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親吻的縫隙間，林夕晚感覺不到他，呼吸在流動，只有他是僵著的。
於是，她又道歉。
好像只要道歉，她就可以得到原諒。
要原諒嗎？
高藺看著她的睡臉，想了一晚上，等到天色漸明，樓下聲色溢滿整棟房子，他不得不抽出被林夕晚當成枕頭的手臂。
親吻、擁抱、保密是兩個人的事，原不原諒是他一個人的事。
林夕晚醒來時，身邊沒人，窗外天色通亮，她回想昨晚，床底下的灰塵氣味是昨晚最深刻的記憶表征。她擁抱昨晚的高藺，擁抱昨晚所有的痛與甜，應該一輩子也忘不掉了。
其實，記住片刻也是好的。
一夜過去，風雨打爛了後院新冒的花蕾，前院留了一地的落葉。
林美珍收拾好行李，在清晨不到六點鐘的樣子叫她準備下樓，離開這裏。天色未亮，廚房已經在忙了；樓下廳堂幾乎被人站滿，嘈雜不停；主臥傳來斷斷續續的哭聲。
林夕晚拎著箱子慢慢走下樓。
親屬已經換上白色喪服，幼童倒是不用，直接穿白色小鞋、頭戴紅色喪巾。高藺著一身白從主臥出來，解開腰上的草繩，脫下外面布料磨人的喪服。拜也拜過，外孫的規矩不比長孫規矩多，他留在這裏不受待見，不如離開。
身後外婆哭得厲害，叫嚷著，不許高藺離開，埋怨表哥一家人不講道理，在這種時候搞什麽內訌，血緣在這裏，哪有什麽外不外一說。
表哥媽媽寧願不說話，也不肯退一步。自家兒子身體不好，若退一步，可能什麽都得不到，外孫健健康康，她呢？難不成這輩子要落個什麽都沒有，還要兒子也受累？
外婆心一橫，仗著有大家在，搬出已死之人來說事，更說：“你存心跟我過不去是吧？那幹脆都別好過了。”
林美珍將行李放進車裏，聽到外婆挽留，不由去看高彥唯：“你要心軟帶著你兒子留下，我沒話說。”
高彥唯一時難做，看看林美珍，又去看高藺，優柔寡斷，不知作何選擇。林美珍不勉強他做決定，反而說：“你說得對，我不應該來這兒，我誰也不怪，怪我自己沒聽你的話。”
她看向屋內的老人，“你跟高藺留下吧，處理好老爺子的後事再說吧。”
女人越善解人意、寬容大度，男人便越愧疚。他道歉，為先前讓她在這裏受表哥媽媽那些人的冷言冷語道歉。
林美珍笑容很淡，側身避過高彥唯伸過來的手，不應聲，催促著林夕晚，讓她動作快點。
昨夜的小雛菊裙沒有換下，裙擺留有明顯的皺褶。林夕晚拎著行李箱，稍稍擡眼，目光迅速從高藺身上滑過。
有皺褶的不是只有她的連衣裙，還有他的T恤衫，還有他們擁抱在一起的身體。
柔軟的秘密有了皺褶，恰好彌補了裂縫。
林夕晚低著頭從高藺身後走過去，目光所及之處，是他裸露在外的小腿、腳踝。她心想，這個夏天並沒有完全過去，但也快了。
高藺安撫好外婆，跟在林夕晚身後出了門。
快要上車時，高藺伸手拎過她的箱子塞進後備箱，神態自然地從她身邊走過去，跟高彥唯說：“你們先回去吧，我一個人留在這裏。”
高彥唯下意識看向坐在屋內的表哥的那些家人，沈住臉色，不讚同。
這些家人認為他帶著不是高家的人來這兒是圖多分些外公的財產，打壓高藺在這兒的位置，恨不得他越往後才好，最好是馬上離開這裏。偏偏外婆最喜歡高藺。
坐在副駕駛的林美珍看了眼內後視鏡，林夕晚仍站在後備箱那兒，也不知想什麽。她推開車門，喊了一聲林夕晚。
聽到聲音，高藺眉頭微挑，接著不耐煩起來，“就這樣吧，我一個人留在這裏。”不容置喙，他轉身離開。
