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3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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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該上鎖的房門,現在門上的銅鎖不見了。他記得林夕晚說過,那是放置雜物的房間。她還用開玩笑的語氣跟他說:“裏面有怪物哦,千萬別開門。”

他慢步靠近那扇門,輕輕推開,門與秘密同時發出嘶啞的嘎吱聲。

放置雜物的房間裏只有一扇窗戶,沒有窗簾,箱子、櫃子、桌子整整齊齊地靠桌而放,堆在櫃子上的是一些舊衣服;櫃子裏面則是男人的衣服,疊得整整齊齊的;櫃子下面是鞋架,上面擺放了幾雙舊鞋。

桌子一角是一只沒了眼睛的熊公仔。

林夕晚從櫃子裏深處摸出一部手機,起身時踩到熊公仔,楞了好一會兒。她蹲下身,拿起沒有眼睛的熊公仔,眼睛酸痛,可更痛的是再次被刺破的鼻腔。

鼻血緩慢地溢出,她擡手揩了一下,心裏想的是為什麽還沒有止住,要是哥哥看見了會心疼,還會生氣。

她點摁著手機,很久沒碰過這手機了,時間這麽長已經沒電了。她想去找充電器,可轉身擡眼撞上正對著窗戶的密封起來的瓦罐。

紅線纏繞了數幾圈,死死地將木與木板封住罐口,長期在日光照射下,房子裏的氣味早就變了。連瓦罐的顏色都有些變化了。

外面一陣雷聲轟鳴。

她嚇了一跳,丟掉熊公仔,跌坐在地上,雙手皆沾上厚重的灰塵。

門外。

高藺看著她,再去看那個奇怪的瓦罐,房間裏一股濃烈刺鼻的氣味,像是灰塵味,又不像是灰塵味,具體的也不知道如何描述,只知道很難聞就是了。

他看見她摸了一手的血,靜住,沒有耐心等到發現這裏的秘密前,他還是沖進去,拽起在流著淚的林夕晚。

他皺著眉頭,用力擦拭她的鼻血,厲聲質問她到底在做什麽。

她刺破了鼻腔,呼吸都痛,看見高藺,明明不是哭,可眼淚卻流得更兇,拿著手機的手在發抖。

“哥,救我,救救我……”她渾身發麻,動不了。

高藺看著她突然變成這樣,一時無措,緊緊抱住她,帶她離開這個房間。他看了一眼瓦罐,用力關上門。

淺藍色的T恤衫上是她的鼻血。他急得額頭是汗,無暇顧及他肩上的血跡,手忙腳亂,這裏沒有冰塊,什麽都沒有,而外面又是疾風暴雨。

“林夕晚!你別嚇我。”他一邊翻箱倒櫃找能用的東西一邊喊她。

“哥,哥,我沒事。”她從身後抱住他,“哥,只是鼻腔破了小口,沒事,我沒事。”她雙腿仍是麻的,被他抱著站起身時,她幹脆全身心都依偎在他懷裏。

“哥,我沒事……”她輕輕地呼吸,聲音也跟著輕輕的,“我房間抽屜裏有藥水。”

高藺定了定心神,抱著她放在沙發上躺好。他去房間翻弄抽屜找到她說的藥水,指尖停在抽屜裏的筆記本上,隨手翻開一頁,是今年的日期,上面寫著今日做了什麽什麽事情,像是匯報什麽。

翻到最後,是:今天我和媽媽說,我只有媽媽。她高興了,我也高興了。

媽媽高興了,才會放她安靜。

高藺握緊手裏的藥水,再重新看這棟房子,新的印象覆滅了舊的印象。這棟房子很舊,連裏面的東西都是舊的,舊得發皺。這一場雨下得真好,雨令其腐爛發臭,風用力刮起秘密一角……什麽都該顯露出來了。

藥水流進她的鼻腔裏,細細的藥棉棒擦出裏面的血跡。高藺沈著臉,看著她,扇了自己一巴掌。

“哥!”林夕晚抓住他的手,“你幹什麽!”

他看著她,一字一句道:“林夕晚,你聽好,你下次再這樣傷害你自己,我會當著你的面傷害我自己。”

“哥……”

“你聽到沒有?!”

林夕晚鼻翼翕動著,用力點頭。她很怕高藺兇起來的樣子,更怕他真的說到做到。沒有什麽比這個更讓她害怕的了。

她抱著他,聲音壓在他胸膛上,悶悶的,“哥,我錯了,你不要兇我了好不好?”

