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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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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散

一席人見她這樣都覺得十分好笑,二嫂何氏夾菜給她道:“你有仁心,是好事,明日我教你做素菜,只從此以後不許吃鵝。”甄緣道:“這有何難。”張夫人笑道:“瞧瞧你能忍多久?”

第二日二嫂拖著甄緣去廚房學燒菜,二嫂揮動鍋鏟,對她道:“看好了,要這麽做。”一個激靈讓甄緣打起了精神,仿佛過去也曾有過這個場景,她認真地詢問怎樣下油,何時放鹽,如何起鍋等事宜。忙活一陣高高興興將菜端上桌,卻楞了神,該叫誰呢?那個人似乎已經不在了……“快嘗嘗好吃嗎?”二嫂關切地問道,甄緣夾了一筷子塞進嘴裏,忙不疊地點頭。張夫人笑道:“你二嫂廚藝好,若是娘做的,人人唯恐避之不及。”何氏笑道:“怎會?人人想吃您做的,只怕是沒機會。”

正說笑時,有仆人來告知張夫人甄季的病情,二嫂的笑意也霎時全無,原來甄季自去年生了一場大病起,身體大不如以往,家人細心為其調養才有所好轉。張夫人讓何氏回去侍奉,自己忙到正房與大夫商議,大夫之意為施針灸之術,張夫人卻執意只熬湯藥即可,二人許久僵持不下,直到有仆人來報甄季已昏迷,張夫人這才慌了神,命大夫盡展其術,以救兒子性命。一夜過去,甄季時醒時昏迷,自感頭暈難抑,張夫人與何氏守在窗前流淚,第二日清晨大夫讓甄家準備好喪事,甄季病情嚴重回天乏術,張夫人忍淚遣人到宗廟中取出準備好的棺材,甄家遠近親友皆陸續趕來。第二日三更時,甄季就斷了氣,白發人送黑發人,張夫人悲痛難已,甄緣在一旁陪著母親落淚,喪事期間天上下起了瓢潑大雨,此時正值時局動亂,家中男丁一個接一個地早亡,使甄家把延續家族榮光的希望寄托在了甄緣身上,少不得要為她尋覓掌權一方的夫家。

張夫人是精明能幹的人,能將家族肩負至今日,她也無時無刻不在謀劃計算著,幾年前北方遇大旱,災民饑民不可計數,張夫人卻借此機會將家中存糧高價出售,獲取了大量金銀珍寶,甄緣自以為損人利己的事不能為家族積福,遂勸其母應開倉放糧,賑濟災民,萬不可做落井下石,爾後招來罵名的事。張夫人聽從了女兒的勸說,隔日就令仆人開了糧倉,分發給附近顆粒無收的百姓家。甄緣雖自持為有高見之人,但細察其心,還是如以往一般,為窮苦之人而憐憫,只是亂世中如何容得下這樣的人?不過自取其滅罷了。

喪事過後,張夫人對何氏的態度愈發冷淡,從前還會因兒子的事情同她計議,如今沒了這個紐帶,張夫人動不動就給何氏臉色看,甄緣常見二嫂暗自流淚,為她感同身受,勸母親應善待寡嫂,失去丈夫已是天大的打擊,如若在婆家還遭到嫌棄,日子更是舉步維艱,寸步難行,張夫人笑嘆道:“我這個小女兒倒是事事為他人著想,也不知她將來是否有福氣獲他人的敬愛,她的話有道理,做母親的為何不能聽從呢?”遂對何氏態度和顏了許多。自此到出嫁,甄緣在家常與二嫂作伴,二人常同塌而眠,甄緣常說些風趣幽默的故事,為二嫂解了不少煩憂。