他需要時間消化那對母女的謊言，更需要時間織好斷裂的線。
林夕晚坐上車，有些失望，還有難過。車子發動，她仍保持低頭姿勢，不去看高藺。屬於她和高藺的夏天要過去了，被留在鄉下的那一片湖中，塗滿苔蘚的石板上，綠森森的老榕樹下，水蜜桃頂部的破口處，奇異果氣泡水中的的深綠色吸管……
這是他給的懲罰嗎？如果真的是懲罰就好了。有罰也有賞，不是嗎？也許氣消了，就好了。
同時，也無助地想到，她可能再也不會擁有這樣的夏日了。
高藺需要在鄉下待三天左右。因為夏日高溫的情況，第二日外公就得進行火葬儀式。火葬結束後還有一些習俗流程要走一遍，送人上墓園，種種流程做完之後，還有逢七，但這不需要高藺再過去了——用表哥媽媽的話來說，外孫外孫，他沾了個“外”字，哪比得過“內”親。
林夕晚生出一種錯覺，三天時間，好像比三個禮拜的時間還長。
回到家的第一天，試卷越做越少，題目也越來越難。她卡在語文作文上，思來想去，腦子裏一根筋搞不好是歪了一下，才讓她回想起那些令高藺發脾氣的字眼。
真是匪夷所思，她是如何寫出來的？字字真切，又無比羞恥。若是被老師家長發現，一定鬧出大事來。
現在，她只能想一想，不可以再寫出來。秘密需要穩固、健全。
再低頭看試卷，薄薄的紙張上不知什麽時候已經歪歪扭扭地出現一個人的名字。
她羞惱，握筆用力塗掉。
高藺不在家的第一個晚上，她睡不著。
窗下的游泳池沒有水，被白日烈陽曬得很幹很幹。她希望高藺快點回來，用他的自由泳豐富幹燥的泳池，用他自己餵飽他饑餓的渴盼。
輾轉反側間，她忽然想重溫那一日她和他做的事情。那一日在湖邊，在水裏，樹蔭下，草地上發生過的種種。她的唇瓣與他的唇瓣，甜膩柔潤過炎燥的夏日。
她就是不知羞恥地想要重溫。等他回來，他若不拒絕，她一定要同他重溫一次。拒絕也沒關系——他應該不會拒絕她這種本就是互相性的請求吧？
可能是想得太美，所以噩夢來得猝不及防，她毫無準備。來不及重溫這些美好的，林美珍先讓她重溫到了本該是梅雨季時才有的腐爛腥臭的恐懼。
第三天下午，公司來了一通電話，高彥唯離開後，家裏無人，只剩下她和林美珍。一盤清爽可口的下午水果點心吃完後，林美珍開車載著林夕晚出去。
途徑水市場，林夕晚看見轉讓出去的那一家店鋪，因為是下午了，沒什麽人了，外間堆滿泡沫箱的走道上蒼蠅亂飛，玻璃箱裏的水有些渾濁了，魚慢悠悠的擺動尾巴。
高溫下，水市場腥味濃烈無比。
“媽，我們回家做什麽？”
林美珍看著前面的窄路，笑著說：“處理一件東西。”
到了小區門口，有熟人打招呼，意外林美珍還會回到這個地方。林美珍拉著林夕晚的手進小區、上樓，和顏悅色地回應鄰裏鄰居的問候。
許久沒打掃清理的房子，一進門撲面而來的悶潮與灰塵的氣味。
眼前即是熟悉的狹窄的玄關。林夕晚本能地緊張了起來，抓住格紋裙擺，回頭去看林美珍：“媽……”
“進去。”林美珍推了她一下，“我們有賬好好清算一下。”
林夕晚終於意識到危機，她扒住玄關墻沿，不問理由，首先一定是承認自己有錯。
“媽，我知道錯了。”
“錯了？”林美珍笑笑，抓住林夕晚的手腕，拉著她朝裏面走。林夕晚死也不敢放手，努力扒著墻沿，哭腔懇求媽媽：“媽，我真的知道錯了！”
林美珍丟掉手裏的酒紅色挎包，拉開林夕晚緊扒著墻沿的手，推著她朝放置雜物的房間走過去。
應是臺風過境、大雨磅礴、墻角潮濕、悶熱夏日的記憶。林夕晚慶幸著今年沒有臺風，沒有總是下雨，現在呢？
