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28(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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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修)

林夕晚怔怔地看著高藺,不理解他的話。她怎麽會無視、厭惡他呢?不會的。不會的。

當她真的把高藺的問題放進了腦子裏後,如果他變得難聞,變得像其他人一樣,身上散發著難聞的氣味,抑或是水市場裏那樣的氣味,她要怎麽辦?

沈默令穩固的秘密之墻裂出一道縫隙……

在月色消匿之前,在沈默變得尷尬之前,高藺送她離開這間房。

那一晚沈默後,除了用餐時間,高藺和林夕晚沒有說過一句話。哪怕是對上視線,也自然而然錯開。一下子就回到一開始他們陌生的校園同學關系。

氣溫只升不降,天氣預報每天都在高溫預警,提示大家出行做好防護工作,避免中暑。因為高溫,外公似乎沒辦法熬過這個夏日。不能長時間吹空調,只好給房間制造涼意,房間角落裏放了冰塊的盆換了一次又一次。冰塊的涼意與老人身體散發出的腐朽香氣相融。窗戶上一直大飛蛾飛動了好幾天也沒見消失,只是好像越來越沒力氣了。

三樓。高藺剛從表哥房間出來,看到林美珍領著鄉鎮診所醫生進了林夕晚的房間。表哥拉開門出來,臉上仍有紅腫痕跡。他看了眼什麽都沒有的走廊盡頭,又看了眼高藺,欲言又止。

他們在房間裏的溝通,仍以失敗告終。溝通過程,高藺全然一副什麽都不在乎的樣子,隨意他人去向家長告狀好了,他不在乎——他和林夕晚什麽都沒有發生,除了這個夏天植物、動物、水流,誰都沒有證據能證明,誰會相信一向討厭林夕晚的人會跟她有什麽親密關系?

那林夕晚呢?只是這一個問題就將他問倒。回答不出來,其實也成功了一半。

高藺下樓,在小廳藤椅上找到高彥唯。他的腳傷已經好的差不多,能踩地行走了,只是不能走太久的路。高藺走到他身邊坐下。

壁掛電視機在播放地區新聞。高彥唯隨口問:“小晚怎麽樣了?”

“她怎麽了?”高藺看著電視,目不斜視,伸手拿過矮幾上的葡萄。

高彥唯轉過臉來,“你不知道?”見高藺是真不知道,他伸手朝高藺後腦勺掃了一下,“你妹妹生病了你都不知道?你這哥哥怎麽當的?我不是要你平時出門玩記得帶上你妹妹嗎?她一個人悶在樓上,不得悶出病來?”

酸澀的葡萄還沒嚼動幾下就咽了下去。高藺仍是看著電視,“她怎麽了?”

“前兩天突然中暑,原以為消消暑就好了,沒想到一直沒好,今早喊她下樓吃飯的時候,突然流鼻血,嚇壞我了。”說著,高彥唯按了按高藺的肩膀,對著兒子一向嚴肅的神情軟了幾分,“我知道你不喜歡林阿姨,我也不強求,可小晚哪裏惹到你?……?”

高藺起身揮開他的手,看向他:“她是你的女兒!光憑這一點就惹到我!”

表哥站在樓梯看著這一幕。旁人不懂高藺這句話的真正含義,他懂。

高藺無視高彥唯臉上那副令人作嘔的神情,一個在家庭已有汙點的男人,無論說什麽都毫無可信度。

上午十點多,氣溫已升至三十九多度,屋外蟬鳴瘋狂地鳴叫。高藺騎著自行車,猛力地踩動腳踏,飛快地穿過光禿禿的街路。臉上、脖子、手臂、胸口全都在冒汗,渾身被烈日曬得滾燙,金屬自行車更甚。

終於有一陣風從前面襲來。

樹影晃動。

林夕晚躺在床上,看了眼窗外被風吹動的枝葉後慢慢閉上眼睛,一手抓著床單,一手握著媽媽的手。手背上的血管被細針穿透,藥水緩緩進入她的身體裏。醫生的話音漸漸遠去。林美珍拿過濕毛巾擦掉她身上黏糊糊的細汗。

“好一些了嗎?”

