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的南方，天氣異常悶熱，沒有一絲風，只有火辣辣的太陽，張著嘴貪婪地吸吮著母親大地僅存的一點乳汁，整個村莊靜得就像一潭死水，激不起任何漣漪。

家裏沒人，林曉薇再一次拿起電話查詢高考錄取情況的時候顯得異常緊張，她心存僥幸的W大已經無望了，只好寄希望於本科第二批的錄取，要是這一批也錄不到那就悲劇了。心裏不祥的預感愈來愈強烈，因為她常常是一個被命運之神遺忘的人。事實證明女人的“第六感”通常不會錯，當電話裏傳來機械的女聲報出“未被錄取”的消息時，林曉薇的腦子“嗡”地一聲，瞬間一片空白，最後一絲希望也終於化成了泡影。

她像個木頭人似的一動不動地站著，看不見也聽不到，整整站了一分鐘才緩過勁來。雙腿有些發軟，她絕望地嘆了口氣，整個人歪在旁邊的實木沙發上，像一具脫了水的木乃伊。

不知什麽時候天忽然變了，陰沈沈的天空越來越低，張著烏盆大口要把整個大地吞沒似的。院子裏開始出現零星的雨點，之後越來越密，刺鼻的泥土的氣息也隨之而來，林曉薇打了個噴嚏，粉塵過敏的毛病又犯了。“該死！”她厭煩地罵了一句，一只手捂著鼻子起身就去找面紙。

雨越下越大，豆大的雨點不斷地敲打著屋頂上的瓦片，發出“嗒嗒嗒……”的聲響，玻璃窗上濺滿了破碎的水花。林曉薇一屁股坐在沙發上，扯過一旁的靠枕抱在胸前，她的眼淚已經流幹，眼睛定定地盯著門口水泥地板上的一處水花發呆。

“叮鈴鈴，叮鈴鈴，叮鈴鈴……”一陣清脆的電話鈴聲將她從發呆的狀態中拉回了現實。

“誰啊？”林曉薇聲音有些沙啞，不耐煩道。

“是我，你怎麽了，不高興呀？”電話裏傳來段辰宇低沈的聲音。

“W市的學校我一個都沒錄上，怎麽辦，怎麽辦？”林曉薇一焦急眼淚就流下來了。

段辰宇聽到她哭也是一陣心痛：“寶貝，你先別哭，哭了就不美了。聽說還有一批補錄的，你先等等看。”

前途不是開玩笑的，段辰宇有點後悔當初填志願的時候沒有勸林曉薇，看她一心想跟自己去同一個城市甚至還有些竊喜，同時他和林曉薇一樣心存僥幸。可是“理想很豐滿，現實很骨感”，美夢在殘酷的現實面前碎得一塌糊塗，誰也沒想到今年W市的大學那麽變態，林曉薇填的W大她遠遠夠不著，二本第一志願的學校又太熱門，錄取線居然要超出重點線十多分。

段辰宇極盡溫柔地安慰了崩潰的林曉薇良久，這才憂心忡忡地掛了電話。

又過了十多天，林曉薇果然收到了補錄通知。通常需要補錄的學校都不是什麽好大學，林曉薇在網上掃了一眼，發現剩下的不是冷門的師範院校，就是剛剛專升本不知道哪個犄角旮旯的三流大學，以她的分數怎麽選都不值當。可是她又不想上“高四”再遭一回高考的罪，更不想晚段辰宇一年畢業，只好捏著鼻子選了一所北方的師範院校，好歹地名聽說過，更重要的是離家遠，這樣她就有理由周末和節假日不回家了。

因為段辰宇，林曉薇快樂地度過了半個暑假，但這快樂並不能夠延續，他們很快就要面臨著南北分離，這對於感情上極度缺乏安全感的她來說無疑是一次沈重的打擊。當初填志願的時候，如果不填W市的大學，她完全有可能被本省的重點大學錄取，而不是這個不起眼的三流院校。可當時的她腦子就是一根筋，撞了南墻也不回頭，即便落榜也不後悔，四年的時間有太多不可預知的變化，連她自己都不敢保證不會變，何況是別人，人生總要為自己認為值得的事冒一次險。

多年以後，林曉薇回憶起這件事，恨不得穿越回去狠狠地抽那傻姑娘幾個大嘴巴子。拿自己的前途來賭一個不可知的永恒，看似為了愛情做出犧牲很“偉大”，實際上透著一股濃濃的傻勁，可是戀愛中的女子不都是傻的嗎？

