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哀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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哀舞

皇帝細度此女之貌,眼波流轉,似有萬千嫵媚情意,身段纖細,弱不勝風卻有力,面色雪紅,嬌柔婀娜,竟還真是萬個挑不出其一的絕世美人,皇帝果然非常高興,當日就攜陳旋回宮,封為夫人。因陳旋善舞,皇帝對她更是愛若珍寶,賞其綾羅綢緞,宮人無數,又特地為她搭建舞臺,為自己表演。此時皇帝宮中已有不少後妃,皇後王氏一族權勢滔天,因其弟弟王常欽,侄子衛漸一都是當朝抗擊匈奴的有功之將,王常欽更是長公主的駙馬。另有後妃數十位,歌女舞女無數。陳旋初來乍到,少不得步步小心,事事警惕。皇帝憐其出生低微,十分呵護她,進宮三個月,除了政務繁忙時,皇帝幾乎每天都來看望她。陳旋從不谙世事的少女道初經人事,又獲盛寵,竟沒有絲毫不適應,仿佛這般命運都是水到渠成。

陳伊在妹妹進宮得寵後也受邀進宮,成為了正經宮廷樂師。兄妹倆偶然才得一見,皇帝感念其兄妹情深,故特命二人私下相處,不用過問皇帝之意。這日陳伊瞅著機會,趁皇帝觀賞歌舞間隙接見大臣時,悄悄踱步道其妹身後道:“往後斷不可跳仿《式微》意境的舞。”陳旋趕緊點頭,皇帝回來後,命兄妹二人共同表演,陳旋想起在家時兄長為自己打鼓,即興而作的一段舞,便朝皇帝道:“今日就讓兄長為臣妾當一回鼓師,陛下看看無樂之舞。”皇帝笑道:“愛妃有新奇點子?但跳你喜歡的無妨,朕都喜歡。”陳伊忙去取了鼓來,自坐地上拍鼓,陳旋隨鼓點聲起舞,鼓聲散漫,舞步悠閑自在;鼓聲急促,舞步錯雜絢爛;鼓聲輕快,舞步靈巧輕盈,千萬種姿態,皆與鼓聲融為一體。皇帝觀賞此舞,果覺勝過以往所見之舞,龍顏大悅,又賞賜了陳氏兄妹許多財物珍寶。

陳旋見兄長如今雖榮寵正盛,卻悶悶不樂,便問他是否遇上了什麽煩心事,陳伊閉口不談,卻問她:“你可知這宮中有個姓衛的宦官?”“我不知道啊,宮裏宦官那麽多,就算有,恐怕也不止一個姓衛的吧?”陳旋見兄如此,心中有些疑慮,卻礙於宮規嚴明,不敢冒昧詢問他人。夜裏翻來覆去地想,也想不出為什麽陳伊突然問這麽奇怪的事。

陳旋擔了心事,白日裏排練歌舞也漫不經心,面見聖上時也一不留意就走神,皇帝見她似是心情不佳,便帶她去往清泉殿游賞散心。陳旋一路觀賞路上景致,清幽靜謐,水聲淙淙,與宮中景象果然大有不同,令人心情怡然,忘懷凡間事物。“陛下竟有這麽幽靜的行宮。”“朕年輕時讓他們修的,當時不覺得好,現在在宮中呆煩悶了,才發現這裏是個放松的好去處。”陳旋與皇帝在殿中住了半月,朝臣們也不得不跑到這裏覲見皇帝,陳旋藉此機會認識了不少朝中重臣和將軍。恰逢衛將軍攻打匈奴凱旋而歸,皇帝便令其到清泉殿來領賞,誰知他自己不來,遣了舅舅來領賞,皇帝竟也不生氣,只命王常欽將賞賜之物中他喜歡的拿走。“這就是王將軍啊。”陳旋問道。“怎麽,你在公主府上時沒見過他?他就是端和長公主的駙馬。”“臣妾在公主府上與歌女舞女住一起,平日無令不得亂走。雖是聽說過,但從來沒親眼見過。”皇帝笑道:“這人是個敦厚無趣的,要他的侄子才有意思。改日朕叫他來,灌醉了他,聽聽又會說什麽胡話。”陳旋掩面而笑。一時又有宦官來稟告皇帝,匈奴王子歸降了,呂將軍安排了將士押回來。“這呂將軍也是王家的人?”陳旋問道。“呂將軍就是呂玄,他是先帝在位時犯了事的呂家後代,朕看這人不錯,給他機會試試,也好重振他們家自開國以來的基業。”陳旋默默點頭。

陳旋在清泉殿與宮中樂師合練舞蹈時,發現宮中尚缺西域樂器,故請求皇帝找尋些來。皇帝笑允:“下次讓衛將軍出門時順帶捎過來。”陳旋心中暗想,這衛漸一與皇帝交情可不尋常,除了破匈奴之功,恐怕其人也是出類拔萃,一表人才。

