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年初一，天還沒亮，陳慧就摸黑上樓來敲林曉薇的門，問她要不要跟她一起去“仙姑廟”，說這幾年家裏事事不順，一定要去問問“仙姑”看是怎麽回事。

“我不去，要去你自己去。”林曉薇瞇著眼睛躺在被窩裏，一臉被人擾了清夢的不悅。

大年三十鬧成那樣，誰心裏都不痛快。陳慧昨晚失眠了一個晚上，兩只眼睛掛著大大的黑眼圈，精神卻異常矍鑠：“你都快三十了，去求個姻緣吧，沒準今年就能嫁出去了呢，聽說那個仙姑廟很靈的。”

林曉薇死豬不怕開水燙，含含糊糊地說：“拜托，我今年才二十八，不著急。”

陳慧一聽就火了：“不著急？曉茵的孩子都可以打醬油了，你還不著急，你們一個個的能不能讓我省點心啊？我還想多活幾年呢！”

林曉薇的瞌睡蟲快要被她打散了，不耐煩地說：“媽，你煩不煩啊，大年初一要死要活的？我不信這些，你想去就自己去，不要來煩我！”

陳慧叫不動她，氣沖沖地下了樓。

林曉薇迷迷糊糊地睡著了，結果沒多久，又被一群討要紅包的熊孩子吵醒，只好睡眼惺忪地從床上爬起來，拉開抽屜拿出事先準備好的紅包，挨個發了一遍。打發完熊孩子，又縮回暖烘烘的被子裏繼續當她的樹懶，直到肚子餓得受不了了才肯起床。

林陽比她更誇張，一直睡到快要吃晚飯的時候才起床下樓。飯桌上的氣氛壓抑得令人窒息，頭頂上仿佛罩了一層陰霾，誰也沒有說話，死氣沈沈的。聰明的孩子有時候比大人還要敏感，更懂得察言觀色，經過昨天那麽一鬧，林曉薇的兩個侄女變得比平常安分多了，也不要人餵飯了，老老實實的吃著碗裏的飯菜。林陽悶著頭風卷殘雲般吃完了飯，放下碗筷又出去了。

林陽剛出門，陳慧便開口了：“白天睡覺晚上出門，父母不理，孩子不管，這哪像是回家跟我們過年？小趙，他每天晚上回家那麽晚，你怎麽也不管管？”

林曉薇看向弟媳，只見她悶悶地低著頭吃飯，沒有看父母，沈默了半晌，方道：“你們都管不了，我說他，他就會聽麽？”

陳慧突然就來氣了：“你還真是沒用，自己的男人都管不住，就等著被欺負吧！”

他們同意林陽早婚的原因之一，就是想有個老婆來約束他。不承想，他娶的這個老婆脾氣好得不得了，三棒槌打不出一個屁來，要管他談何容易。

林曉薇有些無奈地想，自己的兒子自己都管不了，反而責怪媳婦沒用，這難道是中國婆婆的通病？之前陳慧也在她面前發過牢騷：“林陽很聰明，本來也是塊讀書的料，之所以那麽早不讀書，我看大部分原因跟小趙有關。當時他們在學校早戀，是小趙先輟學去深圳打工，然後林陽才跟著輟學的。”

林曉薇覺得陳慧的這種邏輯純屬無賴，政治書上說了“內因是事物變化發展的根本原因”，有道是“牛不喝水不能強按頭”，林陽不讀書是他自身的問題，歸根結底也是家庭教育的失敗，陳慧應該從自己身上找原因。當然，林曉薇知道，這是不可能的，要讓沒文化又頑固的母親承認自己錯了，比讓母豬上樹還難。

大年初二是出嫁的女兒回娘家的日子，林曉薇的七大姑八大姨全都回來了，順帶各種“老表”——表弟表妹表侄女等等，看著一大家子熱熱鬧鬧的樣子，林曉薇仿佛回到了很久以前那種雞飛狗跳的大家庭生活。

晚飯是在林建民家吃的，全家老小一共三十多號人，要置三張大圓桌才勉強坐得下。新年的團圓飯，總免不了各路“好管閑事”的親朋好友對你的工作、生活指指點點，把她們並不成功的人生經驗熱情的傳授於你，而你還必須裝作虛心接受的樣子。平時互有嫌隙的親戚，私下裏不知說了對方多少壞話，在這一天全都神奇的“化幹戈為玉帛”了，大家都很有默契的一起表演“相親相愛的一家人”。

他們林家的人個個都是大嗓門，不僅說話聲音大得像跟人吵架似的，脾氣也是同樣火爆，幾十號人硬是吃出了一場婚宴的效果。

跟林曉薇同一桌的有好幾個熊孩子，吃飯很不規矩，一會用手抓菜，一會拿碗敲桌子，鬧得人心煩，就在這時她聽到了鄰桌的二姑父跟父親的對話。

“大哥，你一個人養全家，覺得累嗎？”

“這還用說，林陽兩口子去打工掙錢都不夠自己花，家裏的所有開銷都是我一個人頂著，不累才怪。”

