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3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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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美珍回到家的第一件事是上樓換衣服。換完衣服,她走至高藺臥房門口停了停,折回去推開林夕晚的房門。

一如既往,只要她推開門,看見的永遠是林夕晚坐在書桌前,不是寫作業看書,就是發呆。

她打斷林夕晚的神游,“下來幫我做飯。”

因為雨天,鐘點工阿姨來來回回不方便,近期沒有再過來了,家裏的一些事情便由林美珍來做。

走廊上的腳步聲輕輕重重,林夕晚擡了擡眼,看著林美珍的背影。沐浴、換了衣服,外面的雨水氣味都沒了,只留下女性濃烈的香氛。

“今天在家裏做了什麽?”

“看了一本書,做了兩張試卷。”

林美珍回眸掃了她一眼,在分辨她話裏的真假,“那你哥呢?”

在他們沒回來前,她和哥哥正在接吻,耳語笑聲,撫摸對方,在彼此的皮膚上、唇瓣間、呼吸中做一些只屬於他們之間的浪漫事。現在……

“應該是在玩游戲吧。”林夕晚一邊下樓一邊面不改色說著,“中午哥哥叫了外賣,我跟哥哥一起吃的。”

她應該是天生的謊言家吧,否則怎能做到開口就是謊言。林美珍說得沒錯,她太會撒謊了。

廚房裏的垃圾桶有叫過外賣留下的方便袋、塑料盒證據。林美珍看了一眼,不疑有他,沒再說什麽,讓林夕晚去冰箱拿食材,又高聲問在打電話的高彥唯今晚要吃什麽。高彥唯說什麽都可以。

林夕晚緊接著再高彥唯後面說:“我想吃西紅柿炒雞蛋。”

然而水槽裏卻久違地出現兩條新買的魚,已經處理好了的魚,開腸破肚,魚肉紅白翻出。林美珍伸手打開水龍頭,水直流沖擊著魚身,沖得急,水濺到林夕晚胳膊上。她嚇了一跳,剛拿到手的西紅柿掉在地上。

這時,高藺從樓上下來,視線經過廚房,腳步頓了頓,卻不可以停下,徑直走向高彥唯,同他說話。

林夕晚聽到他的說話聲,抿住下唇,蹲下身撿起西紅柿,丟進另一側空的水槽裏,打開水龍頭,沖洗西紅柿,也沖洗掉胳膊上的水跡。

另一側水槽裏,魚身被洗得泛白。與水族館裏看到的那些魚完全不同。

她閉住眼睛,直到林美珍將其拿走扔進滾燙的鍋裏,一陣滋滋滋的聲音響起……

晚餐時,高藺嘟囔了一聲:“這魚真難吃。”

高彥唯臉色立馬不對了,嘗了一口,明明不難吃,“不好吃你就少吃,沒人逼著你吃。”語畢,高藺丟了筷子,起身走人。

一頓晚餐莫名其妙鬧得不愉快。

林夕晚低頭不發一言,細嚼慢咽,好像是在數飯米粒。她知道,高藺是故意的,而她也為此開心了一下下,咽下的那一小塊魚肉也沒什麽好難受的了。

見高藺上樓,高彥唯來了脾氣,欲要發火時,林美珍按住他胳膊,笑著說:“小孩子嘛,在家裏挑挑沒什麽大不了的。他肯挑我,總比拿我當空氣要好吧。”

高彥唯卻說:“你就容忍我兒子,你看小晚,小晚什麽時候挑過?”

“小晚不愛挑,從小就是給什麽接什麽,和你嬌生貴養的兒子當然不一樣。”林美珍望住坐在左側的林夕晚,“不過,女孩子呀,是要挑一些好。”

林夕晚放下碗筷,迎上林美珍的審視,“才不是呢,我有挑啊,爸爸的車子裏有煙味,很不好聞,我說過好幾次了,爸爸好像都沒有改掉這個壞毛病。”

“小晚,我這不是在慢慢戒了嘛,當著你媽面說我的不好,回頭你媽說我,你幫誰呀?”高彥唯笑意中帶著對女兒的寵溺。

高彥唯越表露出喜歡她這個“女兒”,林美珍臉上的笑意便多幾分,巴不得高彥唯對假女兒的喜歡勝過親兒子。

這一場雨在晚餐結束後,雨勢變弱,雨聲小了便沒辦法幫他們藏匿好秘密私語。於是,趁大人還在樓下時,高藺沖完澡沒有從浴室出來,只關掉了燈。當燈再亮起後,浴室的磨砂玻璃門被反扣上,熱氣氤氳,全是他常用的洗浴品氣味。