陳伊見其妹日漸得寵,自己也偷懶了起來,除了日常與宮中樂師合練,其餘時間就在長安城中喝酒賭狗,與歌舞坊中的舞女們眉來眼去地調情,日子自是十分愜意。陳代依舊於公主府上從府中老師學習,只每日回到陳伊在城中的住所。不過有其兄日日浪蕩不羈的楷模,陳代也是嬉皮笑臉,不務正業,在學堂裏混一日是一日,出來依舊游手好閑,時不時與人打架鬥毆,全仗其姊是宮中寵姬,每次出了事,皆靠其兄用金銀財物擺平。

新春來臨,陳旋度過了在宮中的第一個春節,眾宮嬪齊聚在華歆宮,陳旋此前特意請示皇帝是否要在慶典上隨宮中樂師舞女們表演,皇帝卻特囑她坐著就是了,不必勞動。皇後王詠溫柔端方,笑意盈盈地舉杯請眾宮嬪同飲,太子劉政前來請安,皇帝賞賜筆硯書卷等物,陳旋冷眼旁觀著,倒感覺眼前所見像是似曾相識。一時王皇後突然朝她笑道:“陳夫人侍奉陛下有勞,望能早日誕下皇嗣,解本宮後顧之憂。”陳旋趕緊回過神來,“承蒙皇後照顧,臣妾必將盡心侍奉陛下。”說罷也舉杯回敬。陳旋暗察眾妃之貌,皇後雍容華貴,溫和典雅;楊夫人年紀雖大,但身形豐饒,眉眼如秋水;新進宮的小采女一個嬌小玲瓏,精致絕倫;另一個眉眼間頗有英姿颯爽之感,別有一番風情……陳旋暗嘆這後宮中的女子,不能說個個皆合皇帝口味,湊在一起,那還是天下之美皆容其中。

次日大年初一一大早,皇帝就宣陳夫人到寢宮,陳旋不得不立即起身,快到寢宮時卻遇上了皇後的車輦,“應該是剛從寢宮出來。”陳旋心想,只好令宮人停車在僻靜處避讓,幸而皇後往另一個方向去了,“還好,不然遇上就尷尬了。”她長舒了口氣。

進了內室皇帝才剛起床,陳旋便服侍他洗漱更衣,二人相攜到前殿上,衛漸一早帶了一群樂師在此等候,皇帝笑道:“難得見你這麽勤快。”衛漸一躬身道:“討夫人開心,不敢怠慢。”陳旋見樂師皆是西域人打扮,有些驚詫,皇帝便對她到道:“這是衛將軍特意從西域諸國搜羅來的,聽說你要樂器,他幹脆連人一起拉來了。”陳旋只好恭身謝道:“多謝陛下,有勞衛將軍了。”她此時才細度衛漸一之容,此人雖是武將出身卻一副書生面孔,五官俊秀,舉止溫和細膩,說話語調也甚為溫柔。皇帝問道:“你看朕這愛將如何?”陳旋笑答:“將軍不像是習武之人,渾身上下都是文縐縐的書卷氣,言談舉止倒有文臣之風。”衛漸一趕緊謝道:“多謝夫人誇獎。”一語逗樂皇帝,“你這嘴又抹了蜜,怎麽沒見對你姨母這麽說過?”衛漸一回道:“姨母對臣一向嚴肅,給她開玩笑恐被訓斥,所以不敢。”

陳旋被樂師手上樂器所吸引,走過去一一查看,陳旋嘗試著用西域語言與他們簡短交流,衛漸一對皇帝道:“夫人通曉西域諸國語言?”“她母親是樓蘭人,父親又常年在西域諸國做生意,自然會一點。”陳旋朝他們笑道:“臣妾的父親才是精通的,我只不過旁聽時學了一點兒,也不過是一知半解。”“今日可有準備?給你花大力氣尋來的樂師樂器,定要朕大飽眼福?”陳旋忙笑道:“那是自然。”

旁邊早有宮女見狀跑回宮中為陳旋拿來舞衣,到內室換上,陳旋一看,拿來的是樓蘭舞服,心中突然想起母親的模樣,一時眼淚不受控地奪眶而出,“夫人,您是不舒服嗎?”陳旋趕緊搖搖頭,忍住淚水換上舞裙。這衛漸一找人真毫不含糊,這一班西域樂師要不是他,恐怕永遠也湊不成,國與國之間常年打仗,互相仇視,若非強行搶走人,這些樂師們一輩子也不會在一起共事。

音樂一響,陳旋仿佛回到了魂牽夢縈的故土,樓蘭之樂詭魅蒼涼,因為樂器齊備,所合之樂十分震撼。陳旋以心感受此樂,更受鼓動,將思鄉之情宣洩於舞中。這是陪伴她長大的舞蹈,每一個動作早已刻入靈魂,熟稔的動作仿佛突破了時間,空間,腳下所踏之地仿佛並非華美宮室而是荒野大漠,那個人文風情灑脫妖冶的國度。一舞下來,皇帝與衛漸一也深受情感渲染,為其鼓賀良久。陳旋卻久久徘徊在方才的舞蹈中,默立未動。一班西域樂師中,竟有人見了此舞,偷偷抹淚,他們也為她而鼓掌,只是那鳴掌聲,卻似有萬千哀嘆。陳旋轉身望向他們,原來他們眼眸中的悲傷,竟與自己是一樣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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