稍稍俯身，小聲說：“我沒事啦，只是頭痛，可能這裏的氣味不太好聞。”
說到氣味，卓文曦松了口氣，寧願相信她這番話，也不願自己胡思亂想。她松開手，“那你回去好好休息，有事Call我。”
朋友的存在，很大一部分填補了她在父母那裏失去的一部分。曾經，她羨慕著卓文曦健康的家庭，也嫉妒著。
現在，她還要羨慕、嫉妒嗎？
朦朧的雨天裏，林夕晚回到那棟樓。
一二樓的走道比先前幾天更潮了，水泥地面踩一腳都能沾到一鞋底的黑泥。
她有句話真的不騙林美珍——
比起這裏，她是真的更喜歡現在一家人住的別墅房。
別墅房一樓的窗戶很大，幹凈明亮，有庭院，有綠植藤蔓，有葡萄銀杏。晴天時，院子裏的泳池亮晶晶的，跳進泳池裏的天藍色，大概永遠不會褪色，永遠在那裏游動。哪怕到了陰沈沈的雨天，院子裏的暗綠色也比這裏潮濕的黑色好看。
二樓的秘密，不為人所知，跨越過羞恥，一.絲.不.掛。
現在的家，在給予著她舒適的安全感。
走到門口，她忽然有些生氣，擡腳踢了下門面，留下臟兮兮的鞋印。等了片刻後，她才俯身在門角處摸鑰匙，正要開門進去時，樓梯間一陣陣急匆匆的腳步聲來到她身後。
然後，她幾乎是被拽著下樓。
“哥，哥，你慢點……”她跟不上他的腳步，一腳踩空階梯，本能地抓住他胳膊，撞上他後背，連帶著他差點在樓梯道上摔了。
這差點一摔，讓高藺冷靜了幾分，他扶住林夕晚，不發一言，仍是拽著她下樓，腳步逐漸放慢。
出了樓，高藺撐開雨傘，牽著她的手，兩人並肩而行。
雨點落在傘面上，聲聲嘈雜，他說話的聲音顯得有些遙遠，“不要再上去了。”
林夕晚垂著眼，手上沒了力氣，任他牽著，扯著。她看著他被弄臟的白色鞋邊。
“我說，不要再上去了！”他說話的聲音落在她耳邊，蓋過了傘面上的雨聲。
他側身望住她，“不要再上去了，不要再開那扇門……聽到了嗎？”
此時此刻，恐懼在他眼前。
為這恐懼，他躲閃了一夜，躲閃了今晨，躲閃地關上了那扇門。
現在，他牽著她的手，想也沒想，只要她別再去開那扇門。
別去把那裏的恐懼放出來，傷害自己，好嗎？
林美珍在這裏住了這麽多年，周邊人都認識。他只需在附近、水市場找人打聽一下，就知道發生過什麽事情。
丈夫出軌，丟下老婆孩子離家出走，再也沒有回來。
那一晚發生的鬧劇，搞得整個小區人人皆知。被丈夫拋棄的女人好堅強，帶著不滿十歲的女兒經營丈夫丟下的水產店，向周圍愛說閑言碎語的人證明，沒了男人，她帶著女兒的生活照樣好。
而那一晚家庭鬧劇背後的事實，壓縮成秘密，藏在那間房子裏，封在瓦罐裏，經長年累月的日曬處理，散發著歲月腐朽的氣味。
氣味經過了濃郁的階段後，難熬的歲月早就過去了。
唯獨她還被封在那樣的氣味裏，好像被封在瓦罐裏的不是別的什麽，
是她。
不能以這樣的狀態回去，兩人都沒身份證，也不能去酒店賓館，於是高藺聯系上吳煥。
吳煥家裏沒人，他便帶著林夕晚過去。
一到吳煥的家，吳煥一臉八卦地盯著林夕晚，一開始覺得眼熟，再多看幾眼，他睜大眼睛：“哎，這不是那個經常從我們教室窗戶過去的……”
高藺將擦掉胳膊上雨水的毛巾扔到吳煥臉上，直言：“吳煥，我今天心情不好，你別多事，讓我跟她好好待一會。”