一轉眼甄緣已滿十六歲,出落得窈窕美麗,有傾城之貌。見過她的人無一不感到驚為天人。其美貌在中山及周邊郡縣多有傳聞。張夫人善為女兒梳妝,尤善編發,其發髻類型之多,皆各有各的特色,將甄緣的俏麗面龐更襯華美,四方皆有慕名來求親的人,張夫人皆覺得不甚滿意,直到這年冬天,剛剛統一了河北建立政權的軍閥成山托親信向甄家替兒子成伽提親,張夫人大喜,但冷靜下來又覺得不知成家這個兒子如何,下人告訴她成山攻下冀州統一河北後,廣施仁政,得到百姓的認可和愛戴,度其子也不會差到哪去。張夫人思忖一番後,作主同意了這門親事。成家言不可拖延太久,今春就來結親,張夫人只好知會了親戚們,即日開始準備婚事。兩個月飛一般地度過,成親的日子漸漸逼近,甄緣難舍二嫂,二嫂忍淚道:“女兒家,終究要長大成家,生兒育女,夫妻二人若好時,什麽話都可說,若不好時,要多忍讓,切忌圖一時嘴快,我知道你愛與人爭辯,但到了夫家,這個脾性要改一改,知道了嗎?”甄緣含淚應道:“我知道。嫂嫂也不要過度思念兄長,哭泣傷身,以後若有機會,我還會回來看看你,陪你說笑解悶。”二人各自抹淚,再無言可相托。甄緣走到府中一處小丘上,這裏是她自認為觀賞夕陽的最佳之地,望著天上紅雲雲卷雲散,她想:“黃昏與拂曉之間,只有微亮的月光有少許光亮,這一時散了,再也無可相聚的日子。”擡頭望了一會,脖子有些酸疼,踱步下來到家中各處走走,書房裏的墨跡還未幹,今日早晨她還在這裏看書寫字,推開正房門,脫口而出:“娘!”張夫人此刻正忙著籌備嫁妝,並不在這。甄緣走進去坐在平日常坐的席上,原來與她同坐一席的姐姐們都早已出嫁多年,“只剩我一個人了。”她自語道。“到處都走走,不知以後還能回來嗎?”在府中轉了一圈,又回到自己房中坐著,拿著為婚禮準備好的簪子發飾在頭上比試,鏡中人面色姣好,她抿唇笑著,夜裏不曾入睡,她看著窗外圓月,想象著將來的日子。

幾日後熱鬧的結親儀式舉行,因路途遙遠,成山特意囑咐了兒子在中山拜了甄家先祖及長輩再啟程返回,成伽依言叩拜了張夫人等,見成伽一表人才,舉止有禮,張夫人一直懸著的心這才放了下來。臨幸前張夫人一再叮囑甄緣侍奉公婆等事,母女倆淚別城門,張夫人倚著拐杖目送女兒遠去,心中默默念叨:“願她這一生讓我安心才好。”

中山到鄴城沒有險峻的關塞,路途不是很艱辛。甄緣一斂平日愛說笑的性子,一路上沈默寡言,成伽未敢逾越禮數,每逢車隊停下來修整時,他就隔著車詢問甄緣是否需要誰或食物,然後由侍女送入車內。軍隊護送著他們,不敢稍有松懈。還未到城門,早有將軍帶兵相迎,甄緣是官宦人家的女兒,平生未見過人數如此多的軍隊,她倒也處變不驚,在眾人相護下進了成府,拜見成山及其妻呂夫人,婚禮儀式按照公侯的標準。