她一進來開燈看到他,先是被嚇到,而後轉頭去確認門有沒有關好。

“要吐嗎?”他直問。

本來想吐的,經他這麽一問,又是兩人在浴間的情況,她就不那麽想吐了,生怕吐了會破壞這短暫的兩人時間。她將衣服放在一旁的高架上,順便關掉最亮的那一盞燈,留下一盞暗黃的小燈。

浴室空間大,走動的地方有些窄,兩人離得很近。而此時,剛淋浴過的男生頭發是濕的,發梢還滴著水,皮膚也是濕潤的。

淺灰白的棉衫貼在他身上,肩線寬闊流暢,線條延至腰際。離得她這樣近,她便想著要鉆進他衣服裏去喜歡他的氣味。只能想想罷了,他要是知道她這些不知羞恥的想法,一定會生氣的。

“哥,你不怕嗎?”她聲音小小的,說話間的氣息從他鎖骨上流過。

高藺後退了一小步,伸手去開水龍頭。水流聲淅淅瀝瀝,他低著頭剝開準備好的薄荷味硬糖,塞進她嘴裏。入口即是清亮薄荷香氣,不僅是口腔,連鼻腔也受到波及。

“怕啊,怕你被發現……”

更怕你受到傷害。

怕被發現,所以今晚誰都必須變成膽小鬼。

林夕晚咬了咬嘴裏的硬糖,笑了起來,抱住高藺,“哥哥,你真好。”

她喜歡高藺這樣好。她希望高藺是只對她這樣好。誰也不會知道,她的喜歡比日記本裏寫的那些詞還要過分。

在家長上樓前,高藺匆匆離開浴室,回自己的臥房,在昏暗無人的環境裏,斥責自己懵懂的有顏色的沖動。

他是多麽的齷齪啊。

不可告人的齷齪,顯得他沒有那麽好。只有她覺得他好,也只有她無條件覺得。

近期雨水充足得有些嚇人。

天氣預報、新聞全在播報最近天氣,以及造成的災難。沿海城市受臺風、暴雨影響,造成不少損失。其他一些地區更是因為暴雨天氣引發洪流。

地方發出臺風預警,補習班停課,一些商店也關門停業,外面很少有人走動。

林夕晚沒有打電話告訴林美珍停課的事情,而是帶著高藺去以前她們住的地方。

起初高藺不同意,可一回家,他們都變成膽小鬼,面對面,卻不可以觸摸對方,像陌生人,又像一家人坐在一起共進餐食。到了晚上,隔著一面墻,兩扇門,看不到對方,摸不到對方,僅靠藍牙耳機已經無法滿足,呼吸都不自由。

而她又會將自己縮在衣櫃裏,不知道是不是上火還是什麽緣故,頻繁地流鼻血,藏在枕頭裏的紙巾清空了一次,又再次堆了起來。

冰箱裏的冰塊偶爾減少。

高藺卻總是在後悔,後悔不該推開她的那扇門,也不該打開自己的每一扇門,更不該讓林夕晚過度地依賴他。以前他是想著利用林夕晚對他的依賴好趕走她們這對奇怪的母女,現在他後悔了。

頻繁地後悔,也頻繁地告訴自己不必後悔。

他罵過她,抱怨她的不獨立,抱怨她總是纏著他。可罵過之後,她又用那樣的眼神,無辜地看著她,問他:“哥哥,我是不是又做錯什麽了?”

“你能不能獨立一點?你能不能不要那麽依賴我?如果沒有我,那你要怎麽辦?”

她睜大眼睛,感到不可思議,壓根就不願意去想這個如果,只笑著問他:“哥,我們不是說好了嗎?我們要永遠在一起啊……哥,你要騙我嗎?”

她可愛時很可愛,漂亮時很漂亮,柔弱時很柔弱……只要那雙動人的眼睛望著他,他就無法狠心告訴她永遠很虛渺,永遠就是用來哄騙人的話。

他做不到。

就像現在,就算變成膽小鬼,他也做不到拒絕林夕晚想要兩人世界的要求。

他同她走進這棟樓,在糟糕的風雨天氣的促使下,他們留在這裏。

臺風天,房子裏的玻璃窗戶在顫抖,窗戶稍留一點縫隙,外面的風聲真像一把刀子,刮蹭著窗戶,發出令人難受的聲音。

林夕晚擰著眉頭,用力關嚴窗戶,轉身去翻找蠟燭。

這種天氣,頻繁停電也很正常了,才是下午,天色卻暗得好像晚上。

高藺坐在沙發上看著翻箱倒櫃的林夕晚,“要我幫忙嗎?”