罪惡的氣味的源頭被關在那扇門後，封閉放置在角落裏。她都快忘記那房間裏面腥臭的氣味了。
在林美珍拿出鑰匙開門時，林夕晚哭了出來，“媽，不要開，我求求你，不要開門！”
她沒有多餘的勇氣再開啟這扇門，她懇求媽媽，“媽，不是說好了嗎？不是說不回去了嗎？不要以前了，我們不是說好了嗎？”
那一年，在沒有了老公與父親這個角色存在後，她們相依為命。林美珍給予她最好的，但也會給予她最壞的。
越壞的就顯得好的很珍貴。林夕晚一面恐懼著、厭惡著，也一面珍惜著。
每當臺風過境，家裏的窗戶會顫抖，小小的她總覺得這是爸爸在家裏生氣，埋怨她、責怪她。謊言令家裏溢滿了臭味，也令林美珍身上有了永不消散的血腥味。
大家被時間默認著過去已成過去，心照不宣地約定好，再也不會回到過去。除非，窗戶玻璃被臺風撕碎，她失去她想要珍惜的“好”，落個光腳踩上碎玻璃的痛苦局面。
林夕晚擡起臉，抓著林美珍拿著鑰匙的手，重覆著：“我們說好了呀。”
“可是你騙了媽媽！”林美珍撒開她的手，冷漠地看著她：“你騙了我！你捫心自問，你現在只有媽媽嗎？”
她毫不猶豫回答：“我現在還有媽媽啊，我只有你啊，從小到大，我就只有媽媽。”
她的女兒生在謊言裏，張口閉口，謊言渾然天成。她生的女兒，她怎會不了解？林美珍冷笑：“那你倒是說說，你和高藺怎麽回事？玩什麽把戲？你以為刪掉短信我就不知道？”
“我……”林夕晚對上媽媽逼人的視線，“他不喜歡你，我不想讓他討厭媽媽，我怕他會在叔叔——爸爸面前說什麽，我只是想討好他，討好哥哥，只是討好哥哥，希望哥哥不要討厭你，不要討厭我們……只是希望我們是一家人。”
“真的？”
“真的。媽，爸爸對我很好，這個家也很好，有很大的房子，每天都有很好吃的餐點，我的房間也很漂亮，我喜歡這個家。媽，是真的，我喜歡這個家，我想要我們成為幸福的一家人，很好的一家人，我不想哥哥討厭我們。”
林美珍蹙眉審視林夕晚的臉，握緊手裏的鑰匙，蹲下身，捏住林夕晚的下巴，低聲問：“那你有沒有跟高藺提過這裏？”
她搖頭。
“你還記得你三年級的事情吧？”
她記得。
正因為記得，她疑惑家裏發生的事情，她問其他同學，同學用奇怪的眼神看著她，然後去告訴老師，老師找到家長。
“最近我不在家，孩子一個人在家裏電影看多了，有些分不清楚現實和電影的區別。麻煩老師費心了，我以後一定註意孩子的身心健康問題。”林美珍端莊優雅的形象讓老師無論如何也想不到別的地方去。
之後，她稱病休學，被留了一級，轉校。身邊所有認識的同學全變成陌生的人。
自打那以後，她再也不會去疑惑什麽，不多問，不多說。
一如此刻。
林美珍見她不說話，嘆了口氣，收起鑰匙，揉了揉林夕晚的臉，擦掉她臉上臟兮兮的淚水、鼻涕。
“好了，媽媽只是害怕，害怕你會像以前那樣不懂事亂說話。”
她感覺到媽媽手上的溫柔，又聽到媽媽說：“不管是朋友，還是哥哥、爸爸，都不可以交心，知道嗎？你只能跟媽媽交心，說心裏話。只有媽媽才會無條件幫你保守秘密，你也會無條件幫媽媽保守秘密的，對嗎？”
林夕晚掐住掌心，點頭：“嗯，我會永遠無條件為媽媽保守秘密。”
她有意加重“為”字發音。幫與為一字之差，意義卻是後者比前者要重一些，也更能讓林美珍滿意，繼而放松監視。
“媽媽是愛你的，別怪媽媽好嗎？”
“嗯，我不怪媽媽。”林夕晚擦了擦臉，擡起頭看林美珍，微微笑起來：“我也愛媽媽。”