新婚後不久,成伽奉父命到幽州上任,甄緣遵夫命侍奉呂夫人,呂夫人喜甄緣貌美聰慧,命她時時與自己作伴。甄緣初來人員多而覆雜的成府,還分不清誰是誰,幸得一位名叫餘霰的侍女相助,她耐心地向甄緣講述府上有幾位主子,都是哪些人,穿何種衣物的為成山之妾,需要行何種禮儀等。與餘霰閑談一番,甄緣才知道呂夫人雖為正妻,但此時並不受寵,成山另有幾個小妾,被呂夫人所憎惡,因此餘霰奉勸甄緣不要多與側室們來往,以免觸怒呂夫人。聽聞甄緣是中山人,餘霰很高興:“奴婢同夫人一樣是中山人,河北多義士,女兒也有俠義豪情,夫人遇上什麽難事盡管來找奴婢。”甄緣忙謝道:“多謝你。我來這裏人生地不熟,倘若有逾矩之處還請姐姐早點指出來,我也好早點改過。”因餘霰是侍奉別房的侍女,不便多待在甄緣處,,每次只可長話短說,將府上新事訴之。

呂夫人性情古怪,並不是好侍奉的婆婆,她聽見甄緣向侍女打聽丈夫成伽何時會回來,便有些不滿地道:“他自有回來的時候,做妻子的不該強留丈夫在自己身邊,難道伺候公婆不正是你現在該做的嗎?”甄緣解釋道:“妾身沒有強留他的意思……”呂夫人忽地又笑起來:“我知道你們小夫妻之間難免不願分離,你來陪我下棋,過幾天就把他給忘了。”“是。”甄緣跟上呂夫人到內室與幾位將軍的夫人下棋,心中暗忖:“也不知是否因為夫人並非夫君的生母,她對成伽不上心,對我也只是當作平日無聊打發時間的同伴,傳宗接代等事,她也絲毫不在乎。”呂夫人不知是不是聽懂了甄緣的心裏話,對幾個夫人笑道:“他今年若再納新妾,我就不待這了。”夫人們笑道:“夫人走了,兩個小爺怎麽辦?”呂夫人冷笑道:“管他們呢。成伽算聽話的,可惜非我親生,不過讓他留媳婦陪我作伴,人家說話就給了。我那兩個親生的,恐怕都是敗家子。讓成山再和那幾個妖婦好的來,到時候我也能安心離開。”夫人們忙勸道:“如今還看不出來,夫人再多等些時日,將軍派他們上上陣,還怕沒有軍功不成?到時候夫人覺得面上有光,回家反沒意思了。”呂夫人笑搖頭:“你們倒可會編,只怕他什麽都不想給。”

幾個回合下來,呂夫人贏了錢,自是高興,見甄緣發髻秀美,又興起一回,讓甄緣教侍女給自己梳個一樣的,見甄緣有些為難,她笑道:“你怕逾了制?我這裏沒有規矩,外人看見也不怕,我想做的事從無人敢議。”甄緣見她如此說,只好將從家裏帶來的侍女叫來,讓她們為呂夫人梳發,自己仍散了發髻,梳了另一個樣式簡單的,呂夫人在銅鏡中瞥見她解發另梳,仔細看著,梳好後笑道:“果然小女兒家梳什麽都好看,簡單地挽個髻,比別人折騰許久的都要好上百倍。”甄緣忙道:“夫人謬讚了。發髻雖美,仍是身外之物,梳發的過程卻能使人心感愉快,妾身覺得這才是應享受的。”呂夫人點點頭:“這話倒有理。”又嘆氣道:“現在我何嘗不是這樣,靠著玩樂打發時間,忘記丈夫日日尋歡的苦,時日長了,也覺得喝酒賭博何未有其了?只有沈迷其中——啊!”侍女有些粗心,不慎將發簪刺到了呂夫人耳背,“你個畜生怎麽如此不小心!”見侍女是自己的人,呂夫人更加來氣,“拉下去打二十大板!”“夫人息怒,奴婢錯了……”呂夫人氣還未消,命自己的侍女全部退下,讓甄緣與她的侍女上來梳發。甄緣膽戰心驚地為婆婆梳了發,一面用眼神提醒著侍女們不要大意出錯,不一會發型成了,呂夫人對著銅鏡看了許久,自以為滿意,正巧成山派人來請她用膳,呂夫人笑道:“巧了,今日剛梳妝好他就來請我,你同我一起去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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