“不要。”林夕晚回頭看他,“你就坐著,不要動。”

她不想他的手碰到櫃子裏、抽屜裏的東西,在長期關閉下,裏面的氣味並不那麽好聞。

高藺只得動手邊的東西。藤編籃子裏的磁帶很舊了,歌曲都有些年代了。他隨手翻出一個,上面就有鄧麗君、孟庭葦的歌,還印著不完整的人像,風格太古老了。再翻幾樣,找到一個算新的磁帶,放進老式放音機裏,很快有聲音淌出,是Dan Fogelberg的《Longer》。

林夕晚找到蠟燭點上,也摸了一手的蠟燭油味。

她去廚房洗了洗手,走回來時,她看到陽臺外雨蒙蒙的,陽臺移門在顫抖,對面樓上陽臺內掛著的衣服還沒來得及收就被風吹走……

室內燭光暖黃暖黃的。

她拿過毯子坐在高藺身邊,攬過他胳膊,“哥,我們睡覺好不好?”

在研究磁帶和放音機的人聽到她的話,被嚇到,忙忙關掉放音機,側目看她,“……什麽?”

林夕晚定定地看著他的臉,笑了一聲,“你是不是聽歪了什麽呀?”

“聽不懂你說什麽。”他正了正臉色,重新去開放音機,擰動音量旋鈕,放小聲音。歌曲本就是慢調,配上風雨天,這首老歌竟有些溫暖。

林夕晚湊近他,用柔軟的頭發去撓他的癢癢,看他忍不住笑,她也笑起來,爬坐到他腿上,小聲說:“哥哥,我想親你,可以嗎?”

高藺笑容立時收起,側過臉不去看她期許的目光。

她摸上他的臉,“哥,你的臉很燙……”說著,她又摸了摸自己的臉,還想認真做個比較時,高藺用行動回答她的期許。

這一刻,沒有其他人,只有他們。

只有林夕晚和高藺。

讓她的發梢從他的胸口上掃過,讓她的唇瓣從他的唇瓣游到鎖骨,讓她柔弱的雙腿夾住他健壯的雙腿;讓他的手指穿過她的指縫,讓他的唇瓣緊張地貼住她的唇瓣,讓他的雙腿撐住她的身體。

少女的日記裏寫著:

我想他吻我,吻我的手,吻我的臉頰,吻我的所有。

讓我鉆進他的衣服裏,貼著他的皮膚,聞著他的氣味,用我的眼淚浸濕他的胸膛,用我的唇吮幹他身上的水漬。

我喜歡他的泳姿。他在水裏游動時,他的臀、他的腿、他的脊背、他的手臂上每一道肌理線條全是在水裏雕刻出來的,健壯,又很秀氣。我可以用我的腿夾住他的腿嗎?我可以用我的手撫摸他的脊背、手臂嗎?我可以……

“哥哥,我好喜歡你。”林夕晚看著他,笑容明亮,“真的,高藺,我好喜歡你,好喜歡好喜歡。”

高藺眼睛一澀,眼前無比清晰,想要留住她這樣的笑容。

“嗯,我知道了。”

永遠。

永遠夏日。

那天晚上,他去果園摘下兩顆水蜜桃,回來的路上,在後院的榕樹下看她微亮的房間,他就想著寫這個夏日還有多久。

他沒想到那個鄉下夏日會那麽快結束。

現在,他仍然想不到這個夏日還有多久。

現在,他也拿永遠哄騙自己,這個夏日還有很久才結束。

林夕晚趴在他肩上,緩緩閉眼,聲音軟綿綿的:“哥哥,我困了,想睡覺。”

“睡吧,等雨小了我叫你。”

話是這樣講,結果兩人都睡著了。

音樂緩慢地流淌至放音機自動關閉,紅色拉住靜靜地燃燒,燭油落定在桌面上,發幹、發硬。

到了平時林夕晚補課結束的時間,腕間的智能手表準時振動了幾下,高藺睜眼醒來,肩上沒感覺,林夕晚不在他身邊。

他下意識想要叫她時,想到了什麽,噤聲不言。

原本就半截的蠟燭已經燃盡,外面的風雨絲毫不減聲勢。屋內很安靜。高藺輕步走出客廳,站在通往臥房的走道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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