回去的路上，林夕晚找借口要去書店買書。一進書店，她急忙問店員洗手間的位置。關上洗手間門，她幾乎要將自己的五臟六腑全嘔出來。
連那奇怪的又虛偽的“我也愛媽媽”也一並嘔吐出來。
當天晚上七點，高藺坐著大姨夫的車回來，正趕上晚餐時間，大姨夫便被留下吃飯。
家裏有些東西悄然發生了變化，高藺站在盥洗室門口，看著坐在餐桌前的林夕晚，敏銳的察覺到了這種變化。
這一天後，白天裏，高藺再也感受不到林夕晚的目光。清晨，他跳進泳池，帶起水聲，她房間的紗簾毫無動靜；他們一起共用餐點時，她目光平淡得太正常了，一口一個哥哥地叫著，比之前正常太多。
只要在這個家裏，她正常的有些不正常。
晚上，高藺看著電腦屏幕的音頻錄制界面，他折弄著軟線話筒，最終將錄制好的拜倫那一首詩歌扔進電腦廢紙簍裏。
七月的最後一天，林夕晚向林美珍提出上補習班的要求，怕林美珍不同意，她說卓文曦也參加了，上一期沒補上的課程，卓文曦會幫她補上的。現在基礎課沒學好的話，高二跟不上，到到高三就更沒時間補了。
坐在客廳陪高彥唯看好萊塢大片的高藺，一手拉開汽水易拉罐拉環，聽著廚房裏的對話，微蹙著眉，分析林夕晚說的話。
聽到後面兩人說的話，高彥唯說：“小晚，讓你哥教你呀，一整個暑假光在家裏吃喝玩樂，也該做點事情了。”實際上，他是想讓兩個孩子趁此機會親近一些。
林夕晚心頭一跳，看向高藺。他身高在那兒，就是坐著也比高彥唯高一些。他的食指摁壓在易拉罐頂面上，每喝上一口雪碧，會有水漬留在易拉罐圓形的凹痕裏。
她想了想，正要拒絕，就聽他惡聲惡氣地說：“她太笨了，我不教，浪費我時間。”
“臭小子！怎麽說話呢？！”高彥唯厲聲罵了他幾句，他丟下遙控就要上樓，絲毫不給面子。
林夕晚低下頭，不說話了。
高彥唯見她這樣，以為她被高藺打擊到了，笑著說哥哥不是故意說她笨的，只是開玩笑罷了。
她點點頭，很配合著說：“嗯，我知道哥哥不是故意的。”
心裏補一句：十有八九，是有意的。
林美珍乜了眼上樓的高藺，心生不快，更讓她不快的是林夕晚的成績比不上高藺。
她扔下手裏的圍裙，說：“補吧，不過我先說好，要是你成績沒上去，以後什麽課你都別想補了，考不上大學也跟我沒關系。”
“好，我一定努力，謝謝媽媽。”
上樓順便帶一杯脫脂牛奶。
林夕晚走的步子很輕，走至樓梯口看到站在走廊上的高藺，雖然楞了下，但步子不停，繼續往前走。
男生靠墻而立，似是困惑地看著她，在等待她為這幾日的“正常”給一個答案。
明亮的廊燈下，高藺拿過她因疾步而差點灑出來的牛奶，液體太滿，幹脆喝掉一大半，避免灑出來留下痕跡。
她撞進他懷裏，鼻子、嘴唇隔著薄薄的雪白T恤衫貼著他的胸膛。
高藺撩開她有些紮眼的劉海，要她擡頭，與她相視。他不知道他不在家三天，她發生了什麽，以至於每天早上他跳進泳池有意弄出的水聲無人傾聽。
還剩下一半的牛奶，高藺讓她喝下。
杯子空了。
他眼睛看著樓梯口，吻掉她唇上的牛奶白漬。
杯子塞回她手裏。
“明天等我。”
他側身過去，推開自己的房門，在門快要關上的時候，“還有，今天，晚安。”
恢覆元氣，回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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於是，她又道歉。