“我比你更慘，孟廣那個混小子幹活總是‘三天打魚，兩天曬網’，賺到的錢都不夠自己買煙。林璐得在家裏帶那兩個孩子，小江又懷孕了，她們兩個都不能上班。我現在不光要負擔家裏的生活開銷，孩子的奶粉尿片、女兒的學費、生活費，樣樣都是我一個人扛著，我都要崩潰了。”

“……”

孟廣是林曉薇二姑林璐的兒子，他是林陽的“升級版”，不到十八歲就搞大了他老婆小江的肚子，如今剛滿二十歲，老婆就已經懷上了第三胎，生產的效率高得嚇人。

改革開放了幾十年，即便已經到了21世紀，農村人重男輕女的思想依然沒有改變，一個家庭沒有男丁勢必會讓人瞧不起，因此，很多人會冒著超生的風險一直生，一直生，直到生了男孩為止。聽說有些人不想養那麽多孩子，懷孕到四五個月的時候，就會偷偷跑到私人門診去照B超，給醫生塞紅包讓他幫忙看孩子的性別，是男孩就生下來，不是就悄悄打掉。所以，中國人男多女少的原因往往就在於此。聽說小江已經去照過B超了，這次確定是個男孩。

林曉薇聽著二姑父和父親的抱怨，不禁在心裏冷笑，“啃老族”往往是一個願啃，一個願挨，有什麽可抱怨的。可是，看到那些鮮活的小生命在她身邊活蹦亂跳，她又有些傷感起來，“長大未成人”的年輕父母，自己還處於尚未“斷奶”的狀態，真的能對這些小生命負責嗎？人生的許多悲劇往往從出生開始，超負荷的家庭如何能培養出優質的孩子？但願他們不要像上一輩一樣，變成一個“殘次品”。

林曉薇的魂魄不知道又繞著地球飛了幾圈，直到林璐推了她一下，才重新繞了回來。

“曉薇，你怎麽吃個飯也能發呆啊？”林璐笑著說，“我問你話呢，你有男朋友了沒？打算什麽時候結婚啊？”

林曉薇作為一枚大齡單身剩女，二十五歲之後，幾乎每次回家過年，感情生活都要被八卦一次。一開始她還有些反感和惱怒，現在已經變得麻木了，心說：“又他媽來了。”

“沒有，不知道。”她面無表情地回答。

林璐小心翼翼地瞄了她一眼，繼續道：“我有個初中同學的表弟也是大學畢業，比你大兩歲，現在在市裏的街道辦事處上班，聽說是事業單位有編制的，工資待遇還不錯，就是還沒買房，不過這也是遲早的事啦。我給他看了你的照片，他對你還蠻感興趣的，要不你跟他見個面？”

林曉薇覺得只要自己一腳踏進了相親的隊伍，以後就成了明碼標價的商品，就像市場上的大白菜一樣，毫無尊嚴的任人挑挑揀揀，這樣真的很掉價。

她夾起一口青菜，眼皮也不擡一下，漫不經心地說：“不去，我過兩天要找工作，沒那個心思。”

坐在林曉薇對面的陳慧狠狠地瞪了她一眼，皇上不急太監急：“去，去，去！這麽好的條件怎麽能不去呢？工作什麽時候找不行？好男人可不是到處都有，過了這個村就沒了這個店，等你想找的時候，打著燈籠都不一定找得到。”

林曉薇郁悶地嗆了她一句：“你連人家面都沒見過，怎麽就知道他是好男人？”

同桌的林老太適時插了進來：“你都這麽大年紀了，再不著急，好的都被人挑走了。”

陳慧附和道：“就是啊，去見一面又不會少塊肉，不行了再說嘛。”

林曉薇感覺自己就像是一件快要過季的衣服，被人火急火燎地推到前臺打折清倉，自尊心受到了極大的侮辱。雖然很生氣，但考慮到有這麽多長輩在場，還是忍了，只是僵硬地說：“我說了不去就是不去！”

此話一出，結果可想而知，林曉薇立馬受到了來自四面八方的“圍剿”，你一句我一句，讓她毫無招架之力，只好匆匆放下碗筷，落荒而逃。

剛回到家，林曉薇就意外地接到了一個陌生電話。

“是我，沈夢。”

沈夢是林曉薇的高中同桌，後來又在同一個省上大學，兩個人好得同穿一條褲子，大學畢業後沈夢去了美國留學，仔細算來她們已經有五六年沒有見過面了。

聽到了久違的聲音，林曉薇激動得尖叫起來：“啊——沈夢，怎麽會是你？我不是在做夢吧？”

“你沒有做夢，真的是我，我從美國回來了！”電話裏的聲音聽起來很愉悅。

“你什麽時候回來的？”

“剛回來不久，你最近在忙什麽呢？”

林曉薇對著電話撇了撇嘴，聲音低了下來：“別提了，剛剛又被家裏人逼著去相親了，每年都這樣，一點新意都沒有。”

“好了，別想這些糟心的事了。咱們班明天有個同學聚會，你來不來？”

林曉薇一聽，眼睛立馬亮了起來，她剛想睡覺，就有人遞來了枕頭，真是太貼心了：“我正愁著沒地方去呢，沈夢，你真是個天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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