林夕晚睜眼,塞著藥棉的右側鼻腔仍然作痛,每呼吸一次,鼻腔內細小的傷口便好痛,更痛的是聞著藥棉上藥味的嗅覺感官。於此時此刻,她真真切切地感受到媽媽說的那句話的殘忍性——你只有媽媽。

她真的什麽都沒有,只有媽媽。

“媽,我難受……”

林美珍將手探進水盆裏,再拿出來稍稍擦幹,貼上林夕晚滾燙的額頭、臉頰。“現在知道了嗎?你只有媽媽。”

林夕晚垂眼望向最難聞的氣味。

“小晚,我是你媽媽,我生的你,你難受媽媽會也會難受。”她對上林夕晚那雙清澈的眼睛。這是林夕晚全身上下唯一與她相似的地方,卻也叫她厭惡。

“當然,你有秘密,媽媽也會感覺得到。”

針似乎企圖在尋找秘密之墻的縫隙。林夕晚屏住呼吸,靜靜地看著她,當做什麽都沒聽到。毛巾被女人扔進水盆裏,水濺到床單上,斑駁水跡,毫不起眼。她希望那一道縫隙永遠毫不起眼,當陽光照透,蛛絲馬跡會被曬幹。

然而,林美珍好像只是隨口一提。她說卓文曦來過電話。

喝完藥,林夕晚接過林美珍遞過來的手機,發了一條報平安的短信給卓文曦。短信發完後,手機被林美珍拿走,扔放在床頭櫃抽屜裏。

“好好睡一覺,出出汗就好了。”林美珍低頭看了眼手上的戒指,好一會兒,“再不好的話,我們就回去。”

“好。我聽媽媽的。”

房門關上,室內重歸於安靜。林夕晚拿掉鼻腔內的藥棉。一手捏轉著被染紅的藥棉,一手捏著鼻子,沒多久,鼻腔重新溢滿血腥氣。

她心想,已經沒有再比媽媽更難聞的人了。

七月中旬一過,晴朗的天氣似乎也到此為止。連續三天的大雨令果園麻煩不斷,更大的麻煩是外公似乎熬不過這一周了。

視線範圍內沒有她想要看的人影,於是她便無事可做,整天悶在房間裏看書做題目。也許是臆想錯覺,也許是真實的——當夜深人靜時,她聞到他沐浴後的清香,他坐在她身邊,安靜地看著她、關心她。否則隔日醒來時,她的發尾、她的手指不會留有不屬於她的氣味。

他們這算冷戰嗎?就為了那麽一個問題?值得冷戰將近一周的時間嗎?

她不想睡覺,她想抓住偷偷來關心她的人,然後質問他為什麽不光明正大地關心她?為什麽要折磨她?為什麽要遠離她的視線之外?……

當他真的再一次在夜深人靜時出現,“為什麽”變得毫無意義。她不能睜開眼,否則明天的夜裏,他不會再來關心她了,是不是?

“……就不能無視我嗎?”

她聽到他這樣問,也就知道他發現她在裝睡。她不敢回答,怕一出聲就失去。

他們好像和好了,又好像沒有。

兩天後下午四五點鐘的樣子,大姨夫下班過來,發現外公平時很大聲的呼氣聲沒有了,這才知道外公停了心跳。

一樓主臥內哭聲斷斷續續。大姨夫和其他人不停地撥電話,聯系親戚發出通知,叫來有經驗的長輩幫忙。小姨擔心地守在外婆身邊,怕她太難過。

早前林夕晚聞到了屬於老人身上腐爛死亡的香氣混在檀香裏。她跟著林美珍下樓,瞥見窗戶上徹底沒了活力的飛蛾。

半夜時分,雨越下越大。

整棟宅子燈火通明。

林夕晚被樓下的吵鬧聲吵醒,穿上外衣欲要下樓時,高藺怒氣沈沈地跑上樓,撞上林夕晚,怒氣和委屈頓時壓了下去。

樓下,表哥的媽媽為了所謂的“規矩”吵了起來,認為高藺是外孫,占了個外字,就沒資格跟她兒子爭長孫位置。上一秒是為“規矩”吵,下一秒因高彥唯的爭論,家庭戰火瞬時火燒四方,一把火燒到林美珍身上。說起高彥唯的“私事”,指責林美珍不知廉恥,居然還有臉帶個不知道是誰的女兒來這裏……

有那麽一瞬,她以為自己回到水市場。爸爸離開的那一段時間,鄰裏鄰居閑言碎語,同情、詆毀,言語如刃,傷人不見傷口。

高藺拉住要下樓的人。

“我不能讓她一個人面對。”以前,她都是和媽媽一起面對那些碎語的。

“我爸在,不會有事的。”高藺捂住她的耳朵。

風雨琳瑯,狹窄的走廊盡頭窗戶大開,擺放在窗臺上的盆栽被搬下來。窗戶關上,門也關上。高藺和林夕晚一起走進房間,隔絕外界人聲,任由林夕晚抓著他。

放不放手已經沒有意義,他們誰都做不到無視對方。

室內窗戶沒有關嚴,雨水從縫隙間擠了進來,浸濕木桌上的書本。高藺看見了,起身去關窗戶。

被浸濕的書本下面壓著一張被揉皺的紙,攤開來,上面寫寫塗塗的印記裏全是與他相關的。

高藺拿著紙,回頭看她。

白紙黑字記錄著少女不能說的秘密心事。

本章首發時間:2020.9.3。

對比2019年原版本,發現漏了筆記本情節,於9.4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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