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3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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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夕晚比高藺先一步感受到血腥氣,她驚地後退,捂住口鼻,十分不好意思地看著他,抹掉自己的鼻血的同時,也抹掉他唇上的血跡。

高藺腦子放空了幾秒,緊接著手忙腳亂,看她微微後仰著頭,忙說:“別仰頭!”

她微微低頭,隨手抓過衣櫃裏的一件衣服擦掉鼻血。

“我下去拿毛巾冰塊。”

林夕晚想說不用,他人已經出了衣櫃。

高藺先是在門縫確認外面走廊沒人才開門出去。他抹了下嘴唇,淡淡的血腥氣,抿了下嘴唇,嘴裏黏熱的酥麻感被鐵銹味取而代之。他想起她枕頭裏的那些紙,林美珍知道嗎?應該是不知道的,否則,就不會藏在枕頭裏。

夜晚會把人變得不對勁,還會把人變得輕率①。青澀的性-沖動,竟然只需要一個吻就勃動了。

他從冰箱裏拿出冰塊,捏在手心裏,等好久才冷卻自己。

輕手輕腳地回到樓上。他站在走廊上,靜靜地看著高彥唯和林美珍的臥房,屋外大雨不停,房間裏有什麽動靜誰都不知道。

可太暗的地方,往往就好像有一雙眼睛看著。

高藺推開房門進去,反鎖。他走到櫃門前,拉開櫃門。

她抱著雙膝,身子微微作抖,感覺到他來了,她伸手攥住他褲腿,仰著頭看他:“哥,你去哪了,我等你好久。”

他蹲下身,捏著毛巾擦掉她鼻子、唇上的血跡。冰塊輕輕壓著她的鼻子,冰涼的毛巾擦過她的額頭、臉頰。

“還難受嗎?”

她看著他,搖搖頭。

這一晚,他們睡不著。她不肯從衣櫃裏出來,執意要待在裏面。高藺坐在櫃外,揉捏她的指頭,看起來比之前好多了,指腹皮膚漸漸長好了,指甲也不那麽難看了。他微微笑著,說:“指甲長出來了。”

她手指用力蜷起,“我,我沒摳手指了。”

“那是不是該給你一點獎勵?你想要什麽?”

放在地上的玻璃杯裏的冰塊在緩慢地融化。林夕晚聽見高藺的話,一手撐了出來,壓在一灘水跡上,她目光清亮地盯著他,“我想要什麽,你都會給我嗎?”

高藺撩起她的劉海,撫摸著她的眉,“你先說說看。”

“哥,你是我的,對嗎?那你可不可以幫我保守一個秘密?”

在臺風經過這個城市之前,兩天後的下午找到合適的借口瞞著林美珍請假外出,林夕晚帶著高藺回到她曾經住過的家。和過去一樣,一二樓水泥樓梯道潮濕不堪,角落裏甚至還有蟲子。

樓上樓下的鄰居,有幾家已經搬走。對面家的鄰居推開門正要扔放垃圾時,看到林夕晚,咦了一聲,一下子就認出人來,笑著說了幾句話,又問怎麽回這兒來了?不是聽說你媽傍上大款了嗎?

說著,瞧了眼一旁的高藺,眼裏鄙夷笑意十足。

林夕晚垂著眼,不說話,心裏卻在喊鄰居阿姨,怪物,怪物。

在她面前和在林美珍面前,這些人說的話都不一樣。在她面前說盡了林美珍的風言風語,可在林美珍面前,又是另一番話,同情、鼓勵、支持,罵出軌離家的男人。

他們才是怪物。

高藺冷著臉看著對面的鄰居,按著林夕晚肩膀,轉身背對著身後人。她一向就不愛多說話,鄰居也覺得沒趣,便關上門。

他們面前的門面上的對聯早就撕掉了,殘留的紅紙白底印記死死地貼在門面上,臟臟亂亂的。

“哥,這裏很不好,對吧?”林夕晚從書包內袋裏拿出鑰匙開門。

高藺隨便看了一眼,“還好吧,你不是健健康康長大了嗎?”