“林夕晚,跟我保證。”

“我保證,我保證。”林夕晚擡起頭,也舉起手做發誓狀,“我保證再也不會了。哥哥,你不要兇我,我很怕你兇我。”

高藺仍是冷酷地看著她:“如果你做不到,我就丟掉你,不會回頭——”

林夕晚雙手並用捂住他的嘴,淚眼朦朧地搖著頭,“不要,不要,不要這樣說,不要這樣威脅我。”

他拽開她的手,“那就做到啊!為什麽總是……”他啞住聲,偏過臉避開她的視線,“林夕晚,我討厭你。”

她怔了怔。這種話他不知說過多少次,可說了的效果好像是一次比一次差——他的“討厭”更像是對她的無奈。

“哥,我喜歡你就好了。”她摸向高藺的臉頰,他打自己真是一點都不手軟,右臉頰紅紅的。她心疼他,又哭又笑,對高藺認真地保證,下定決心,說到做到。

“做不到呢?”高藺皺著眉問她。

她看著他,緩慢地吸氣、吐氣,“哥,鼻子痛啦……”

“該,你自找的。”高藺想去捏捏她的鼻子,最後也只是摸了摸她的鼻梁。

窗戶上的風鈴叮當作響。

林夕晚趴在高藺的肩上,看向那扇未被鎖好的房門。

沒有眼睛的熊公仔又被扔掉了,她不能讓自己再被扔掉。

過了六點,風雨漸小,他們匆忙收拾東西,讓一切恢覆原狀,包括那個房間。七點之前,他們必須離開這裏回家。

出去的時候,隔壁的鄰居正好上樓,眼神怪異地瞧了他們一眼。

林夕晚牽著高藺的手,笑得貝齒盈亮。

哥哥說她不是怪物,那怪物只能是他們了。

回家的路上,卓文曦來了一通電話,提醒她林美珍來過電話的事情,對好話,別回去露餡了。

雨絲細細的,落在傘面上也是靜悄悄的。高藺只送她到離家不遠的路口,將傘柄塞入她手裏,自己則是準備坐計程車轉一圈再回來。

林夕晚沒肯松開他的手,一手握著傘柄,低著頭看著兩人同款匡威鞋,被雨水淋濕了。“哥,我是不是破壞了你原本的生活?”

“嗯。”

她心慌地擡起頭,卻見他笑著說:“你倒是有點自知之明啊。”

他攫住她一小撮發絲,發尾被雨淋著了,潮潮的。對他來說,天氣好壞無所謂,反正總會有晴朗的時候,現在呢,他討厭這種梅雨天,林夕晚身上的陽光本來就很少,一下雨,她整個人都是潮的。

“所以,你是不是該補償我?”

“好。”她答得很快,毫不猶豫,好像他無論要什麽補償,她都會盡全力滿足。

高藺笑著捏了捏她的下巴,催著她快點走,不然還不知道自己什麽時候才能回家。

七點之前總算到家,她的黑色匡威鞋濕透了,脫掉襪子,腳趾被水泡的發白。林美珍泡了一杯熱熱的花茶,遞到她面前的同時,問:“不上課去哪了?怎麽這麽晚才回來?”

林夕晚接過杯子,呷了口熱茶,思緒短暫地飛到雨中,想著高藺。片刻後,思緒飛回來,她回答:“和卓文曦在奶茶店待了一會,然後去地下商場轉了一圈。”

“是嗎?”

林夕晚放下杯子,在背包裏翻出高藺之前買的手鏈。先前戴過一次,怕林美珍發現,在家裏便沒怎麽戴過。

“對不起媽媽,我花錢買了這個。”

林美珍看了一眼,款式普普通通,是像地下小商場小女生會買的東西。她笑著說買了東西沒事,別把自己弄丟了就好。

眼看著到了晚餐時間,高彥唯和高藺還沒回來,於是也不特意做晚餐了,告訴林夕晚廚房裏有烤好的紫薯面包,熱下就能吃。

林夕晚收好手鏈,這會兒,她可以毫無顧忌地戴上高藺送給她的東西了。

“對了,我打電話問過你老師了,你成績穩定是穩定,可分數一直上不去。補課結束之前會有測試,這次說什麽你那分數也給我上去幾分,你那些閑書也少看了,知道了嗎?”

“知道了。”林夕晚拎起書包,咬了口紫薯面包,“那,媽,我上樓做題了。”

一張卷子做完,又開始下雨了。連續的雨天,發潮的氣味越來越重。院子裏的葡萄被摘光了,泳池無人打理,落了一池的葉子,水銹斑斑。

已經快十點了,高彥唯回來了,高藺還沒有回來。

林夕晚躺倒在床上,看著空蕩蕩的天花板,想到高藺生氣的樣子,親吻她的眼神、表情……

藥水緩緩流進她的鼻腔裏,藥棉堵住。

她聽到走廊上的聲音,一手輕捏著鼻子,一手擰動門把。

走廊上,高藺渾身濕淋淋的,他終於像是看到怪物一樣,那樣看著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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