吳煥捏著毛巾，視線在兩人間來來回回，他閉嘴不言，將房間留給他們，自己去客廳。不想高藺跟著走過來，打開電視，將聲音放大。
“靠，你搞什麽！”
“吳煥，我是很認真地麻煩你，拜托你，請求你。”
吳煥楞了楞，他沒見過高藺這麽認真嚴肅的樣子，正住神色，拿過他手裏的遙控，“我知道了，我不會妨礙你啦，我看電視，ok？”
高藺說了聲謝謝，帶林夕晚進吳煥的房間，關門反鎖。
陌生的房間，陌生的氣味。
林夕晚一進門便待不住，轉身抱住高藺，臉埋入他頸間，問他可不可以不要待在這裏，“我們回家好不好？”
高藺拿著毛巾，想要拍拍她的後背，或是同樣擁抱她，卻猶豫了。
瞧啊，他算什麽。如今，他與恐懼面對面對峙著，明知那個恐懼會徹底毀滅林夕晚，他卻猶豫了。
有些事情，一旦猶豫了，就晚了。
偏偏，林夕晚不會讓他有這個機會。
於是，他的猶豫就變得不那麽懦弱、可恥，只是給他時間消化，然後好更加深入她的秘密禁區。
她擡起臉看他，長久的沈默後，她又埋進他頸間，嗅著他皮膚，悶聲問：“你看到我的秘密了，是嗎？”
“嗯，看到了。”他的手落在她後背上。
衣服兩側被她用力攥住。
他低下頭，看她，繼續說：“看到你很喜歡我。”
她擡起頭，茫然、困惑，嘴唇微張著，不明白他為什麽會這麽說。
他看到的秘密明明不是這個呀……
欲要說話時，他低頭吻了過來。
秘密在彼此的氣息間游淌，在濕熱的口腔裏，以舌回應，回應，再回應，告訴她這就是他看到的秘密，直到他吮掉她秘密的陰暗面。
不想她會不知趣，直言戳穿他謊言：“哥，你說謊……”
“沒有，我沒有說謊。”高藺說得很認真。
他拉著林夕晚一起坐上椅子，摟著她的腰，笑著說：“你不要讓我說的話變成謊話，好不好？”
林夕晚怔了怔，順著他的意思點著頭，繼而抱住他，雙臂纏上他脖頸，聞著他衣服裏的氣味，想要鉆進去。
這樣想著，她的手真的鉆進去。
“嗯，哥哥沒有說謊，我很喜歡哥哥，很喜歡很喜歡。”她坐在他腿上，鼻尖蹭弄著他的鎖骨，稍稍拉著他的領口，朝裏面望進去。
高藺按住她後腦勺，她一下子貼住他胸口，隔著一層單薄的布料，她傾聽著他緊張的心跳。
她聽到他說：“既然是秘密，那我們就要一直保密，你不許再回那個房子，不許再開那扇門，可以嗎？”
門外電視聲音那麽大，他的聲音流進她耳裏，一字一句，分外清晰。
“我的門永遠對你開著，所以，不要再去開別的門了。”高藺擡起她的臉，與她相視，“可以做到嗎？哪怕是為了我。”
他用這樣溫柔的聲音跟她說話，她怎會做不到？她點頭，想了想，又搖頭。
高藺臉色一沈。
她忙說：“真的會永遠對我開著門嗎？不會像昨晚那樣關上門，看也不看我吧？”
高藺微楞著，嗓子發澀，“不會，再也不會了。”
“真的嗎？”林夕晚不敢相信，眼簾微垂著，躲開他帶有歉意的眼神，唯恐再看到昨夜的那個眼神。
“哥，你昨晚看我的時候，不是看怪物嗎？”
高藺呼吸一滯，心疼，自責，後悔。
他緊緊地抱住她，告訴她，向她保證，
不會，再也不會了。
小修細節。2020.09.24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
門鉸鏈生了銹，每次關門開門會發出嘎吱聲，這個房間藏不住秘密。她每次拿著爸爸的手機偷偷進去看動漫、看閑書，都會被媽媽發現。