聞言,林夕晚推門的動作頓了頓,回頭看他,笑了起來,“哥,我一點都不健康,你不是總嫌我瘦嘛。”

兩人一進屋,林夕晚便緊握著高藺的手,走到哪兒都不願意松開。高藺揩了下桌面,蹭了一手的灰塵,環視一圈,目光落定在櫃架上擺放的相框照片。全是林夕晚和林美珍的,不是單人照,就是雙人照。

小小的林夕晚紮著兩個麻花辮,臉是肉肉的,笑起來很可愛。和現在比較,相差太大了,至少現在太瘦了。

高藺忽然莫名其妙說了一句:“林夕晚,你覺得我以後當廚師怎麽樣?”

“啊?”林夕晚楞了楞,看著高藺,感覺他不是開玩笑,於是笑著說好啊,“哥哥,你想做什麽,我都支持你。可是,你為什麽要當廚師啊?廚房裏不好聞的。”

高藺偏過臉,抓了抓耳朵,咳了一聲,有些不自然地說:“你不是喜歡我麽,那我做的飯菜,你也會喜歡吧?”

林夕晚推開房門,窗戶上的風鈴隨之發出叮當的聲音。她回頭望住高藺,笑得貝齒盈亮,“喜歡,你做什麽,我都會喜歡。”

高藺微微彎了下唇角,緊接著抿住,“少說大話了。”

“我說真的。哥——”她突然湊近他,“哥,你是不是覺得我太瘦了,想著要養肥我呀?”

“美得你。”高藺擡手抵開她湊過來的腦袋,拽著她進房間。

這房間一看就是她的,四周都是白的,窗欞一角還貼著卡通貼紙。桌上、櫃上的東西擺放地整整齊齊的,連抽屜裏的東西也不例外。

書桌一角的架子上擺放著獎狀,從小學到初中。她學習、生活的痕跡都在這裏,處處都是。她來過他的家,住在他的家,現在他也來過她住過的地方。

高藺瞥見床頭靠墊板一角的嚴重磨損,像是用什麽東西劃弄出來的。

林夕晚短暫地松開他的手,想要去拿抹布擦桌椅,不想被他拉回去。

“你去哪?”

“我,我拿下抹布,擦椅子。”說話聲音緊繃繃的。

高藺垂眼定定地看著她,片刻後,他握了握她的手,笑著說:“一起。”

一起去客廳,一起去陽臺左側的水池,清洗抹布要擠弄時,她擡起左手,他跟著擡起右手。

“哥,現在可以松開啦。”她低著頭,小聲說著。

高藺哼了一聲,“有需要就拉著我,嫌我礙事就不需要我了?”

“哥……”林夕晚看了他一眼,“你好像有點無理取鬧。”

“你說什麽?”

語氣明顯不善,林夕晚選擇閉嘴,卻又忍不住笑出聲來。她低著頭,拽了拽他的手,“哥,幫忙一起擠啦。”

她用右手,他用左手,兩邊反方向轉動擠幹水分。

外面的雨淅淅瀝瀝的。她的笑聲輕輕的,貝齒微露,很可愛。高藺突然俯身,嘴唇蹭過她的臉頰,不等她反應,拉著她去擦桌椅。

林夕晚推開窗戶,風從外猛地灌進來,吹動桌上的書本,沒有被壓住的紙張全被吹落在地,打了幾個轉才安分。

“每天下午放學回家的時候,對面會有個跟我差不多大的女生拉小提琴,拉完後還有鋼琴啊。”

她看著對面的人家,看似溫馨的家庭下,其實那個女生很討厭爸爸媽媽,整天都要被逼著學習,再學習,學校課內的還不夠,還要學習課外的,鋼琴、小提琴之類的。

“你羨慕了?”高藺一語擊中。

林夕晚猛地擡起頭看他,眉頭蹙起,攥住他衣服,“沒有,我沒有。”

其實說實話,她是羨慕過的,在沒發現女生的家庭並不那麽溫馨之前。因為羨慕,她甚至有意去對面那棟樓走了一圈,與那個女生在電梯裏偶遇。看到女生穿著的衣服,才知道她不光還要學習樂器,還要去跳芭蕾舞。

那個女生一點自由都沒有,所有的時間都放在父母安排的課程裏,連交朋友的時間都沒有。

她怎麽會羨慕那個女生呢?

她羨慕的是高藺。和表哥一樣,羨慕健康、自由、聰明的高藺。

羨慕的同時,亦想獨占。

她低著頭,遠遠地看到那家人把窗戶關上了,看樣子應該是到了練琴的時間了。

高藺關上窗戶,不讓她再去看,反倒是捏了捏她的臉,“林夕晚,你有我了,還要羨慕別人?你傻了吧?”

