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夢拍了拍林曉薇的肩膀，安慰道：“劉蓉是個沒頭腦的大嘴巴，她跟她那些狐朋狗友說的話，你不要放在心上。”

“當然不會。”林曉薇勉強扯出了一絲微笑，“但我也不可能堵得住悠悠之口，時間會沖淡一切，隨他們去吧。”

雖然沒有實錘的證據證明段辰宇和林曉薇談戀愛，但陶老頭堅持“杜絕一切早戀的苗頭”，還是出面把他們的坐位調開了。

林曉薇的新同桌叫柳莎莎，她和林曉薇一樣是農村出身，就住在210隔壁宿舍，兩個人的成績也常常不相上下。背景相似的兩個人相處往往有兩種模式，要麽好成死黨，要麽互成冤家，很不幸她們屬於後一種。

林曉薇第一天換過去，就感覺到了撲面而來的濃濃的敵意，柳莎莎連同前後左右的同學都對她愛答不理，他們有時候會聚在一起熱烈地討論著什麽，但林曉薇一來就都閉上了嘴，只剩下一臉玩味的竊笑——這是□□裸的孤立。

林曉薇不習慣跟一大幫半生不熟的人膩在一起，她獨來獨往慣了，倒很擅長享受孤獨，因而換座位對於她來說並沒有太大的影響，照例是一副淡定自若的樣子，反觀段辰宇，就多了幾分落寞。

自從換了座位之後，兩個人就再也沒有說過一句話，就算偶爾在校園裏遇見，也是形同陌路。段辰宇幾次想主動上前找林曉薇說話，可每一次話到嘴邊，都被她飽含警告的眼神給擋了回去。

如此過了兩個多月。八卦只是枯燥的高三生活的一種調味劑，流言很快被淹沒在雪片般的試卷題海中，插曲過後，教室裏又恢覆了之前死氣沈沈的狀態。

秋去冬來，寒意漸濃。不知從什麽時候開始，中國的青少年開始流行過起了洋節，比如情人節、萬聖節……以及最熱鬧的聖誕節。也不知道從哪裏傳出來的流言，說聖誕節這一天表白的成功率會大大提高，於是剛剛進入12月份，就有女生偷偷買了針線織各種手套圍巾，專門為聖誕節的到來做準備。

當然，“高三狗”不可能有那個時間DIY，也有嫌麻煩的，因而聖誕節前幾天，學校附近的禮品店擠滿了前來買禮物的中學生。清規戒律也抑制不了人性，在不得早戀的重壓下，瑞南一中的校園上空依然飄著壓也壓不住的粉紅泡泡。

到了平安夜這一天，段辰宇已經陸陸續續收到了一抽屜禮物，有帽子、圍巾、手套，也有精美的卡片和星星玻璃瓶，還有N多封粉色的情書……好多都是趁他不在的時候偷偷塞的，而且大部分是匿名，想退都沒法退。

沈夢看到了，忍不住調侃：“哎喲，段公子魅力不減當年啊，還是那麽受歡迎!”

段辰宇緊張地瞄了一眼坐在第二排的林曉薇，一根手指豎在唇上：“噓——姑奶奶，你小聲點!這些東西你要是想要就都拿去吧，我正愁著不知道該怎麽處理好呢。”

沈夢白了他一眼：“切，誰稀罕，我又不是沒人送!”

段辰宇鬼頭鬼腦地向沈夢招了招手，示意她靠過來，然後附在她耳邊低聲說：“幫我個忙……”

因為今天是特別的日子，剛下晚自習，教室裏的人就散了一大半，剩下的基本是“兩耳不聞窗外事，一心只讀聖賢書”的“書呆子”。

沈夢假裝若無其事地晃到林曉薇跟前：“你走不走？”

林曉薇一怔：“啊，這麽早走？”

下了晚自習，還有一個半小時才到學校規定的“熄燈令”時間，往往這個時間段宿舍裏是最吵鬧的，還不如待在教室安靜，往常她倆總要多待好一會才走。

沈夢向她使了個眼色：“走吧，我有事要跟你說。”

林曉薇只好簡單收拾了一下，跟著她走了。兩個人剛走進小樹林，林曉薇就忍不住問道：“到底什麽事啊？”

沈夢從單肩包裏掏出一個包裝精致的紅彤彤的大蘋果，往她跟前一遞：“段辰宇讓我拿給你的，說希望你一生平安事事如意。”

林曉薇沈默了一會，幾不可聞地說：“他這個人還真是……那麽在意這些形式。”

沈夢：“你不要呀？不要，給我咯!”說著作勢就要把蘋果拿回來。

林曉薇急忙撲了上去：“這個不行，我再給你買一個更大的好不好？”

“瞧你，就這麽點出息，平時還裝作一副滿不在乎的樣子。”沈夢笑得見牙不見眼，“有什麽話需要我帶給他的嗎？”

林曉薇想了想說：“你替我謝謝他，告訴他這份禮物我收下了，以後有機會再給他回禮，還有，請他記住他答應過我的。”

沈夢無奈地嘆了口氣：“你還真是鐵石心腸。”

林曉薇苦笑了一下：“沒辦法，我們都需要通過高考來改變命運。‘兩情若是久長時，又豈在朝朝暮暮’，如果連這幾個月都等不了，那這段感情也沒什麽好期待的。”

