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3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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窗外一道冷光劈下,雷聲轟鳴後歸於片刻安靜,雨聲漸兇。

門未被他推開前,她還在害怕著。這雨夜的氣味像無數雙手,從窗外、從床底、從地板縫隙爬出來,爬向她,在她身上塗抹著發黴的腐味。

現在,好像不那麽怕了。好比有人陪著你一起在深夜屋檐下淋雨。

她希望雨再大一些,雷聲再響一些。

“哥哥,你膽子也好大呀。”林夕晚湊近他,小聲說著。

他“噓”了一聲,伸手拿過床上的星球燈關掉。室內陷入暗色,只偶爾會有閃電亮起。每每這時,林夕晚望住他的目光比任何時候都要亮。

她手指纏繞著自己的頭發,看著他的溫熱的手掌貼著她冰涼的腳掌。也不知道是不是冷氣的原因,還是下雨的原因,她的腳好冰,可到小腿卻是熱的。

眼下,這就是她想重溫的碰觸,在這嘈雜的雨夜裏,毫無拘束。

發潮的雨夜,窗外藤架上的葡萄被打落了幾顆,葉子落了一院子,泳池裏的水也早就放空了,只有雨水偏執地要占滿泳池,可總也占不滿。

走廊上一片漫長的昏暗,從陽臺漫延樓梯上。恐懼仍然在這裏看著她,是監督,是警告。

她下巴壓在膝蓋上,歪著腦袋看著他,“哥……你怕嗎?”

高藺擡眼,“你呢?怕嗎?”

“怕。”她看著他,目光從他眉眼慢慢往下,她的手去尋他的手。“哥,夏天要過去了,你會一直是我的嗎?你會丟下我嗎?你總是不直接回答我問題……我怕,我很怕,我怕夏天過去了,你就丟掉我了,怎麽辦?”

從鄉下回來至今,高藺總時不時想起那一天在床底下握著她的手的那種感受,想起他們兩人躺在床底下一言不發、擁抱、牽手的感受。

他有後悔過,但後悔沒有用。

高藺摸著她的後腦勺,嗓音低柔:“不會的,哥不會丟下你。”

“夏天過去,到了秋天,冬天,春天,也不會?”林夕晚有些開心,又有些小心翼翼,“以後的每一個夏天,都不會嗎?”

高藺一手纏住她柔順的烏發,遇到有些打結的,他便去解開。他笑著問:“那你呢?你能保證以後你都不會無視我?厭惡我?”

“不會的……”林夕晚沈著臉,緊緊地抱住他,看著窗外漆黑深沈的雨夜,低聲細語地告訴他:“不會的,沒有比她更難聞的氣味了。”

“什麽?”

林夕晚焦急地打斷他的困惑,神情無比認真:“我可以,我可以的,哥哥,你說的,我們要上同一所大學,我們會永遠在一起,對嗎?”

高藺默了片刻,“嗯”了一聲。

他也希望永遠,希望自己永遠是她的,哪怕他們之間沒有血緣關系強制維持。

希望,永遠是夏天。

這一晚,他們躺在一起輕聲細語,聽著外面的風雨聲,等待風雨過去。

天亮時,雨也停了,天色仍是陰沈沈的。

高藺還在她的房間裏,只不過他早醒了,坐在她書桌前,翻弄著她桌上的書本。心血來潮,他突然站起身,趴在窗臺上,往下望去。

原來從這裏看泳池是不規則形狀的。

原來在她的角度看到的東西和自己看到的是不一樣的——她在他身上窺探到的又是什麽樣的呢?

他神游之際,林夕晚光著腳跳下床,撲到他身後,半圈住他脖子,一手拿過他手裏的書。

“哥,你總是偷翻我東西。”

“我光明正大好吧?我要是偷偷翻,你還能發現?”高藺一回頭,就被她額頭撞了一下。林夕晚哼了一聲,將書塞回遠處。

俯身時,漆黑的頭發從他臉頰上掃過,他一手握住,又立馬松開,是因外面走廊上的說話聲。林夕晚頓住動作,緊張地看向房門。

她剛想說話,高藺蹙眉示意她不要出聲。等走廊的腳步聲漸漸遠去後,他才開口:“你先下去,等他們都在樓下了,我再出去。”

可是她還要換衣服……林夕晚笑著抓過床上的薄被,罩住他整個人,他居然什麽話都不說。高藺坐在椅子上,低著頭,視線落於地板上。睡裙掉在地上,又很快撿起。

他偏過視線去看別處。

沒一會兒,被子拿開,映入眼簾的是她的小雛菊連衣裙。是那一天在床底下的小雛菊。

林夕晚站在門口,笑看著他:“哥哥,早安。”

