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夢原本生活在一個幸福的三口之家，爸爸沈國棟是個建材商人，生意做得有聲有色，媽媽梁美佳美麗大方溫柔端莊，一家三口其樂融融。可惜好景不長，在她上小學三年級的時候，沈國棟遭小人算計，被騙走了一大筆錢，還欠下了巨額外債。為了還債，沈國棟四處奔走求助未果，最後不得不解散公司，變賣家產，日子一度過得苦不堪言。一向養尊處優的梁美佳，不堪忍受貧窮，終於逼得沈國棟在離婚協議書上簽字，然後撥開小沈夢嚎啕挽留的手，揮一揮衣袖，轉身和一位富商走了。

梁美佳走後，沈國棟的意志變得越來越消沈，剛開始是借酒消愁，後來就喜歡上了酗酒，脾氣也一天比一天暴躁，有時還會動手打人。他喝醉的時候，沈夢沒少挨揍，剛開始她只會拼命地哭，後來發現哭也沒用，反而被揍得更多，就不敢哭了。

隨著沈夢一天天長大，她對父母的恨意也愈來愈濃，沈國棟越打她，她就越叛逆，更想氣死他一了百了。小時候從家裏獲得的那些溫暖模糊得如同夢一般，記憶被蒙上了塵土，她的心裏也落滿了灰。如今她對父母已經不抱任何幻想，努力學習只是為了讓自己變得強大起來，早日擺脫這個令她心灰意冷的家。

沈夢把肚子裏的苦水一股腦兒倒了出來，悲憤交加的情緒有點過去了，心情似乎暢快了不少。她背過身，雙手放在球臺上，用力往後一撐就坐了上去，垂下來的兩條腿有一下沒一下地瞎晃蕩，然後自嘲地笑道：“很可笑吧？我居然在這樣的家庭中長大。”

聽著沈夢說起自己家裏的事，語氣平淡得沒有一絲波瀾，仿佛這一切都跟她無關似的，林曉薇心裏說不出的難受，因為那些感受她都懂，表現得麻木只是想說服了自己不要再難過。

她沈默地搖了搖頭，也坐上了球臺：“告訴你一個故事，你聽了之後或許就沒那麽難過了。”

於是，為了撫慰一個人的心靈，林曉薇第一次撕開自己的“傷口”給別人看。

沈夢聽完林曉薇講的故事，終於笑不出來了。

人總是在對比中找到平衡和安慰，用別人的不幸來平衡自己的不幸，用別人的難過來安慰自己的難過，就像一個抱怨沒有鞋穿的人看到了一個沒有腳的人，心裏會感嘆“他比我慘多了，我還有什麽可抱怨的”。

兩個人同時沈默了下來，有種相對無言的感覺。

夕陽漸漸熄滅，有風從樹林中穿過，刮在人臉上有點涼。林曉薇看著不遠處亮起來的路燈，突然“噗嗤”一聲笑了出來：“我們這樣幹坐著不說話，好像在默哀三分鐘。”

沈夢也笑了，“還真是。”隨後跳下球臺，拍了拍屁股，“走吧，去外面吃飯去，我請客。”

“好啊。”林曉薇愉快地從球臺上跳了下來，背起書包跟著她往外走。

經過這番“抱團取暖”，壓在兩個女孩心頭上的那塊大石頭無形中消失了，她們連走路都覺得輕松了不少，彼此都有一種相見恨晚的知音感。

四月中旬，非典病毒突然席卷全國，學生成為了重點保護對象，全國各所大大小小的學校都加強了對學生的出入管理，瑞南一中也不例外：外面的人一律不得入內，若有親朋好友到訪也只能在校門外接待，內宿生還要有通行證才能出入。學校給每個班免費發放了板藍根，人手一大包，必須按時沖水喝，每個宿舍發放兩個溫度計，每天每個人的體溫都由舍長統一記下來交給班主任。