為什麽呀？她生氣地問爸爸。
爸爸笑著揉揉她腦袋，沒有告訴她為什麽，直接拿來螺絲起子擰動門鉸鏈上的螺絲，倒了一點潤滑油。
之後，她偷偷看完了宮崎駿所有的動漫，看完了《昆蟲記》，媽媽都沒有發現到。
當那把起子不知所蹤後，那扇門又開始發出嘎吱嘎吱的聲音了，因而媽媽總能發現到她偷偷做的事情。
當然同時的，她也能發現媽媽偷偷做的事情。
梅雨季，家裏很多東西因此發潮，包括店裏那些沒有被處理的魚，它們身上開始長出白白的黴菌。林美珍買來一個瓦罐放置在家裏，準備腌制魚塊。
她坐在椅子上，隔著一張桌子，看著林美珍一刀一刀地將魚切成魚塊，扔進放了調料品的渾濁的水裏。
桌下，手腕上的紅痕越來越多，手指甲摳出血絲。
她不知道無臉男是用什麽樣的表情、心情吞了那麽多東西，又是用什麽樣的表情、心情吐出那麽多東西。她只知道自己想和無臉男一樣，吐出那些東西，吐出那些她聞到的東西。
可是，也有吐不幹凈的東西——
媽媽忽然擡起頭，望向她，問了下時間，發覺時間很晚了，關心地問她餓不餓。
饑餓被隨手給予的關心填飽。
她像是看到怪物一樣，那樣看著媽媽。夜幕裏，她看到怪物的同時，也在窗戶的玻璃上看到了自己。
怪物看著怪物媽媽？
而今日。
她在高藺眼裏看到的那一天在玻璃上看到的自己。
她看著高藺關上了那扇門。
她被關在了門外，又像是被關進了門內。
淩晨三點鐘左右，高藺仍然沒睡著，淋濕了的衣服扔在地上。他渾身滾燙，又覺得冷。想來想去，他覺得自己應該去沖個熱水澡，沖走雙手上不該沾到的氣味。
從浴室出來，他下意識去看林夕晚的房門。
走廊一片昏暗，只有樓梯間的感應燈偶爾亮起。他站在走廊上，靜默著，腳尖換了方向。
好不容易讓自己下定決心去開她的那扇門，卻反鎖上了。
他又回到自己的臥房。
穿著深藍色睡袍的女人站在主臥門口，目光靜靜地看著這一幕。
補習班已經停課，林夕晚不用再過去，趁著早餐時間，她說要跟著爸爸一起出門，早去好在圖書館占位置自習。
直至早餐結束，她都沒有看到高藺出現。
圖書館。
光凈的落地窗外，整個城市被風雨籠罩得朦朦朧朧的。連帶著她的思緒也變得朦朧。她發著呆，手裏的筆劃破了紙張都不自知，直到卓文曦出聲提醒。
“你怎麽了？”
“什麽？”
卓文曦指了指她的習題本。
林夕晚低頭才看見自己劃的是什麽，草字頭。高藺。藺。
昨夜應該是有什麽東西在她眼前破滅了，在他的眼睛裏。無法否認，她很在乎高藺眼裏的自己，在乎在他眼裏，她漂亮或醜陋？她聰明或愚笨？在乎自己在他眼裏是否已經變了。
她不了解他，於是這些東西害的她難受不已。
眼前的墨水味、書頁裏的氣味、人群的氣味……從四面八方湧過來，滾動著，又緩緩地停在她身邊，註視著她。
事不關己地目睹著，也了解著她的痛苦。
在風雨更嚴厲前，她收拾書包，說要先走了。
卓文曦擔心地拉住她，“林夕晚……？”
她不去看卓文曦的臉，只盯著她的手，心想的是卓文曦今天早上吃了什麽？為什麽會有幹燥的蕎麥粉的氣味？還有一點點冷凍後又解凍的肉腥味？
“林夕晚，你沒事吧？”
“我頭有點痛，我先回去了。”
卓文曦看著林夕晚的臉，不敢就這麽放手。
也不知道怎麽回事，從臺風天開始後，無論是上課還是下課，林夕晚總會發好一陣子的呆，別人叫她時，她轉過臉來，好像被什麽東西嚇到，露出茫然無助的神情。