粉白色的房間裏只剩下他一個人。他算著時間,覺得應該要下去時,卻又幫她整理床鋪。他指尖停在枕頭上,拆下枕頭套一角,裏面平鋪塞著沾滿紅色痕跡的紙巾。

紅色的番茄醬塗在早餐餅上,酸酸澀澀的。

昨天是早餐餅,今天又是早餐餅,林夕晚對高彥唯吐了吐舌頭,小聲說:“又是早餐餅……”

在廚房裏倒豆漿的林美珍往這邊看了一眼,林夕晚立即低頭不說話了。高彥唯失笑:“當著你媽的面說,小心你媽說你。”

一家四人坐在一起共進早餐,難得有這樣和睦的氛圍。高彥唯心情好得不得了,可一看高藺,心情又不好了,問他最近在做什麽,一天到晚不見人影。

高藺正要伸手去拿番茄醬時,瞥見林夕晚手指上沾到的紅色番茄醬,轉而去拿林美珍已經端上桌的豆漿。

“沒做什麽,就是去游泳館游泳。”

“少在外面跟一些不三不四的人混,開學了就是高三,你給我收收玩心。”

高藺不耐煩地回了一句知道了。

吃過早餐,他上樓收拾東西,匆步下樓,先林夕晚一步出門。

高藺出門沒多久,雨又下了起來。林夕晚接過林美珍遞過來的雨傘,努力要放松臉上的表情,說:“媽,我想要一點零花錢。”

“之前你爸不是給了嗎?”

“這幾天中午沒在食堂吃,食堂的飯菜口味太重了,吃多了我胃難受,爸之前給的用得差不多了。”

林美珍轉身去拿錢包,拿出三百。

她接過錢時,手腕突然被握住,她擡起頭,心裏猛地一跳,“……媽?”

天色陰沈沈的,天氣預報又說臺風也要來了。林美珍盯著林夕晚的臉,慢慢松手,“這幾天哪裏不舒服要跟我說,實在不行的話,就請假,打電話通知我,我去接你,知道嗎?”

“知道了,我現在沒有不舒服的。”她折起錢,塞進書包內側內袋裏。

內袋裏還有別的東西。

林美珍瞇起眼睛,沒再說了。

雨淅淅瀝瀝地下起來了,頭頂上的雨傘一直在吵著她。她慢慢走著,經過樹下,頭頂上的吵鬧聲便更大了。

她討厭每年這時候的夏天,陰雨不斷,一下就是十幾天,臺風、洪流,無數種氣味聚在一起,被雨水壓得很潮很潮,等待著在角落發黴的時機。

坐車到輔導機構教學大樓,她看見熱情沖她招手的卓文曦。

卓文曦收起雨傘,沖到她面前,擡手掃弄著她沾了雨水的劉海,“你坐公交車來的呀?”

“嗯。”林夕晚跺了跺腳,鞋面濕濕的。

卓文曦撇撇嘴,“我還以為那個誰起碼會送你過來呢。”

“哎呀,你不要想多了,真的沒什麽。”林夕晚嗔怪著的語氣反叫卓文曦樂不可支。

“哎——呀——”卓文曦哈哈笑起來,拉著林夕晚上樓梯。

上午的雨還沒有呈出兇態,吃過午餐後,天上烏雲壓得很低,遠處城市建築都被雨霧籠罩,一聲悶雷後,雨聲巨響。

好幾個同學忙忙去關上教室、走廊上的窗戶。

卓文曦一手捂住耳朵,一手點開手機上的天氣,讓林夕晚看天氣預警,“我的媽呀,這次臺風十四級以上。”

林夕晚看著,沒說話。

晚上坐高彥唯的車回家後,林夕晚臉色蒼白,在廚房裏抓著林美珍的手,小聲問:“媽,會不會被人發現……”

林美珍睨了她一眼,“我不知道你說什麽,你要是不想吃飯,就上去洗個熱水澡,然後睡覺。睡醒了,什麽事情都沒有了。”

但她腦子裏全是被臺風撕裂的窗戶玻璃,還有那些倒了的瓶瓶罐罐,紅色的東西湧了出來,流到她腳邊,像一雙手死死地抓著她。

她仍抓著媽媽的手,“媽,我很怕……”

林美珍溫和地笑笑,丟下手裏的餐具,擦幹凈手,去摸林夕晚的腦袋。她柔聲說:“只是天氣不好,聽媽媽的話,上去洗個澡,然後睡一覺,就好了。”

高藺坐在沙發上,一手在手機屏幕上點點按按,用餘光看著那對奇怪的母女。從一開始,她們還沒住進這裏,在水市場上,就已經很奇怪了。

夜裏,他像昨日一樣,借著雨聲進了她房間。

房間裏空無一人。

高藺第一時間看向窗戶,窗戶緊閉著的,窗簾也拉起來了。

他擔心地喊了一聲:“林夕晚?”

