畢業班要補課，所以比往常開學提前了二十天，直到第一天上課，大家才知道李閱到外地進修去了，文一班換了瑞南一中出了名的“四大嚴師”之一陶晉源做班主任。陶晉源身上似乎繼承了古代某位陶姓老祖宗“不為五鬥米折腰”的氣節，是個不畏權貴正氣凜然的老頭兒，還有兩年就要退休了，他帶過很多屆畢業生，可以說是桃李滿天下，自然要比李閱有威嚴得多，大家私底下都叫他“陶老頭”。

陶老頭的嚴厲古板簡直是隔壁老古董的“升級版”，最看不慣學生早戀，教訓學生經常掛在嘴邊的話就是：“你們這些小屁孩，撒尿還不知道方向呢，就拿父母的血汗錢到學校談戀愛，滿腦子‘邪門歪道’不學無術，你們對得起父母，對得起自己的良心嗎？”

他一接手文一班就開始整頓紀律，重整班風，嚴打早戀。前段時間，班上有一對不知天高地厚的小情侶偷偷在教室裏牽手，被陶老頭逮了個正著，不僅被請了家長，還差點被記過處分。最後在雙方家長的苦苦哀求下，加上兩個人寫了保證書，保證立馬分手下不為例，事情才得以平息。不得不說陶老頭這招“殺雞儆猴”真是夠毒辣的，自此，其他小情侶猶如驚弓之鳥，紛紛轉入“地下工作”。

因為到了總覆習階段，大家都把高一高二的書重新拿了出來，加上一大堆覆習資料，豎起來碼成一排就能形成一道書墻，把前後左右的的同學隔離開來，整個教室看起來比之前擁擠了很多。任課老師上課或者是自習課的時候，陶老頭會像個“恐怖分子”似的從後面的門窗偷窺，坐在教室最後幾排經常上課搗蛋的熊孩子，一眼瞟見他立刻正襟危坐起來。

最慘的是幾乎每天每門課都有新的試卷發下來，班裏的學習氛圍陡然變得緊張肅穆，那些喜歡大聲嚷嚷不學無術的紈絝子弟也收斂了許多，謹遵陶老頭的教誨“自己不學也不要吵到別人”，幹脆用睡覺來打發時間。而那些想通過高考來改變命運的好學生，課間沒什麽事就不出教室，利用一切可利用的時間爭分奪秒搞“題海大戰”。

自習課變得安靜極了，除了“沙沙”的做題聲和翻書聲，就只剩下均勻的呼吸聲了。三天一小考五天一大考，不斷地做題訂正試卷的生活，把十七八歲朝氣蓬勃的少男少女硬生生摧殘成一張張苦瓜臉，唯有還沒來得及取消的體育課，給苦不堪言的“高三狗”一點喘息的時間。

每周的休息時間也從固定的雙休變成了單休，周六必須正常上課，家住得遠的內宿生，沒什麽事基本周末都不回家了。

星期天的下午，段辰宇剛從家裏回來，手裏提著兩斤龍眼，打算拿去教室給林曉薇。誰知這麽巧，教室裏只有林曉薇一個人在埋頭看書，段辰宇就大著膽子把龍眼扔到她桌子上：“給你的，剛從樹上摘下來的，很新鮮，快點嘗嘗。”

林曉薇頭也不擡，低聲說了句“謝謝”，聲音有點啞。

段辰宇終於察覺到她的異樣，仔細看了她一眼，發現林曉薇一直用衣領擋著的半邊臉好像有點腫，於是把手探過去看：“你的臉怎麽了？”

林曉薇截住了他的手：“沒事，別碰。”

段辰宇順勢反握住她的，臉色都變了：“是不是誰打你了？”

林曉薇想抽出手，無奈段辰宇手勁太大沒能成功，她急了，壓低聲音說：“你先放手，這裏是教室，待會被人看見了不好。”

