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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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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魂

此時的南齊政權搖搖欲墜,朝廷早已不得民心,四處叛亂起義爆發,百姓流離失所,生存艱難。而劉彰仍在自己修建的園林池沼裏聚眾享樂,民生大計,國防國策統統被拋之腦後。後宮諸妃也日日尋歡作樂,無一人提醒皇帝去做正事,不過在劉彰這類君主的眼中,恐怕及時行樂才是人生大事。好不容易群臣苦苦上諫,劉彰才發現自己治理下的國家並不太平,打著哈欠拖著腳步終於走上了朝堂,眾臣有一肚子話要上奏,“陛下,南邊流民起義,已殺了三個太守。”“陛下,齊地暴民肆掠成風,已經兩年交不上賦稅了。”“陛下,宮中開支過大,可否支出一部分作為軍費?”劉彰瞇著眼睛聽了半晌,忽睜開眼大喊道:“朕要打仗!朕要當將軍!”使眾臣真以為國家有救了,紛紛附和道:“陛下萬歲!陛下萬歲!”劉彰帶著一眾宦官登上檢閱軍隊的高臺,見軍隊齊整,吶喊聲響徹雲霄,心中豪情頓起,當即作賦一篇,不夠盡興,又讓宦官叫來大將軍,當即自封為“朝天將軍”,看了一陣士兵演練後被沙塵迷了眼,又帶著眾人回宮去,眾將伏地請求道:“陛下此刻下發詔令,平四方叛亂,事不宜遲啊。”“朕有些困乏,待回宮睡一覺後再作商議。”“陛下……”劉彰頭也不回地登上輦車,回宮後依舊與宮女常侍們游玩賞樂,只派了幾個心腹宦官與朝臣商談事務。

劉彰的生母代太後教唆兒子賣官取財,修建後宮園林的用度不菲,大批量地賣官可填補這個空缺。幾年下來,各地擔任重要職位的官員皆不知是人是鬼,軍閥割據,暴民流民紛紛揭竿而起。自封為將軍後,劉彰少不得要時不時到軍營中走動走動,與百官們商討一下如何使爛攤子繼續維持下去,不知是否因為國家現狀令這位荒唐君主不得不睜眼看清現實,可現實的殘酷又使成日沈迷於聲色犬馬的他一時半會無法接受,“朝天將軍”的名號還未掛上一年,劉彰就因病而逝。劉彰將前任皇帝的優良傳統繼續發揚光大,曾一次性冊封了十二位宦官為常侍,獲封為侯的宦官更是不計其數,他甚至封宦官為將軍,讓他們參與鎮壓起義,回來後名正言順地論功行賞。

圖皇後所生皇子劉桑雖為嫡長子,卻未被封為太子,劉彰臨終前將自己喜愛的幼子劉桀托付給了心腹宦官,欲令將其擁護上皇帝之位。圖皇後如何肯讓他人窺探囊中之物,她與兄長早有應變之備,圖家安插在宮中的心腹將此事提前告知了圖成,圖皇後與兄長權勢蓋過一個勢單力薄的宦官,劉桑在母舅的庇護下得以順利登基為帝,年幼的君主所面對的局面令人堪憂,太後爭權,宦官外戚暗流湧動,天下大亂,劉氏政權即將名存實亡,稚嫩的肩膀如何能挑起重擔?王朝的餘暉緩緩降落,往昔再無機會追憶,只有無情的殺戮,不間斷的紛爭,將人們內心深處最歇斯底裏的怒吼激發出來,用血光陪襯這團紅日緩緩降落。

杜鴛魂歸天界後,魂魄終於不再排斥冷慧惜,悠悠百年,終於從魂飛魄散之態再度覆原,此刻正值天上仙官交接班之時,那個曾因一時氣惱而化作雨霧的小仙官又回來了,他不解地向眾仙官提問:“杜氏曾為劉樂的母親,為何還能嫁給他,豈不是亂了倫理?”少司命一見他,就笑侃道:“之前不是已得道了?今日回來可要前功盡棄!”大司馬見他仍苦苦冥思,笑道:“世上未出現人時,各類鳥獸皆是群聚而居,為了繁衍生息,哪會有倫理可言?”小仙官道:“大司命的意思是,人未形成前,他們的魂靈在鳥獸身上?”少司命道:“不僅是從前,現在也如是。人們設立了宗法禮法,自以為有了倫理道德,殊不知這是在自欺欺人,所謂禮法,還是為了更好地繁衍生存下去,設立規則是為了不使國家混亂。可惜啊,他們終究逃脫不了最原始粗暴的循環,倫理是假象,永無止境的欲望才是真相。”小仙官道:“我明白了,萬物本為一體,宇宙從混沌而拓張,所有人和獸本為同物,彼所經歷的,己終究一天也會經歷。”大司命點頭道:“不錯。只是促成這一切的為何?為其中一位的執念所致。”少司命笑道:“這是他分外之事了,不宜再點明。”

魂魄凝聚後,投於凡間一戶甄姓人家,甄氏一族在中山遠近聞名,其族人從南齊開創起就在中山國擔任要職,到甄緣這一輩時,其父甄康為當地的上蔡令,其兄長也舉孝廉,都為不大不小的官職。甄緣三歲時,父親甄康就因病而逝了,家中兄弟姐妹眾多,甄緣出生時其父已過中年,甄康在世時對這個幼女十分溺愛,父女相處時日不多感情卻頗為深厚,年幼的她在父親葬禮上同大人們一起哀悼,傷心之情流露其外,眾人都甚為驚異。甄家主母張氏照料一大家子事務,性情難免有些暴躁,偶爾訓誡族中子弟時,甄緣就奉勸母親:“尺有所長,寸有所短,哥哥姐姐有不擅長的事,母親只需悉心教會他們,不比打罵他們更管用?他們做好了,母親再也不會因此生氣。”張夫人對女兒的話感到驚訝,也聽從了她的建議,在甄緣年幼時,每逢哥哥姐姐犯了錯,總會請小妹幫忙求情。