好像只要道歉，她就可以得到原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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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藺看著她的睡臉，想了一晚上，等到天色漸明，樓下聲色溢滿整棟房子，他不得不抽出被林夕晚當成枕頭的手臂。
親吻、擁抱、保密是兩個人的事，原不原諒是他一個人的事。
林夕晚醒來時，身邊沒人，窗外天色通亮，她回想昨晚，床底下的灰塵氣味是昨晚最深刻的記憶表征。她擁抱昨晚的高藺，擁抱昨晚所有的痛與甜，應該一輩子也忘不掉了。
其實，記住片刻也是好的。
一夜過去，風雨打爛了後院新冒的花蕾，前院留了一地的落葉。
林美珍收拾好行李，在清晨不到六點鐘的樣子叫她準備下樓，離開這裏。天色未亮，廚房已經在忙了；樓下廳堂幾乎被人站滿，嘈雜不停；主臥傳來斷斷續續的哭聲。
林夕晚拎著箱子慢慢走下樓。
親屬已經換上白色喪服，幼童倒是不用，直接穿白色小鞋、頭戴紅色喪巾。高藺著一身白從主臥出來，解開腰上的草繩，脫下外面布料磨人的喪服。拜也拜過，外孫的規矩不比長孫規矩多，他留在這裏不受待見，不如離開。
身後外婆哭得厲害，叫嚷著，不許高藺離開，埋怨表哥一家人不講道理，在這種時候搞什麽內訌，血緣在這裏，哪有什麽外不外一說。
表哥媽媽寧願不說話，也不肯退一步。自家兒子身體不好，若退一步，可能什麽都得不到，外孫健健康康，她呢？難不成這輩子要落個什麽都沒有，還要兒子也受累？
外婆心一橫，仗著有大家在，搬出已死之人來說事，更說：“你存心跟我過不去是吧？那幹脆都別好過了。”
林美珍將行李放進車裏，聽到外婆挽留，不由去看高彥唯：“你要心軟帶著你兒子留下，我沒話說。”
高彥唯一時難做，看看林美珍，又去看高藺，優柔寡斷，不知作何選擇。林美珍不勉強他做決定，反而說：“你說得對，我不應該來這兒，我誰也不怪，怪我自己沒聽你的話。”
她看向屋內的老人，“你跟高藺留下吧，處理好老爺子的後事再說吧。”
女人越善解人意、寬容大度，男人便越愧疚。他道歉，為先前讓她在這裏受表哥媽媽那些人的冷言冷語道歉。
林美珍笑容很淡，側身避過高彥唯伸過來的手，不應聲，催促著林夕晚，讓她動作快點。
昨夜的小雛菊裙沒有換下，裙擺留有明顯的皺褶。林夕晚拎著行李箱，稍稍擡眼，目光迅速從高藺身上滑過。
有皺褶的不是只有她的連衣裙，還有他的T恤衫，還有他們擁抱在一起的身體。
柔軟的秘密有了皺褶，恰好彌補了裂縫。
林夕晚低著頭從高藺身後走過去，目光所及之處，是他裸露在外的小腿、腳踝。她心想，這個夏天並沒有完全過去，但也快了。
高藺安撫好外婆，跟在林夕晚身後出了門。
快要上車時，高藺伸手拎過她的箱子塞進後備箱，神態自然地從她身邊走過去，跟高彥唯說：“你們先回去吧，我一個人留在這裏。”
高彥唯下意識看向坐在屋內的表哥的那些家人，沈住臉色，不讚同。
這些家人認為他帶著不是高家的人來這兒是圖多分些外公的財產，打壓高藺在這兒的位置，恨不得他越往後才好，最好是馬上離開這裏。偏偏外婆最喜歡高藺。
坐在副駕駛的林美珍看了眼內後視鏡，林夕晚仍站在後備箱那兒，也不知想什麽。她推開車門，喊了一聲林夕晚。
聽到聲音，高藺眉頭微挑，接著不耐煩起來，“就這樣吧，我一個人留在這裏。”不容置喙，他轉身離開。