領錄取通知書的那天，因為不是周末，公園裏的人特別少，只有零星的幾個人在南湖邊穿梭。湖水清澈見底，湖面上碧波蕩漾，幾只大白鵝正在歡快地嬉戲，岸邊泊著幾艘鵝黃布荷葉邊平頂篷小船。陽光灑在湖面上，反射出一道道金色的光芒，剌得人睜不開眼睛，船篷的顏色在陽光下顯得格外鮮艷。

微風中，十八歲的“中二癌”少女林曉薇靜靜地站在段辰宇面前，高高的馬尾辮與黑白格子襯衫的衣襟一起飛揚。她低眉斂目，幽幽地說：“我不想跟你分開。”

“誰說我們要分開？”段辰宇低下頭，眼睛直直地看到她的眼睛裏去。

“我不想異地戀。” 林曉薇的聲音細小而微弱，像是從遙遠的地方飄來。

段辰宇的眼底堆滿了笑意，盡量讓氣氛顯得輕松：“我還以為發生了什麽大事呢，原來是舍不得我啊！”

“我是說真的，段辰宇，你能不能正經點？”林曉薇有點生氣了。

段辰宇把她攬入懷裏，溫柔地說：“林曉薇，你聽我說，不管以後我們的距離有多遠，哪怕是相隔十萬八千裏也好，只要我們的心是在一起的，我們就會永遠在一起。”

林曉薇的眼眶濕潤了，此時的她太需要段辰宇的一個保證了，她把額角抵在他胸前，低低地說：“我們會永遠在一起，對嗎？”

“是的。”段辰宇字正腔圓地回答。

一陣風吹來，吹散了段辰宇說的話，林曉薇聽得有些模糊。太陽像一個大火球，越升越高，地面上的影子卻越來越短，最後全都縮進了腳底下，亮白的光線刺得人的眼睛看不清前方的路。

瑞南一中的“錄取榜”已經張貼出來了,每年高考出結果的時候，街頭巷尾都要議論一番，諸如“有多少人上了清華北大，多少人上了‘985’，多少人上了‘211’”等等。今年的理科班本科錄取率出奇的高，放眼望過去，幾乎占了整個“錄取榜”的五分之四，而文科班的上榜名單卻只有寥寥幾行。

馮俊華沒上二本線，三本讀不起，又不想覆讀，他打算在本省混個大專文憑就算了。蔣寧與自己心儀的藝術大學擦肩而過，被一個二流的藝術學院錄取。沈夢文綜考砸了，一本院校沒錄上，上了一所二本的外語學院。段辰宇算是正常發揮，是文一班唯一一個考上“985”的學生，但是被調了專業。林曉薇最悲催，雖然成績超常發揮，但志願填得一塌糊塗，只能勉強上個三流的破二本。

開學之前，五個人約好了在馮俊華家的店裏碰面，出了成績本該好好慶祝一番，不過大家都考成這副衰樣，飯桌上的氣氛就顯得有點喪。沈夢灌了一大杯啤酒，唉聲嘆氣道：“唉，我以為我會去北京呢，沒想到上了這麽個破大學，真心有點不甘心！”

“我還沒喊冤呢，你瞎嘆什麽氣！”林曉薇也悶頭喝了一口啤酒，這是她第一次喝酒，有點不習慣那個味道，不禁皺了皺眉，“我好不容易超常發揮一次，結果還得靠補錄才能上大學，丟臉丟到西伯利亞去了。”

沈夢看了一眼段辰宇，嗆了林曉薇一句：“這怨誰呢，還不是你鬼迷心竅。”

段辰宇作為那個“鬼”，做賊心虛似的眼神閃了一下：“怨我，怨我。”

林曉薇怕他多想，立刻擺擺手說：“誰都不怨，我願賭服輸。”

馮俊華為了調節氣氛，讓大家轉移註意力，故意笑嘻嘻地問旁邊的蔣寧：“小寧子，你怎麽不帶女朋友過來讓大家認識一下？反正都考完試了，就算碰到陶老頭也不怕。”

蔣寧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鏡，滿不在乎地說：“我跟她分手了。”

眾人齊問：“為什麽呀？”

蔣寧聳了聳肩，雙手一攤：“考不上同一個地方的大學，又不想異地戀，就分手咯，還能為什麽。”

林曉薇想起了只有一面之緣的阮子晴，那姑娘一臉聰明相讓她記憶尤深，兩個人都已經是那種關系了居然沒能走到最後，覺得挺可惜的。正想說點什麽，無奈被沈夢搶先一步開了口：“段辰宇，你和林曉薇是我一路看著走過來的，她這姑娘有點傻氣，為了你前途都可以不要，你要是敢像蔣寧那個兔崽子那樣變心，我第一個饒不了你！”