甄家在中山無極一條主街上修了宅子,附近有許多前朝的古跡。一日甄府眾人出行到家廟去祭拜,甄緣在臨出發前同姐妹們跑到附近的荒敗房屋中去玩,只見一處似有搭建臺子的痕跡,舞伎的服裝散布在地上,沾滿塵埃的琴難以辨其全貌,原來這是一個荒廢了的歌舞場。眾姊妹在此處嬉戲逐鬧,甄緣擡頭看著破敗的窗戶,似乎聽見裏面傳來低沈的唱曲聲,“難道這裏有活的樂師?”正想著,姐姐的聲音傳來,“快回來,甄緣,我們要走了。”甄緣只得打消了進屋中看看的念頭,牽著姐姐的手離去。少司命在天上看到這個歌舞坊,倒頗有感觸,默念道:“今見此景,不知是否還記得陳伊?”

車馬行運著,路過一處市集,甄緣聽見吆喝聲好奇地探頭看,見他們的穿著打扮皆是漢人模樣,有些失望地縮回了頭。眾人抵達宗廟處,甄家的陵園就在一旁,甄季牽著妹妹去給父親甄康上香,姐姐們皆緬懷著父親,小聲啜泣著,甄緣呆呆地盯著墓,恍惚中看見父親正教自己彈琴,但好像又不是自己,是另一個紅衣女子,“不,那是我。”甄緣眨眨眼睛,眼前之像又覆歸原貌,親人的哭聲在耳邊飄蕩,她也隨大家跪下,淚水止也止不住,甄季見妹如此傷心,又過來安慰了好一陣,也不知是否因為哭累了,甄緣在車上就睡了過去,醒來已是夜裏,獨自一人躺在床上,月光灑落周身,仿佛徜徉在月色裏,甄緣爬起來到院中逗狗玩,有家仆發現了她,迅速告知其母,張夫人匆匆趕來將甄緣抱回房,問道:“為何半夜不睡覺?”甄緣笑答:“今日去謁拜了先祖,心中有些感慨,所以睡不著。”張夫人道:“不管過去如何,太陽明日還要升起,勿再以此作借口半夜貪玩。”蓋好被子欲離開時,卻發現甄緣身上仿佛還披上一層淡淡的光輝,張夫人駐足細看,身邊侍女也驚嘆道:“有月光籠罩,仿若仙人下凡。”甄緣聽見他們的對話笑道:“難道我就是書上所說的月下美人?”張夫人斥道:“還不睡覺?快閉上眼。”甄緣趕緊閉了眼,只偷偷地笑。第二日,第三日張夫人夜中來探視女兒,仍有披月之景,張夫人對此感到驚異,甄季之妻何氏告訴婆婆附近有通靈的道士,可請他來為甄緣看相,張夫人依言請來,道士見了甄緣,對張夫人道:“夫人有福了,此女之相,將來貴不可言!”甄季不信這些邪門歪道,勸說母親不要輕信,所謂“貴”者,皆從鮮血人命中獲利,唯有平凡度過一生,才是尋常人家最圓滿的命數。張夫人對此言作何想?也只有她自己知曉了。

甄康在世時好讀書,家中藏書極多,甄緣思念父親,常模仿著兄長們的樣子在書房中拿著書卷看,剛開始只是裝模作樣地擺個樣子,後來還真的認得了字,沈迷於其中。其兄甄代常戲語:“女人家只需做家務,針織女工之事,為何要搶別人的飯碗?”甄緣笑道:“像你這般說話,不就白讀了書?女子讀書可從典籍中吸取遣人經驗教訓,以此省身,況且書寫出來不就為了世人看嗎?難道只許你活著,就不許我活著?”把甄代說得啞口無言,笑道:“這是歪理正理都被你說光了。”甄緣伶牙俐齒,學了知識,就找家中兄弟姐妹辯論,只不過她所說的道理,許多都被家中人看作歪理,大家都讓著她,若當了真,其道理總是令人哭笑不得。甄緣對此心中門兒清:“你們不過想敷衍我罷了,可惜我說了那麽多,真是曲高和寡。”張夫人勸其不要自傲:“你認為你說的都對,但常人仍存於世俗之務中,若人人像你那般跳脫出來,誰來給你洗衣做飯?況且就算你的話有道理,也不該日日拿著找人顯示自己高人一等。”甄緣從此不再找人爭論,但仍專心於自己獨特的見解中。

長大後姐姐們均出了嫁,再無人與甄緣相伴,她倒也不覺寂寞,有各式各樣的事來打發時間,偶爾冒冒傻氣與家中養的犬鵝雞鴨等說話,一日有仆人路過,聽見她同一只鵝在說話:“脖子那麽長有什麽用?最後還是要被烹飪成佳肴。”鵝不知是不是聽懂了,馬上把長長的脖頸收了起來,她又笑道:“這樣也無濟於事,不如我給你開個洞,你爬出去順著河逃走。”說著還真要把鵝抱走,仆人上前制止了她,又告知了張夫人,張夫人對女兒稀奇古怪的行為已見慣不怪了,晚間用膳時問她為何想要放走那只鵝,甄緣不作答,只看著窗外晚霞道:“夜來臨前,這是最後的希冀。”然後像個大人一樣搖搖頭,沈沈地嘆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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