他需要時間消化那對母女的謊言，更需要時間織好斷裂的線。
林夕晚坐上車，有些失望，還有難過。車子發動，她仍保持低頭姿勢，不去看高藺。屬於她和高藺的夏天要過去了，被留在鄉下的那一片湖中，塗滿苔蘚的石板上，綠森森的老榕樹下，水蜜桃頂部的破口處，奇異果氣泡水中的的深綠色吸管……
這是他給的懲罰嗎？如果真的是懲罰就好了。有罰也有賞，不是嗎？也許氣消了，就好了。
同時，也無助地想到，她可能再也不會擁有這樣的夏日了。
高藺需要在鄉下待三天左右。因為夏日高溫的情況，第二日外公就得進行火葬儀式。火葬結束後還有一些習俗流程要走一遍，送人上墓園，種種流程做完之後，還有逢七，但這不需要高藺再過去了——用表哥媽媽的話來說，外孫外孫，他沾了個“外”字，哪比得過“內”親。
林夕晚生出一種錯覺，三天時間，好像比三個禮拜的時間還長。
回到家的第一天，試卷越做越少，題目也越來越難。她卡在語文作文上，思來想去，腦子裏一根筋搞不好是歪了一下，才讓她回想起那些令高藺發脾氣的字眼。
真是匪夷所思，她是如何寫出來的？字字真切，又無比羞恥。若是被老師家長發現，一定鬧出大事來。
現在，她只能想一想，不可以再寫出來。秘密需要穩固、健全。
再低頭看試卷，薄薄的紙張上不知什麽時候已經歪歪扭扭地出現一個人的名字。
她羞惱，握筆用力塗掉。
高藺不在家的第一個晚上，她睡不著。
窗下的游泳池沒有水，被白日烈陽曬得很幹很幹。她希望高藺快點回來，用他的自由泳豐富幹燥的泳池，用他自己餵飽他饑餓的渴盼。
輾轉反側間，她忽然想重溫那一日她和他做的事情。那一日在湖邊，在水裏，樹蔭下，草地上發生過的種種。她的唇瓣與他的唇瓣，甜膩柔潤過炎燥的夏日。
她就是不知羞恥地想要重溫。等他回來，他若不拒絕，她一定要同他重溫一次。拒絕也沒關系——他應該不會拒絕她這種本就是互相性的請求吧？
可能是想得太美，所以噩夢來得猝不及防，她毫無準備。來不及重溫這些美好的，林美珍先讓她重溫到了本該是梅雨季時才有的腐爛腥臭的恐懼。
第三天下午，公司來了一通電話，高彥唯離開後，家裏無人，只剩下她和林美珍。一盤清爽可口的下午水果點心吃完後，林美珍開車載著林夕晚出去。
途徑水市場，林夕晚看見轉讓出去的那一家店鋪，因為是下午了，沒什麽人了，外間堆滿泡沫箱的走道上蒼蠅亂飛，玻璃箱裏的水有些渾濁了，魚慢悠悠的擺動尾巴。
高溫下，水市場腥味濃烈無比。
“媽，我們回家做什麽？”
林美珍看著前面的窄路，笑著說：“處理一件東西。”
到了小區門口，有熟人打招呼，意外林美珍還會回到這個地方。林美珍拉著林夕晚的手進小區、上樓，和顏悅色地回應鄰裏鄰居的問候。
許久沒打掃清理的房子，一進門撲面而來的悶潮與灰塵的氣味。
眼前即是熟悉的狹窄的玄關。林夕晚本能地緊張了起來，抓住格紋裙擺，回頭去看林美珍：“媽……”
“進去。”林美珍推了她一下，“我們有賬好好清算一下。”
林夕晚終於意識到危機，她扒住玄關墻沿，不問理由，首先一定是承認自己有錯。
“媽，我知道錯了。”
“錯了？”林美珍笑笑，抓住林夕晚的手腕，拉著她朝裏面走。林夕晚死也不敢放手，努力扒著墻沿，哭腔懇求媽媽：“媽，我真的知道錯了！”
林美珍丟掉手裏的酒紅色挎包，拉開林夕晚緊扒著墻沿的手，推著她朝放置雜物的房間走過去。