“真的只是頭痛嗎？沒別的事情嗎？”
林夕晚心知卓文曦的擔心，她微微笑著，稍稍俯身，小聲說：“我沒事啦，只是頭痛，可能這裏的氣味不太好聞。”
說到氣味，卓文曦松了口氣，寧願相信她這番話，也不願自己胡思亂想。她松開手，“那你回去好好休息，有事Call我。”
朋友的存在，很大一部分填補了她在父母那裏失去的一部分。曾經，她羨慕著卓文曦健康的家庭，也嫉妒著。
現在，她還要羨慕、嫉妒嗎？
朦朧的雨天裏，林夕晚回到那棟樓。
一二樓的走道比先前幾天更潮了，水泥地面踩一腳都能沾到一鞋底的黑泥。
她有句話真的不騙林美珍——
比起這裏，她是真的更喜歡現在一家人住的別墅房。
別墅房一樓的窗戶很大，幹凈明亮，有庭院，有綠植藤蔓，有葡萄銀杏。晴天時，院子裏的泳池亮晶晶的，跳進泳池裏的天藍色，大概永遠不會褪色，永遠在那裏游動。哪怕到了陰沈沈的雨天，院子裏的暗綠色也比這裏潮濕的黑色好看。
二樓的秘密，不為人所知，跨越過羞恥，一.絲.不.掛。
現在的家，在給予著她舒適的安全感。
走到門口，她忽然有些生氣，擡腳踢了下門面，留下臟兮兮的鞋印。等了片刻後，她才俯身在門角處摸鑰匙，正要開門進去時，樓梯間一陣陣急匆匆的腳步聲來到她身後。
然後，她幾乎是被拽著下樓。
“哥，哥，你慢點……”她跟不上他的腳步，一腳踩空階梯，本能地抓住他胳膊，撞上他後背，連帶著他差點在樓梯道上摔了。
這差點一摔，讓高藺冷靜了幾分，他扶住林夕晚，不發一言，仍是拽著她下樓，腳步逐漸放慢。
出了樓，高藺撐開雨傘，牽著她的手，兩人並肩而行。
雨點落在傘面上，聲聲嘈雜，他說話的聲音顯得有些遙遠，“不要再上去了。”
林夕晚垂著眼，手上沒了力氣，任他牽著，扯著。她看著他被弄臟的白色鞋邊。
“我說，不要再上去了！”他說話的聲音落在她耳邊，蓋過了傘面上的雨聲。
他側身望住她，“不要再上去了，不要再開那扇門……聽到了嗎？”
此時此刻，恐懼在他眼前。
為這恐懼，他躲閃了一夜，躲閃了今晨，躲閃地關上了那扇門。
現在，他牽著她的手，想也沒想，只要她別再去開那扇門。
別去把那裏的恐懼放出來，傷害自己，好嗎？
林美珍在這裏住了這麽多年，周邊人都認識。他只需在附近、水市場找人打聽一下，就知道發生過什麽事情。
丈夫出軌，丟下老婆孩子離家出走，再也沒有回來。
那一晚發生的鬧劇，搞得整個小區人人皆知。被丈夫拋棄的女人好堅強，帶著不滿十歲的女兒經營丈夫丟下的水產店，向周圍愛說閑言碎語的人證明，沒了男人，她帶著女兒的生活照樣好。
而那一晚家庭鬧劇背後的事實，壓縮成秘密，藏在那間房子裏，封在瓦罐裏，經長年累月的日曬處理，散發著歲月腐朽的氣味。
氣味經過了濃郁的階段後，難熬的歲月早就過去了。
唯獨她還被封在那樣的氣味裏，好像被封在瓦罐裏的不是別的什麽，
是她。
不能以這樣的狀態回去，兩人都沒身份證，也不能去酒店賓館，於是高藺聯系上吳煥。
吳煥家裏沒人，他便帶著林夕晚過去。
一到吳煥的家，吳煥一臉八卦地盯著林夕晚，一開始覺得眼熟，再多看幾眼，他睜大眼睛：“哎，這不是那個經常從我們教室窗戶過去的……”