“是哦,我傻了。”林夕晚笑起來,抱住高藺,“我不羨慕了……”

少女踩到幹凈的紙張,渾然不知地留下腳印。她轉身,和男生如一體,左右手握在一起,怎樣都不肯松手。

男生一腳踩過她留下腳印的白紙。

“快要到六點了,我們先回家吧,下次再過來。”高藺說。

客廳乒乒乓乓的聲音,林夕晚將櫃子裏的音樂磁帶全拿出來,一股腦地全倒在沙發上,再整整齊齊地擺好。

“好,下次來我給你放音樂。”

臺風未停,天氣極其糟糕,八月份的雨連續下了好幾天,淅淅瀝瀝的,好像再沒有之前那麽聲勢浩大的雨聲了。

雨聲越小,每個夜晚就變得無聲。

林夕晚無視昏暗中的恐懼監視,每一晚與高藺在她的房間裏,床上、書桌前、衣櫃裏觸摸對方的手,短暫地親吻,抑或者偶爾在林美珍不在家,又不用去補習班時,她會去他的房間裏,在黑白分明的書桌前,催促他快點打游戲。

一如此刻——

高藺丟下鼠標,雙手抱胸,盯著林夕晚,說:“我真的搞不懂你,別的女生都煩男朋友玩游戲的,你怎麽回事,巴不得我玩?”

林夕晚坐在小圓凳子上,目不轉睛地看著他電腦游戲界面,“你之前為游戲丟下我,不等我,我就很好奇你到底玩什麽……”她握住鼠標,後知後覺地抓住他話裏的重點:“哥,你是我男朋友嗎?”

“我不是誰是?”高藺奪過她手裏的鼠標,“玩一局給你看看。”

游戲不再重要,重要的是高藺泛紅的耳朵。林夕晚挪動凳子,湊近他,伸手輕輕捏住他耳垂。高藺猛地擡手揮開她的手,捂住耳朵,“林夕晚!”

林夕晚被嚇了一跳,肩膀一抖,好一會兒才說:“哥,你耳朵紅了。”

空氣靜住。

片刻後。

高藺用力揉了下耳朵,“揉紅的!不玩了。”他也不管還在游戲的角色和其他隊友,直接退出游戲。

電腦桌面壁紙是純黑色的。

好像什麽東西都是黑色的,不是黑色就是白色的。

林夕晚撇撇嘴,拿過鼠標點弄著他電腦裏的文件夾,在廢紙筒裏找到被扔掉的音頻文件。她剛要將文件放回原處時,他的手伸了過來拿走鼠標,椅子也滑移到她凳子後面。

“這個是做廢了的,這個才是做好了的。”

高藺打開另一個文件夾,以日期為名。有好幾個日期是連續的,是每天夜裏他通過耳機對她所說的話、所朗誦的詩歌,還有他自己唱的歌。

距離真近啊,她心想著。他們每一晚都離對方很近,藍牙耳機能聽見他聲音的距離就那麽多。

她搜尋著《I saw thee weep》那一天的日期,找到後點開音頻文件,告訴高藺:“哥,我喜歡這個。”

“還有,這裏沒有的,”她轉過臉,看著高藺,笑著說:“A thousand times good night.”

“真的喜歡?”高藺半信半疑。其實,一開始目的是不自然的、尷尬地安慰,覺得用英文安慰不那麽羞恥。

“真的喜歡。”林夕晚親了下高藺的臉頰,“特別喜歡,就是……”她幹笑,“不是很喜歡那些催人睡覺的古典樂,很難聽,聽著聽著就睡著了。”

一睡著,就聽不見你的聲音了。

在難得白日雨天中,在夜晚來臨前,在家人回來前,林夕晚想要在這樣親密的距離裏,面對面地,聽高藺一字一句、清晰無比地念出《I saw thee weep》。

我見過你哭泣

我見過你微笑

拜倫詩歌裏的浪漫在他的聲音裏,然後溫柔地流進她的嘴裏。

她吻過他,然後離開他的臥房。

與此同時。

他們的家人冒雨驅車回到家。

①原出處自伊阪幸太郎《家鴨與野鴨的投幣式寄物櫃》「夜晚會把人變得殘酷,也會把人變得正直,還會把人變得不對勁,把人變得輕率。」

完結倒計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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