前兩天有兩個高燒不退的同學被隔離了，學校的氣氛陡然變得緊張起來，人人自危。校門外每天都有從四面八方趕來看望孩子的家長，每個家長的臉上無一不是緊張擔憂的表情。

沈夢雖然家住市區，但她從來沒有期盼過會有什麽人來看自己，因為沒有期望就不會失望。

那天中午，她照常在食堂裏吃著千篇一律的飯菜，剛從外面回來的林曉薇突然氣喘籲籲地跑過來對她說：“校門口有個年輕的阿姨找你，穿著一條白裙子，長發飄飄，長得可漂亮了。”沈夢手中的筷子陡然在半空中停頓了幾秒，然後又面無表情地繼續埋頭吃她的飯。林曉薇以為她不信，忙抓著她的手說：“我發誓，我絕對沒有騙你。”

沈夢淡淡地說了一聲“哦”，卻沒有馬上要走的意思。林曉薇急了，一把搶過她的餐盤：“哎，你別吃了，讓人等久了可不好。我有通行證，你快點去吧。”林曉薇把通行證往她手裏一塞，硬拉著她跑出了食堂。

林曉薇之所以這樣“皇上不急太監急”，也是猜到了那位漂亮阿姨的身份，清秀的眉眼幾乎跟沈夢的一模一樣，不是沈夢她媽還能是誰。說來也巧，林曉薇當時正好胃病犯了，請了一節課的假出去買藥，誰知剛回到校門口就被那阿姨給攔住了，問她認不認識高一九班的沈夢。

從梁美佳離開家的那天起，沈夢就打心底恨她，恨她背叛父親，更恨她拋棄自己，可內心深處又極度渴望母愛。小時候父親大部分的時間都是在外面忙生意，跟她相處最多的只有母親，母親溫柔的懷抱曾經是她最溫暖的港灣，八年不見說不想那是假的，只是她硬生生的把綿綿的思念化成了濃濃的恨意。

這是梁美佳離開之後第一次回來找她，如果不去相見，下次又不知道猴年馬月才能再見了。林曉薇也是為她著想，見一面也算了卻了一樁心事，斷了那個念想。

沈夢一聽到林曉薇的描述就知道找她的人是誰，在她模糊的印象中，梁美佳最喜歡穿白裙子，最滿意的就是她那頭又黑又密的長發，總是要買很多很貴的護發品來保養，柔順的頭發時常飄出淡淡的香味。小時候，沈夢總愛抓著梁美佳的頭發玩，讓她印象深刻的媽媽的味道，就是那頭發的清香。

沈夢被林曉薇半推半就地帶到了校門口，此時正是走讀生中午放學的時間，梁美佳在熙熙攘攘的人群中一眼就看見了她。林曉薇見目的已經達到，很自覺地撤了。

多年不見，梁美佳依然比同齡人年輕漂亮，或許是因為過得富足瀟灑，身上自有一種清淡如菊的氣質。沈夢看著眼前妝容精致衣著華貴的女人，然後想起了她和那個酒鬼爸爸這幾年過的雞飛狗跳的生活，陡然生出了一股忿忿不平的恨意，臉瞬間冷了下來，假裝失憶道：“你是誰？找我做什麽？”

梁美佳輕聲細語地說：“夢夢，我是媽媽啊，你不記得我了嗎？”

沈夢嗤笑了一聲：“這位貴婦，你恐怕是認錯人了吧，我沒有媽。”

梁美佳的心理素質極好，毫不在意沈夢的嘲諷，繼續道：“我知道你還對當年的事耿耿於懷，不肯原諒媽媽。當時媽媽不是不想帶你走，只是他說過帶了孩子就不要我了，我也是沒有辦法。”

沈夢冷冷地說：“如果你是來敘舊和懺悔的，恕我沒時間奉陪。”

說完她轉身就走，梁美佳急忙拉住了她：“不是，我還有其他話要跟你說。”