應是臺風過境、大雨磅礴、墻角潮濕、悶熱夏日的記憶。林夕晚慶幸著今年沒有臺風，沒有總是下雨，現在呢？
罪惡的氣味的源頭被關在那扇門後，封閉放置在角落裏。她都快忘記那房間裏面腥臭的氣味了。
在林美珍拿出鑰匙開門時，林夕晚哭了出來，“媽，不要開，我求求你，不要開門！”
她沒有多餘的勇氣再開啟這扇門，她懇求媽媽，“媽，不是說好了嗎？不是說不回去了嗎？不要以前了，我們不是說好了嗎？”
那一年，在沒有了老公與父親這個角色存在後，她們相依為命。林美珍給予她最好的，但也會給予她最壞的。
越壞的就顯得好的很珍貴。林夕晚一面恐懼著、厭惡著，也一面珍惜著。
每當臺風過境，家裏的窗戶會顫抖，小小的她總覺得這是爸爸在家裏生氣，埋怨她、責怪她。謊言令家裏溢滿了臭味，也令林美珍身上有了永不消散的血腥味。
大家被時間默認著過去已成過去，心照不宣地約定好，再也不會回到過去。除非，窗戶玻璃被臺風撕碎，她失去她想要珍惜的“好”，落個光腳踩上碎玻璃的痛苦局面。
林夕晚擡起臉，抓著林美珍拿著鑰匙的手，重覆著：“我們說好了呀。”
“可是你騙了媽媽！”林美珍撒開她的手，冷漠地看著她：“你騙了我！你捫心自問，你現在只有媽媽嗎？”
她毫不猶豫回答：“我現在還有媽媽啊，我只有你啊，從小到大，我就只有媽媽。”
她的女兒生在謊言裏，張口閉口，謊言渾然天成。她生的女兒，她怎會不了解？林美珍冷笑：“那你倒是說說，你和高藺怎麽回事？玩什麽把戲？你以為刪掉短信我就不知道？”
“我……”林夕晚對上媽媽逼人的視線，“他不喜歡你，我不想讓他討厭媽媽，我怕他會在叔叔——爸爸面前說什麽，我只是想討好他，討好哥哥，只是討好哥哥，希望哥哥不要討厭你，不要討厭我們……只是希望我們是一家人。”
“真的？”
“真的。媽，爸爸對我很好，這個家也很好，有很大的房子，每天都有很好吃的餐點，我的房間也很漂亮，我喜歡這個家。媽，是真的，我喜歡這個家，我想要我們成為幸福的一家人，很好的一家人，我不想哥哥討厭我們。”
林美珍蹙眉審視林夕晚的臉，握緊手裏的鑰匙，蹲下身，捏住林夕晚的下巴，低聲問：“那你有沒有跟高藺提過這裏？”
她搖頭。
“你還記得你三年級的事情吧？”
她記得。
正因為記得，她疑惑家裏發生的事情，她問其他同學，同學用奇怪的眼神看著她，然後去告訴老師，老師找到家長。
“最近我不在家，孩子一個人在家裏電影看多了，有些分不清楚現實和電影的區別。麻煩老師費心了，我以後一定註意孩子的身心健康問題。”林美珍端莊優雅的形象讓老師無論如何也想不到別的地方去。
之後，她稱病休學，被留了一級，轉校。身邊所有認識的同學全變成陌生的人。
自打那以後，她再也不會去疑惑什麽，不多問，不多說。
一如此刻。
林美珍見她不說話，嘆了口氣，收起鑰匙，揉了揉林夕晚的臉，擦掉她臉上臟兮兮的淚水、鼻涕。
“好了，媽媽只是害怕，害怕你會像以前那樣不懂事亂說話。”
她感覺到媽媽手上的溫柔，又聽到媽媽說：“不管是朋友，還是哥哥、爸爸，都不可以交心，知道嗎？你只能跟媽媽交心，說心裏話。只有媽媽才會無條件幫你保守秘密，你也會無條件幫媽媽保守秘密的，對嗎？”
林夕晚掐住掌心，點頭：“嗯，我會永遠無條件為媽媽保守秘密。”
她有意加重“為”字發音。幫與為一字之差，意義卻是後者比前者要重一些，也更能讓林美珍滿意，繼而放松監視。
“媽媽是愛你的，別怪媽媽好嗎？”
