沒找到合適的暑假工，林曉薇又不甘心就這麽回家了，於是她打定主意去陪陸璐上班，想著出去看看也好過在出租屋裏胡思亂想。米樂的心情徹底被購物治愈了，好起來之後也屁顛屁顛地跟著去。

陸璐是一家超市的手機銷售員，上班的環境很輕松，沒有顧客的時候可以隨便跟其他同事聊天。她的老板娘是個三十歲出頭的大姐，性格熱情奔放，能說會道，大家都叫她梅姐。梅姐一共招了三個銷售員，除了陸璐，還有兩個90後的表姐妹，小梁和小吳。

她倆雖說是表姐妹，長相卻相差十萬八千裏。表姐小梁是長長的馬臉，高顴骨，深眼窩，厚嘴唇，斜劉海，紮一馬尾辮，越發顯得臉長。身材高挑像竹竿，胸前無料，線條筆直僵硬，缺乏柔美之感。表妹小吳則是標準的瓜子臉，小巧的鼻子，一對剪水雙瞳，眉目如畫，笑起來像是兩只眼睛在放電。齊劉海，披肩發，更顯得甜美可愛。最主要的是，她身材勻稱，胸前波濤洶湧，旁邊珠寶店的老板和賣家電的小夥子，都喜歡盯著她的胸部看。

兩個人雖然年紀不大，但是出社會較早，初中沒畢業便輟學出來打工，也算是老江湖了，因此言談舉止間都比同齡人成熟。陸璐曾開玩笑說：“剛來這裏的時候，我以為我是最小的，一問梅姐才知道，原來我是最大的，唉，現在都什麽世道啊，90後都出來跟我們搶飯碗了！”

兩個表姐妹都有男朋友，一有空就過來找她們玩。小梁的男朋友也是長臉，高挺的鼻梁上嵌一顆閃閃發光的水鉆鼻環，小眼睛，大嘴巴，五官顯得有點不協調。但是，個子高，腿長，配小梁綽綽有餘。梅姐和陸璐常在背後議論：“這男的眼瞎啊，怎麽會看上小梁這根‘竹竿’？”

小吳的男朋友，給人的第一印象就是瘦，不是一般的瘦，而是像“紙片人”的那種瘦，瘦得有點嚇人。因為瘦，五官顯得格外立體，胡子拉碴，頭發長而淩亂，頗有點地下通道裏懷才不遇的賣唱歌手的意思。個子也高，常穿一件窄腳牛仔褲，可就算這樣，那褲子對他來說還是顯得過於寬大。他又不愛在褲頭上栓皮帶，因而褲子老是往下掉，他也不提，任由它卡在腰線下，有時甚至可以看到人魚線和小腹上若隱若現的毛毛。

有一次陸璐打趣說：“看他那褲頭，我就想過去幫他提一提，如果沒有襠下那一坨是不是就掉下去了，現在就卡在那裏真他媽惡心！”

林曉薇笑得前仰後合：“你這個女人說話怎麽這麽粗魯呀？不過話糙理不糙，我也是這麽想的。”

米樂笑道：“你們兩個真是夠了哈！不過，我倒是想知道，小吳抱著他的時候會不會被硌到。”

陸璐說：“人家就算被硌到也是喜歡的。你沒看到她看男朋友的那個樣子，眼睛都是bling bling發著光的，如果不是真的喜歡怎麽會有這種表現？”

林曉薇問：“你說小吳長得那麽好看，她圖什麽啊？”

陸璐低聲說：“你沒聽隔壁賣珠寶的老板說啊，她就是欠操，可能那男的床上功夫特別厲害唄！”

林曉薇猥瑣地笑道：“喲呵！幾年不見，我發現你好像變壞了，說話也越來越open了！”

陸璐意味深長道：“你出來混久了也會這樣，特別是做我們銷售這一行的，跟那幾個老狐貍相比，我這算什麽，簡直是小巫見大巫，以後你就知道了。”

林曉薇看到陸璐熟練地向顧客介紹產品，富有技巧的說服他們，利落地做成了一單又一單生意，不禁心生佩服，這是她們在學校裏無法學到的。幾天後，小梁和小吳無故不來上班，梅姐一時半會也招不到人，林曉薇和米樂便幸運地成為了她倆的臨時接班人。後來才聽說小梁的堂哥開了皮革廠，讓她們倆過去幫忙，怕梅姐不肯馬上放人就自離了。