段辰宇看她這個樣子，又心疼又憤怒：“你先說，我再放。”

林曉薇沒辦法，只好坦言：“我爸。”

段辰宇氣得想罵娘，但鑒於對方可能是自己未來的岳父大人，只好把到嘴邊的臟話硬生生地咽了下去，拉起林曉薇就走：“走，去我那擦藥。”這學期一開學，段辰宇就申請了外宿，跟蔣寧從宿舍搬到外面去住了。

林曉薇很怕陶老頭，見段辰宇不松手，便坐著不動：“你不放手，我就不去。”

段辰宇只好訕訕地松開，兩個人一前一後地走出了教室。他們剛下樓梯，隔壁班的教室門口立刻走出來一個人，只見顏如玉咬牙切齒地看著兩個人的背影，眼睛裏閃過一絲狠戾。

林曉薇跟著段辰宇來到他的住處，過道上碰見一個長得很清秀的女孩正在鎖門，段辰宇跟她打了聲招呼：“要回學校了？”

“嗯。”女孩點了一下頭，然後笑瞇瞇地問，“你女朋友？”

段辰宇：“嗯。”

林曉薇羞紅了臉，想擺手說“不是”，可是又怕駁了段辰宇的面子，只好保持沈默。

女孩看向她，大方地跟她打招呼：“嗨，你好啊，我叫阮子晴，是蔣寧的女朋友。”

林曉薇心裏吃了一驚，從來沒聽蔣寧提起過他有女朋友，但她沒表現出來，只是不動聲色地說：“你好，我叫林曉薇。”

阮子晴笑了一下：“那你們先忙，我得去上課了，拜拜！”

段辰宇把房門打開，室內的景象一覽無餘，房間雖然不大，但還算幹凈整潔，只有一張床，一套簡單的桌椅，桌上擺著個塑料臺燈，基本上就沒什麽家具了。

林曉薇第一次來到段辰宇的私人領地，仿佛不小心打開了別人的日記一般，猶猶豫豫的有點不好意思。

“傻楞著幹嘛，進來啊，”段辰宇直接動手把她拉了進來，然後按著她的肩膀讓她坐在床上，“你先坐著。”隨後轉身打開了書桌的抽屜。

林曉薇坐在床上，眼睛四處打量了一番，然後才道出心中的疑惑：“蔣寧的女朋友怎麽會在這裏？”

“蔣寧給了她一把備用鑰匙，她有空的時候會過來給蔣寧洗衣送飯打掃衛生什麽的，”段辰宇正在抽屜裏找“消腫止痛酊”，說到這忽然停頓了一下，“當然，有時也會留下來過夜。”

林曉薇聽懂了他的意思，沒有接話，只是臉更紅了，心道：“真沒看出來蔣寧這麽無恥。”

段辰宇假裝若無其事地拿出棉簽和藥水坐到她旁邊，然後端著她的臉仔細瞧了瞧：“還疼嗎？”

他溫熱的氣息噴在林曉薇脖子上，癢癢的，林曉薇不自在地拂開他的手：“已經不怎麽疼了。”

段辰宇心跳如雷，表面上卻是一副淡定自若的樣子，給林曉薇上完了藥，背後竟暗暗地起了一層薄汗。他把藥水重新收進抽屜裏，然後坐在椅子上跟林曉薇面對面：“能不能跟我說說，你爸為什麽打你？”

提到家裏的糟心事，林曉薇一時不知從何說起，沈默了好一會，才緩緩開口，先把自己的家庭情況揀重點說了一下，然後才說起今天的事。

原來今天林曉薇回家拿生活費，恰好碰到家裏來了客人，那客人是林建章的高中同學，聽說是出來辦事路過幸福村，順路到老同學家裏來拜訪。林建章一高興就多喝了幾杯酒，老同學一走，他直接趴在杯盤狼藉的飯桌上睡了。