毫無回應。

只有急促的呼吸聲。

他循著聲音拉開櫃門。

林夕晚捂著臉蜷縮在衣櫃裏,僵著身子,不敢動,渾身冒冷汗。看到來人,她忙忙伸手抱住他,“哥,哥,救救我。”

高藺蹲下身,摸到她一臉的冷汗,“是哪裏不舒服嗎?”

她搖著頭,急著要拉上櫃門。高藺只得陪著她一起蜷縮在衣櫃裏。她抓著高藺的手,捂住自己的口鼻,用力呼吸著。

“林夕晚,是不是哪裏不舒服?告訴我。”

她搖頭,稍稍拿開他的手,偏過臉,呼吸急促,跟著幹嘔起來。腸胃裏明明已經沒什麽東西了,明明都吐幹凈了,可好像還是要吐出什麽東西來。

外面風雨好像不會停了。

高藺捧住她的臉,著急地安撫她,可好像完全沒有用,他想要出去打電話找家庭醫生。櫃門一開,她從身後抱住他,“哥,一會兒就好了,就待一會兒,我沒事。”

櫃門稍留了一點縫隙。

高藺靠著櫃面,眼睛看著外面,手一遍一遍地拍著她後背。好一會兒,她安靜下來,趴在他腿上,用他的衣服蹭掉她臉上的細汗。

“哥,我是個怪物。”她哭著爬坐到他腿上,“哥,我真的是個怪物。”

高藺摸著她的臉,“怎麽會呢?哪有這麽可愛漂亮的怪物?”

林夕晚搖著頭,不敢告訴他,在那個梅雨季裏,她吃了什麽,又喝了什麽。樓上樓下的鄰裏鄰居同她一樣,唯一不同的是他們什麽都不知道。

那一年,一下雨,水泥樓道間便總是潮濕的,尤其是一二樓。

在鄰裏鄰居口中,林美珍的老公在外面有了人,半夜吵架,男人摔門而出,再也沒回來。

她站在房間門口的走道上,看著地上的紅色水跡,緩慢地淌動。

鏡頭一轉,鍋裏的湯水在沸騰,香氣四溢。林美珍準備了好幾碗,放進覆古紅色的餐盒裏,最後一碗擺放在她面前,聲音溫柔地哄著她,要趁熱喝下肉湯。

“媽媽知道你不愛吃蔥,你看,這一碗特地沒放蔥呢。”

她看了一眼,真的沒放蔥,於是,她開心地拿起勺子,喝了一口。林美珍突然笑了一聲,提起餐盒,說要去給鄰居阿姨叔叔送一碗嘗嘗味兒。

明明屋子裏很涼快,她卻浸出一身的汗。高藺耐心地幫她擦汗,再次問她有沒有哪裏不舒服。

林夕晚突然張嘴,咬住高藺的手指。她咬了一下,看見他皺眉的樣子,沒再咬下去,只是吮住。

“哥,我可愛漂亮,真的嗎?”她看著他的目光很亮,期待著他的回答。

高藺笑了一聲,“嗯,真的。”

曾經,她在腦子裏塑造了一顆青澀的禁果,現在,她想要咬掉這顆禁果,或者,讓這顆禁果變成成熟的碩果。

他身後是櫃面,退無可退。

從手指,鎖骨,臉頰,到最後的唇瓣。

“哥,你是我的,好不好?”這樣,她再也不會怕媽媽說的那句“你只有媽媽”了。

高藺驚慌失措,心跳一如外面悶沈沈的雷聲。狹窄的空間,林夕晚淩駕在他的感覺之上,好像都沒怎麽思考她說的是什麽,他竟就跟著說好。

他揩掉她鼻尖上的細汗,在下一道閃電點亮臥房時,他閉住眼睛,緊張過後,是接受,是承認,以黏熱的嘴唇輕柔地觸摸著對方。

讓她吞下他的氣味,留住他的氣味。也讓他永遠是她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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