手機櫃臺的對面是賣家電的，有兩個超級自戀的男銷售員，他們有事沒事就會找超市裏漂亮的美眉搭訕，特別是那個矮個子的，大家私下裏都叫他“矮仔”。林曉薇和米樂性格比較安靜，而且跟他們不熟，他還不怎麽敢來招惹。陸璐就不一樣了，不僅人長得漂亮，性格也外向，還喜歡開玩笑，所以他每天都像一只蒼蠅一樣在陸璐身邊打轉，趕都趕不走。除了搭訕還很隨意地把手搭在人家的肩膀上，好像人家跟他很熟似的。

雖然陸璐也很反感這樣的人，經常不留情面地罵他，可他還是死皮賴臉的我行我素，簡直恬不知恥。大家都是在同一屋檐下打工，擡頭不見低頭見，陸璐也不好做得太過分把關系鬧僵，只好捏著鼻子敷衍。可那矮仔說的內容都是一些沒營養又很yello的東西，有時甚至不堪入耳，更過分的是，他還會下載那種片子的視頻放在手機裏，然後故意拿到別人面前讓人和他一起看，超級不要臉。

本來林曉薇還以為他對陸璐真的有意思呢，後來才知道他是鬧著玩的。他有自己的正牌女友，是這個超市的收銀員，長得嬌小玲瓏，甜美可人，已經跟他同居了。註意觀察，就會發現矮仔和他女朋友的脖子時不時就會出現玫瑰色的吻痕，每每大家都會開玩笑說他昨晚是不是那個太激烈了。

這男人也真夠賤的，明明有正牌女友還要到處搞暧昧，在家紅旗不倒，在外彩旗飄飄，真的很讓人看不慣！但是再怎麽看不慣林曉薇偶爾也得跟他打交道，逢場作戲嘛，畢竟是在社會上混不是在學校，她這麽安慰自己來著。只有米樂總是給他臉色看，他是個欺軟怕硬的主，對米樂總有些畏懼，從來不敢越矩。

手機櫃臺右面是賣珠寶的，中間隔著一條超市入口通道。老板姓鐘，大家都喚他老鐘，是個40歲左右的中年人。長得高高大大的，身材挺拔有型，眉清目秀，輪廓分明，想必年輕的時候也是個帥小夥。如今經過歲月的洗禮，時間的打磨，原本淩厲的線條變得柔和了許多，更顯成熟男人的魅力。然而，很難想象這樣一個衣冠楚楚的男人卻是個猥瑣大叔，私底下與賣家電的夥計並沒有什麽不同，一樣會大白天的跑過來跟他們一起看A片，看也就罷了，還笑嘻嘻的品頭論足，完全不顧及有女孩子在場的尷尬。

老鐘的老婆周姐卻相貌平平，個子矮小，穿著8厘米的高跟鞋跟他站在一起只到他肩膀。但是，據說周姐的父親才是真正的珠寶商，老鐘跟周姐結婚之後，才把這家分店撥給了他們。老鐘對他老婆其實沒什麽真感情，無非是看上他們家的產業，而周姐呢，無非是看上他年輕帥氣，一表人才，兩個人各取所需，生活在一起倒也和諧。周姐給老鐘生了個大胖小子，在外人看來，他們是多麽幸福的一家子。然而，周姐從來不知道，老鐘背著她偷看其他女人的胸部，背著她跟女客戶暧昧不清，時時刻刻都有出軌的念頭。

梅姐呢，則是個八面玲瓏的女人，說話愛兜圈子，“見人說人話，見鬼說鬼話”是她的必備技能。為了跟其他兩家保持睦鄰友好的關系，她也經常投其所好的跟那幾個老爺們說些帶顏色的玩笑話，轉過身來又跟林曉薇她們說那些人有多猥瑣。

當時網絡沒那麽發達，下載A片是需要到外面擺攤的地方付費下載的，為了吸引更多的顧客到這裏來買手機，梅姐下了很多A片存在電腦裏，方便給有需求的顧客免費拷進手機裏，算是給他們的一種福利，這也是業內不可公開的秘密。當然，下得多了，她自己也看，看到什麽新奇的片子也會給陸璐他們介紹。據說之前有個專門負責做飯的阿姨，跟梅姐可以說是臭味相投，飯桌上只要談到這方面，都能拿出來現場直播。邊看還邊議論，“我不喜歡看黑人做，黑人可惡心啦！”“這種單刀直入的我也不喜歡，還是有點劇情的好！”“這女的胸也太大了吧，有點不科學呀！”……

梅姐還喜歡八卦。超市所在的位置是工廠比較密集的工業區，買手機的顧客大多是外來打工仔（妹），貴一點的手機很少有人買得起，一般都喜歡買平價機。梅姐的老公光哥因性格內向，不喜歡與人打交道，所以主要負責進貨和售後服務。正所謂“無商不奸”，因為賣得便宜，光哥進的手機都是些山寨機，有些甚至是舊機改造成的新機，所以出問題是常有的事。