陳慧叫他回房間睡，他不肯，大白天的趴在桌子上睡覺實在不成體統，萬一待會有人來碰見，陳慧面子上過不去，就罵了他幾句。林建章看到以前比自己學習差的同學，如今也混了個人模狗樣兒，自己還是個農民工，本來心裏就不爽，正想找借口發洩一下。這會兒趁著酒精上頭突然就爆發了，隨手打了陳慧一巴掌，可陳慧也不是什麽“軟柿子”，哪裏肯白白挨打，於是兩個人便廝打起來。林曉薇在房間整理東西，聽到動靜趕忙跑出來勸架，不料被殃及池魚——林建章也打了她一巴掌。

林曉薇說完自嘲地笑了一下：“很可笑吧，我居然在這樣的家庭中長大。”

段辰宇心情覆雜地看著她，一時說不出話來。

他從小生活在幸福的三口之家，父母舉案齊眉相敬如賓，自己又是家中的獨子，幾乎集萬千寵愛於一身，周圍的親朋好友街坊鄰居都很友好，“家庭暴力”對他來說如同神話般遙遠，偶爾在新聞上看到也是看過就忘，沒什麽特別的感覺，沒想到這種事居然會發生在自己喜歡的人身上。在他印象中，父母幾乎沒打過他，就算打也只是輕輕拍幾下屁股做做樣子，他很難想象是怎樣狠心的父親，才會把女兒打成這樣？

“我之所以這麽努力地想考個好大學，就是想早點獨立出來，離開讓那個讓我驚懼、厭惡、心寒的家。”林曉薇的聲音低低的，仿佛在自言自語。

段辰宇的心像被人整個抓了起來，疼得不能自已，雙手握住她的一只手說，“你讓我很心疼”，然後不錯眼珠地看著她。

林曉薇被他那雙灼灼的眼睛看得頭皮發麻，胸口仿佛有只小鹿在□□西撞，濃密的睫毛很快就把目光壓了下去，似乎有些無措。下一秒，她聞到了越來越靠近的溫熱氣息，林曉薇猛地一激靈，掙開段辰宇的雙手站了起來：“我該回學校了，我澡還沒洗呢，等會還得上晚自習。”

段辰宇洩了氣似的往椅子後背一靠，把手插進頭發裏，無奈地說：“林曉薇，你還能再煞風景一點嗎？”

林曉薇瞄了一下手表，眨巴著一雙無辜的大眼睛看著他：“都快六點了，難道我說得不對嗎？”

段辰宇無言以對，突然想起了阮子晴，下意識地開口道：“我給你拿一把備用鑰匙吧，以後你來我這裏也方便。”

林曉薇立刻說：“我不要，我沒事來你這裏幹嘛？給你洗衣送飯打掃衛生？你想得美，記住你答應過我的。”

段辰宇無力地擺了擺手：“那算了，你走吧。”林曉薇剛走到門口，他又說：“等一下，反正我也要回學校吃飯，我跟你一起走。”

兩個人一前一後地走在馬路上，林曉薇不自覺地回想起剛才段辰宇想對她“意圖不軌”的那一幕，一顆心又開始上躥下跳。正想得出神，忽然聽到前方校門口有人跟她打招呼：“嗨，林曉薇！你也是剛從家裏回來的嗎？”

林曉薇一擡頭便看到何媛媛拿著大包小包站在她面前，何媛媛這個女生平時嘴巴挺欠的，林曉薇有點不愛搭理她，於是敷衍道：“嗯。”

不料何媛媛一眼瞥見她身後的段辰宇，目光直接越過她，朝段辰宇揮了揮手：“嗨，段體委，你也剛到啊？”

林曉薇嫌惡地睨了她一眼，徑直往宿舍走去。

段辰宇往林曉薇離去的方向看了一眼，然後心不在焉地回答：“是啊，我還有事，先走一步了。”說完腳底生風似的逃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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