沈夢低頭看了一眼被拉住的手臂，梁美佳仿佛被她的眼神燙了一下似的，倏地松開了手，小心翼翼地說：“你先等我說完再走，可以嗎？”語氣近乎於低聲下氣。

沈夢不置可否。

“我前兩天剛回國，沒想到這麽巧就趕上了非典，你沒事吧？”梁美佳自顧自地說，“他把工作重心轉移到了國內，所以近段時間我們不打算走了，夢夢，你能不能給我一個將功補過的機會？”

沈夢冷笑道：“哎喲，良心發現了？突然想起來你還有個被你遺忘多年的女兒？”

梁美佳：“夢夢，我知道你有多恨媽媽，我不奢求你能原諒我，現在你已經長大了，有些話我可以明確的告訴你，人首先得愛自己才能去愛別人。我承認我自私，但是這個世界上有幾個不是自私的呢？”

沈夢不耐煩地擺擺手：“行了，你不用把你那‘偉大’的價值觀灌輸給我，我不吃這一套，要彌補，可以啊，銀行卡還是現金？”

梁美佳楞了一下，隨即反應過來，從手提包裏摸出了一張卡遞給沈夢：“以後我會按月給你打錢，密碼是你的生日，你好好學習，以後不管是上大學考研還是出國留學，都不必擔心學費的問題。”

沈夢拿了卡，沒心沒肺地笑了：“闊太太就是爽快，謝了。”說完轉身就走。

梁美佳望著她的背影張了張嘴，還想說什麽，到底沒說出口。

沈夢從校門口回來之後，臉色就一直不大好，林曉薇雖然好奇，但這種敏感的話題沈夢不說她也不好多問。

“梁美佳給了我一張卡，還說會出錢供我上學，讓我不用擔心學費的事，不管是國內的大學還是出國留學她都供得起。”隔了幾天，沈夢才言簡意賅的說起了那天的事。

“那你怎麽說？接受了嗎？”林曉薇小心地問。

“接受了啊，我為什麽不接受，奸夫的錢也是錢。”沈夢無所謂地說，“我可不像那些偶像劇裏的女主角那樣清高，直接拿卡摔到她臉上，以顯示自己多有骨氣，那是愚蠢的做法。清高有屁用，清高能當飯吃嗎？既然感情都不在了，能剩下錢也是好的，至少我現在不必再為買不買一件衣服而糾結半天，她想贖罪就盡管讓她贖好了！”

林曉薇：“看來你真的是想通了。”

沈夢：“也沒什麽想得通想不通的，哀莫大於心死。梁美佳有句話倒是說對了‘人首先要愛自己’，錢是個好東西，它能讓你更好的愛自己不是嗎？我才不要把自己弄得像上個學期那個跳樓的女生那樣，就因為父母離婚這點破事，從樓頂上跳下來把自己摔得稀巴爛，多不值啊，命是自己的，你死了他們該幹啥還不是照樣幹啥。”

經她這麽一說，林曉薇不由得想起了那個恐怖的夜晚，隨著一聲悶響，一個年輕的生命就在女生宿舍樓前摔得血肉模糊，那觸目驚心的一幕，直到現在仍讓她心有餘悸。

當時林曉薇就在想，人的生命只有一次，天大的事也大不過生命，用自己的生命來讓父母懺悔是多麽愚蠢的事。或許一開始他們會受到良心的譴責，會痛苦，會難過，會慚愧，會懊悔……但這些都只是暫時的，隨著時光的流逝，最後的最後，一句“人死不能覆生，要節哀順便”，這件事就這麽劃上了句號，而你的生命卻已經一去不覆返。

這多不值當！

要想讓他們的愧疚多一點久一點，唯有好好地活下去才是聰明之舉，當然這也不失為一個活下去的好理由。上升到更高的層面，林曉薇第一次在腦海裏產生了這樣的疑問：人活著到底為了什麽？為這個，為那個，或許有許許多多個“為”，但歸根結底也不過是為了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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