有一天，有個年輕的妹子拿了剛買沒幾天的機子過來修，梅姐跟她說第二天才能修好，她只好把機子暫時放在光哥那裏。當天生意慘淡，光哥下午就把機子修好了，梅姐閑來沒事幹，便把修好的機子拿出來亂翻亂看。無意中看到了妹子收到的短信：“我很想你，你想我嗎？”“我現在就想抱著你睡，你下班之後能過來找我嗎？”“昨晚感覺很爽吧，不然你也不會叫那麽大聲，下次換你在上面怎麽樣？”“……”

梅姐像是發現了新大陸一般，興沖沖地拿去給陸璐看。陸璐邊看邊笑道：“梅姐，你也真夠猥瑣的，居然偷看人家的短信，還有沒有職業道德啊？”

梅姐不以為然地白了她一眼：“現在也不知道是誰在看呢！”然後兩個人不約而同地大笑起來。

同一時間，宇文澤也在A市打暑假工，他媽媽是一家酒店的清潔工，於是把他介紹進去當服務員。林曉薇本來也想去，但宇文澤說酒店的服務員都要值夜班，而且女孩子在酒店工作不太好，就沒讓她去。

每當夜深人靜宇文澤值夜班的時候，閑得無聊就會給林曉薇發一些帶“葷”的短信，故意撩撥她。比如說“一到晚上，我就特別想吃你。”“你說你想我，到底想我身上的哪個部位？”“把你的右手當成我的，從脖子開始輕輕地自摸一遍……”

林曉薇雖然看得面紅耳赤，但也不能認慫，假裝很淡定地把她在這邊的情況事無巨細地告訴了宇文澤。末了，還一本正經地指出，跟“矮仔”那些人比起來，他的那些短信簡直是“一股清流”，她早就免疫了。

果然，環境會影響人的思想，宇文澤沒想到她進化得這麽快，怒道：“臭丫頭，你怎麽變得這麽壞呀？回來你就死定了！”

日子就在這樣的無聊中一天天過去了，林曉薇與周圍的人漸漸熟稔了起來，也學到了一些為人處世的技巧，只是銷售的業績仍然差強人意，陸璐卻是個銷售能手，兩人對比懸殊。米樂雖然對業務不怎麽熟悉，但是憑借外貌的優勢，她的銷售業績也不算太壞，處於居中水平。只有林曉薇遭到了那矮仔的冷嘲熱諷，說什麽“上了大學又怎麽樣，還不是沒什麽用，一點能耐都沒有，還不如人家初中生呢”。

林曉薇最討厭別人說她大學生怎麽怎麽地，好像上了大學就是萬能的，就該什麽都會，什麽都該比別人強似的。她氣不過便懟了回去，“有哪條法律規定大學生就一定會賣手機？你憑什麽這麽說我……”兩個人吵了幾句之後，接下來便是幾天的冷戰。後來也不知道那矮仔抽了什麽風，突然給大家一人買了一瓶飲料，包括林曉薇在內，似乎有求和的意思，冷戰也就這麽不了了之了。

進入八月份，生意越來越不好做了，陸璐和米樂的業績也開始下滑，林曉薇幾乎沒什麽業績可言。有時候站櫃臺閑得無聊，林曉薇和米樂便開始拿進入超市的顧客打賭，比如十分鐘之內進超市的是男的多還是女的多，是白衣服多還是黑衣服多。林曉薇發現有一對戴著眼鏡斯斯文文的情侶，像是剛剛畢業的大學生，經常出入這家超市，但每次買的東西都很少，有時是一把青菜，有時是一片冬瓜，她在心裏暗自發笑這兩個人也太艱苦了吧。但是轉念一想，搞不好自己畢業之後還不如他們呢，不禁悲從中來，為現在的大學生感到悲哀，也為自己感到悲哀。

離開學還有一個星期的時候，梅姐給林曉薇和米樂結了工資，林曉薇清楚的記得自己連提成只有800塊。雖然少得可憐，但她心裏還是樂滋滋的，畢竟在這裏她學到了學校裏永遠也學不到的東西。

離開廣州之前，林曉薇和米樂、陸璐三個人逛遍了廣州有名的步行街。那是個火辣辣的下午，站在繁華的廣州街頭，林曉薇一眼望過去，最觸目的便是掛在各個商廈樓面的巨型廣告牌。紅的，黃的，綠的，粉的……折射在金燦燦的陽光裏，犯沖的色彩讓人有種眩暈的感覺。她當時就在想，在這座充滿欲望的城市裏，以後就是栽個跟頭，只怕也會比別處疼吧。

她有點害怕這樣的未來。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