“嗯，我不怪媽媽。”林夕晚擦了擦臉，擡起頭看林美珍，微微笑起來：“我也愛媽媽。”
回去的路上，林夕晚找借口要去書店買書。一進書店，她急忙問店員洗手間的位置。關上洗手間門，她幾乎要將自己的五臟六腑全嘔出來。
連那奇怪的又虛偽的“我也愛媽媽”也一並嘔吐出來。
當天晚上七點，高藺坐著大姨夫的車回來，正趕上晚餐時間，大姨夫便被留下吃飯。
家裏有些東西悄然發生了變化，高藺站在盥洗室門口，看著坐在餐桌前的林夕晚，敏銳的察覺到了這種變化。
這一天後，白天裏，高藺再也感受不到林夕晚的目光。清晨，他跳進泳池，帶起水聲，她房間的紗簾毫無動靜；他們一起共用餐點時，她目光平淡得太正常了，一口一個哥哥地叫著，比之前正常太多。
只要在這個家裏，她正常的有些不正常。
晚上，高藺看著電腦屏幕的音頻錄制界面，他折弄著軟線話筒，最終將錄制好的拜倫那一首詩歌扔進電腦廢紙簍裏。
七月的最後一天，林夕晚向林美珍提出上補習班的要求，怕林美珍不同意，她說卓文曦也參加了，上一期沒補上的課程，卓文曦會幫她補上的。現在基礎課沒學好的話，高二跟不上，到到高三就更沒時間補了。
坐在客廳陪高彥唯看好萊塢大片的高藺，一手拉開汽水易拉罐拉環，聽著廚房裏的對話，微蹙著眉，分析林夕晚說的話。
聽到後面兩人說的話，高彥唯說：“小晚，讓你哥教你呀，一整個暑假光在家裏吃喝玩樂，也該做點事情了。”實際上，他是想讓兩個孩子趁此機會親近一些。
林夕晚心頭一跳，看向高藺。他身高在那兒，就是坐著也比高彥唯高一些。他的食指摁壓在易拉罐頂面上，每喝上一口雪碧，會有水漬留在易拉罐圓形的凹痕裏。
她想了想，正要拒絕，就聽他惡聲惡氣地說：“她太笨了，我不教，浪費我時間。”
“臭小子！怎麽說話呢？！”高彥唯厲聲罵了他幾句，他丟下遙控就要上樓，絲毫不給面子。
林夕晚低下頭，不說話了。
高彥唯見她這樣，以為她被高藺打擊到了，笑著說哥哥不是故意說她笨的，只是開玩笑罷了。
她點點頭，很配合著說：“嗯，我知道哥哥不是故意的。”
心裏補一句：十有八九，是有意的。
林美珍乜了眼上樓的高藺，心生不快，更讓她不快的是林夕晚的成績比不上高藺。
她扔下手裏的圍裙，說：“補吧，不過我先說好，要是你成績沒上去，以後什麽課你都別想補了，考不上大學也跟我沒關系。”
“好，我一定努力，謝謝媽媽。”
上樓順便帶一杯脫脂牛奶。
林夕晚走的步子很輕，走至樓梯口看到站在走廊上的高藺，雖然楞了下，但步子不停，繼續往前走。
男生靠墻而立，似是困惑地看著她，在等待她為這幾日的“正常”給一個答案。
明亮的廊燈下，高藺拿過她因疾步而差點灑出來的牛奶，液體太滿，幹脆喝掉一大半，避免灑出來留下痕跡。
她撞進他懷裏，鼻子、嘴唇隔著薄薄的雪白T恤衫貼著他的胸膛。
高藺撩開她有些紮眼的劉海，要她擡頭，與她相視。他不知道他不在家三天，她發生了什麽，以至於每天早上他跳進泳池有意弄出的水聲無人傾聽。
還剩下一半的牛奶，高藺讓她喝下。
杯子空了。
他眼睛看著樓梯口，吻掉她唇上的牛奶白漬。
杯子塞回她手裏。
“明天等我。”
他側身過去，推開自己的房門，在門快要關上的時候，“還有，今天，晚安。”
恢覆元氣，回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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