高藺將擦掉胳膊上雨水的毛巾扔到吳煥臉上，直言：“吳煥，我今天心情不好，你別多事，讓我跟她好好待一會。”
吳煥捏著毛巾，視線在兩人間來來回回，他閉嘴不言，將房間留給他們，自己去客廳。不想高藺跟著走過來，打開電視，將聲音放大。
“靠，你搞什麽！”
“吳煥，我是很認真地麻煩你，拜托你，請求你。”
吳煥楞了楞，他沒見過高藺這麽認真嚴肅的樣子，正住神色，拿過他手裏的遙控，“我知道了，我不會妨礙你啦，我看電視，ok？”
高藺說了聲謝謝，帶林夕晚進吳煥的房間，關門反鎖。
陌生的房間，陌生的氣味。
林夕晚一進門便待不住，轉身抱住高藺，臉埋入他頸間，問他可不可以不要待在這裏，“我們回家好不好？”
高藺拿著毛巾，想要拍拍她的後背，或是同樣擁抱她，卻猶豫了。
瞧啊，他算什麽。如今，他與恐懼面對面對峙著，明知那個恐懼會徹底毀滅林夕晚，他卻猶豫了。
有些事情，一旦猶豫了，就晚了。
偏偏，林夕晚不會讓他有這個機會。
於是，他的猶豫就變得不那麽懦弱、可恥，只是給他時間消化，然後好更加深入她的秘密禁區。
她擡起臉看他，長久的沈默後，她又埋進他頸間，嗅著他皮膚，悶聲問：“你看到我的秘密了，是嗎？”
“嗯，看到了。”他的手落在她後背上。
衣服兩側被她用力攥住。
他低下頭，看她，繼續說：“看到你很喜歡我。”
她擡起頭，茫然、困惑，嘴唇微張著，不明白他為什麽會這麽說。
他看到的秘密明明不是這個呀……
欲要說話時，他低頭吻了過來。
秘密在彼此的氣息間游淌，在濕熱的口腔裏，以舌回應，回應，再回應，告訴她這就是他看到的秘密，直到他吮掉她秘密的陰暗面。
不想她會不知趣，直言戳穿他謊言：“哥，你說謊……”
“沒有，我沒有說謊。”高藺說得很認真。
他拉著林夕晚一起坐上椅子，摟著她的腰，笑著說：“你不要讓我說的話變成謊話，好不好？”
林夕晚怔了怔，順著他的意思點著頭，繼而抱住他，雙臂纏上他脖頸，聞著他衣服裏的氣味，想要鉆進去。
這樣想著，她的手真的鉆進去。
“嗯，哥哥沒有說謊，我很喜歡哥哥，很喜歡很喜歡。”她坐在他腿上，鼻尖蹭弄著他的鎖骨，稍稍拉著他的領口，朝裏面望進去。
高藺按住她後腦勺，她一下子貼住他胸口，隔著一層單薄的布料，她傾聽著他緊張的心跳。
她聽到他說：“既然是秘密，那我們就要一直保密，你不許再回那個房子，不許再開那扇門，可以嗎？”
門外電視聲音那麽大，他的聲音流進她耳裏，一字一句，分外清晰。
“我的門永遠對你開著，所以，不要再去開別的門了。”高藺擡起她的臉，與她相視，“可以做到嗎？哪怕是為了我。”
他用這樣溫柔的聲音跟她說話，她怎會做不到？她點頭，想了想，又搖頭。
高藺臉色一沈。
她忙說：“真的會永遠對我開著門嗎？不會像昨晚那樣關上門，看也不看我吧？”
高藺微楞著，嗓子發澀，“不會，再也不會了。”
“真的嗎？”林夕晚不敢相信，眼簾微垂著，躲開他帶有歉意的眼神，唯恐再看到昨夜的那個眼神。
“哥，你昨晚看我的時候，不是看怪物嗎？”
高藺呼吸一滯，心疼，自責，後悔。
他緊緊地抱住她，告訴她，向她保證，
不會，再也不會了。
小修細節。2020.09.24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