夜涼如水，冷月如霜，寒風吹得人瑟瑟發抖。兩個人說完話正準備離開，忽然聽到一個尖銳而熟悉的聲音：“為什麽要分手？是因為長毛還是因為別的什麽原因？”

林曉薇和沈夢同時頓住了腳步，轉身一看，只見不遠處有兩個模糊的身影。

“麗娟，我是真的很喜歡你，可也是真的堅持不下去了，長毛三天兩頭打電話到我家向我爸媽打小報告，我快要被她整瘋了。”

原來是杜麗娟和梁東升在說話。

杜麗娟冷笑了一聲：“雖然我以前交過不少男朋友，但是梁東升，你是我第一個想認真對待的人，沒想到我不顧一切地要跟你在一起，到頭來卻是這樣的結局。”

梁東升低聲說：“對不起，希望你以後能找到一個比我好的人，我祝福你。”

杜麗娟沈默了一會，然後聽見“啪”的一聲脆響，“祝福你媽!這一巴掌是你欠我的。”接著是玻璃瓶摔在地上的聲音，“這九百九十九顆幸運星，我折了整整兩個月，全他媽當做餵狗了，從此以後我跟你恩斷義絕，老死不相往來!”

杜麗娟說完，毫不留戀地轉身沖出了小樹林，梁東升站在原地摸著臉，發了一會呆，也慢悠悠地走了，留下一地的星星和玻璃碎片。

林曉薇嘆了一口氣，心裏冒出了張若虛的一句詩：“此情應是長相守，你若無心我便休。”

“你信梁東升說的話嗎？”沈夢撇了撇嘴，“反正我不信，那個梁東升跟劉子健一個樣，都不是什麽好鳥!”

林曉薇：“信不信結果都一樣，反正他的心已經不在杜麗娟身上了。”

聖誕節過後，杜麗娟接連幾天都沒有到教室上課，有傳言說她雇了幾個小混混，在校外把長毛給打了，怕被長毛報覆，所以躲了起來。

直到元旦收假回來，杜麗娟在父母的陪同下終於在學校出現，不過她是回來收拾東西的，聽說她家裏給找了關系，不用經過高考就可以直接去讀舞蹈學校。她回宿舍的那天下午，林曉薇正好感冒請了病假在宿舍休息。

杜麗娟面無表情地跟林曉薇打了聲招呼，然後開始收拾自己的東西。過了一會，她忽然自言自語道：“我知道班上的女生都不喜歡我，包括咱們宿舍在內，特立獨行的人基本上都不招人喜歡，這個我懂，也已經習慣了，我不在乎，不喜歡我的人我也不會拿熱臉貼她們的冷屁股。”她頓了頓，又繼續說：“林曉薇，其實你跟我也沒多大差別。”

林曉薇本來倚著桌子在喝“感冒靈顆粒”，聽她這麽一說，幹脆把杯子放到一邊，擡眼看她：“這話怎麽說？”

“傻瓜，你喜歡段辰宇就得罪了一大片人，被孤立也是正常的。”杜麗娟已經打包好行李，從床上跳了下來，轉身拿起自己的熊貓臺燈遞給林曉薇，“這個，送你了，就當做‘同是天涯淪落人’的一種紀念吧。”

林曉薇沒有接，心說：“哼，誰跟你‘同是天涯淪落人’!”

杜麗娟把臺燈放在她手邊的桌子上，然後意味深長地笑道：“告訴你一個秘密，那天我去找陶老頭請假，看到顏如玉偷偷摸摸地從他的辦公室出來，第二天你和段辰宇就被陶老頭請進辦公室了，現在知道怎麽回事了吧？”

林曉薇倏地變了顏色，毫無血色的嘴唇咬得死緊。

杜麗娟拍了拍她的肩膀：“以後別那麽傻了，男女之間哪有什麽純潔的友誼？嫉妒會讓人發瘋，顏如玉跟長毛那個瘋婆子有什麽區別？”

林曉薇面無表情地說：“為什麽要告訴我這些。”

杜麗娟秀眉挑了個好看的弧度：“不為什麽，就是覺得跟你挺投緣的。那燈你要是不喜歡就幫我扔了吧，我走了，估計以後也不會再見面了，後會無期!”說完頭也不回地走出了宿舍。

林曉薇看著空空的床鋪發了一會呆，顏如玉為了表示自己一視同仁，平時有什麽零食分給段辰宇的同時也會分給她，偶爾還會跟她說說笑笑，林曉薇從來沒想過她會在自己背後捅刀子，果真是知人知面不知心。

生氣過後，林曉薇轉念又想，現在這種狀態也沒什麽不好的，要是沒有顏如玉打小報告，估計她也沒有這麽強的自律性，感情之門一旦打開就很難關上。

高考前一百天，瑞南一中例行召開“高考百日誓師大會”，與此同時“成人禮”也在這天一起舉行，主要目的是讓高三的學生意識到自己的責任和義務，從而更加認真地對待高考。

高考誓師大會過後，高三教學樓隨即拉起了百日沖刺的標語橫幅：“十年苦讀一朝決勝負換來笑逐顏開；數載艱辛六月定乾坤贏得似錦前程。”每個班也掛起了一個倒計時牌，跟日歷一樣，過一天撕一張。

看著教學樓上的標語，林曉薇想起了前班主任李閱說過的一句話：“高一到了，高三還會遠嗎？”莫名笑出了眼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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