段辰宇是多麽聰明剔透的一個人，怎麽可能不知道林曉薇對他的那份心，本來面臨南北分離自己也挺郁悶的，聽了沈夢的話心情頓時變得更加沈重，心說：“我好不容易才贏得她的心，愛她還來不及，怎麽舍得輕易放手？”可是當著這麽多人的面表忠心，就算他臉皮再厚也覺得難為情，不自覺地看了林曉薇一眼。

由於段辰宇已經私底下給她吃了一顆“定心丸”，林曉薇事不關己地沖他挑了一下眉，好整以暇地看著他，有意想聽聽他怎麽說。

蔣寧看段辰宇臉色越來越難看，忙出聲道：“冤枉啊，不是我變心，我們倆是和平分手，而且是她先提出來的。”

馮俊華這個和事佬也趁機舉杯打圓場：“別提那些不開心的事了，我們一起來碰一下杯吧！”

沈夢嗤笑了一聲：“慶祝什麽呀？”

林曉薇笑道：“慶祝我倆還能在同一個省讀書四年，慶祝小寧子分手快樂啊！”

沈夢拍了一下腦門：“我怎麽把這一茬給忘了，咱倆的學校在雖然不在同一個城市，但是跟同一個城市沒啥區別，X市和A市是連一塊的，是該好好慶祝一下。”

她和林曉薇的學校雖然一個在A市一個在X市，但只需坐兩個小時的公交就可以到達，就像在同一個城市一樣，那裏沒有段辰宇卻有沈夢，愛情上的缺憾在友情上得到了彌補，可謂是“塞翁失馬焉知非福？”兩個人性格相似，又有許多共同的愛好，也曾經無止境地互訴衷腸，見證了彼此青春期裏情緒的大起大落，其中的深厚情誼自是不言自明。

散場之後時間還早，沈夢邀請林曉薇到她家裏住一個晚上，說他爸爸不在家，她一個人很無聊。反正回家也沒事幹，林曉薇想也沒想便答應了，高考之後父母對她的管教沒那麽嚴了，大不了打電話跟家裏說一聲。

兩個人洗完了澡，穿著睡衣坐在沙發上一邊看電視一邊吃零食。沈夢忽然眼睛一亮，好似想到了什麽，把手上的瓜子袋往茶幾上一放，賊兮兮地說：“我給你看個好東西。”

林曉薇一臉疑惑：“什麽東西？”

沈夢笑得很有深意：“待會你就知道了。”隨後從雜亂的抽屜裏找出一張光碟放進影碟機，不一會電視屏幕上便出現了“金瓶梅”三個大字。

林曉薇沒有讀過《金瓶梅》，以為沈夢要給她看古裝武打片呢，跟著津津有味地看了起來。但隨著劇情的深入，畫面越來越重口味，開始出現了各種十分露骨的場景，林曉薇這才發現不對勁，嚇得趕緊用手捂住了眼睛：“這是什麽片子啊？你，你怎麽給我看這麽色的電影？”

沈夢笑著說：“這個屬於限制級色情片，俗稱A片或者毛片，你不是要了解男女之間的那點事嗎？看一遍《金瓶梅》保準你全都懂了，這都高考過了，就當是我送你的成人禮物吧，拿走，不謝！”

林曉薇白了沈夢一眼：“你對我可真好！”雖然已經把手移開，但她看得還是有些不自在。

沈夢看著她那副扭扭捏捏的樣子，很想給她豎個中指：“瞧你，就這麽點出息，怪不得你家段辰宇會笑你傻。”

林曉薇被戳到痛處，恨恨地瞪了她一眼，“人家是鄉下來的村姑，沒見過世面，第一次看這種片子被嚇到也是情理之中，不像你，什麽沒見過，就差看破紅塵了。”

沈夢雙手合掌於胸前：“錯，我早已看破紅塵。”

“去你的！”林曉薇隨手拿了一只靠枕向她砸了過去。

看完之後，沈夢將一顆鹹水花生拋入口中，饒有興趣地用拳頭做話筒“采訪”林曉薇：“林曉薇同學，能否給我說說你第一次看完A片的觀後感，你現在是什麽感覺？是不是渾身燥熱血脈噴張呢？”

“我，我才沒有呢！”林曉薇紅著一張臉掩飾道。第一次看這種片子，白花花的肉體就這麽大喇喇地闖入視線，沒有臉紅心跳那是假的。

沈夢步步緊逼：“那你臉紅什麽？”

“你哪只眼睛看見我臉紅了？”林曉薇把一顆花生米往沈夢的嘴裏一塞：“吃你的花生吧，話那麽多！”

“兩只眼睛都看見了。”沈夢笑得像只被掐了脖子的公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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