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出門之前，林曉薇化了個淡妝，好生打扮了一番。不得不承認，她已經不是當年那個滿臉膠原蛋白的十七歲少女——即使素面朝天也一樣光彩照人。年齡大了，護膚品用得再好也阻擋不了歲月的痕跡，現在的她不化妝都不敢隨意出門。

大學畢業後，林曉薇再也沒有參加過任何同學聚會，也沒有主動找過以前的同學，除了沈夢以外，她幾乎跟所有人都斷了聯系。不過，當年她和其他同學也沒什麽交情，在外地上了大學之後，跟他們的關系更是疏遠了。人際交往就是這樣，你不主動跟人靠近，別人也不會拿熱臉貼你的冷屁股，離開了同一個圈子，沒來得及熟悉的人往往也不會再熟悉了。

林曉薇之所以答應參加這次聚會，主要是沖著沈夢去的，順便借此機會逃離那個令她壓抑的家。這幾天，她就像一只暴風雨來臨之前水裏的魚，再不浮出水面呼吸新鮮空氣就要窒息死了。

“不夜城”是市裏的一家老牌KTV，十三年前林曉薇還在上高中的時候就已經存在了，當時還是“歌舞廳”般的懷舊風格。雖然經營得還算正規，但是這種年輕男女經常出入的地方，空氣中漂浮的荷爾蒙總是讓人充滿幻想，免不了會傳出一些香艷暧昧的“風流故事”。如今與時俱進，整體重新裝修了一番，搖身一變，成了集吃飯K歌於一體的“高大上”娛樂場所。

林曉薇打的來到“不夜城”，剛下車就看到一撥撥年輕男女，踏著醉步從裏面踉踉蹌蹌地走出來。聚會地點定在二樓的一間豪華大包，剛一推門，林曉薇幾乎被撲面而來的“一人我飲酒醉，醉把佳人成雙對”震了個後滾翻。好久沒來過這種場合了，她有些不適應地皺了皺眉。

沈夢早就到了，正坐在沙發上跟旁邊的同學閑聊，看見她進來，遠遠地向她招了招手。林曉薇就著昏暗的燈光看了過去，當年喜歡留著一頭短發酷酷的少女，如今已經脫胎換骨，變成了長發飄飄女人味十足的大姑娘，萬年牛仔褲也變成了小短裙，臉上似乎還化著精致的淡妝。

噢，麥雷迪嘎嘎，好像這姑娘去的不是標榜著民主、自由的美利堅，而是滿地人造帥哥美女的韓國思密達。

雖然沈夢出國之後，林曉薇跟她斷斷續續還有些聯系，但是基本不視頻，沈夢也不愛發自己的照片到社交網上去，所以相當於六年來兩個人一直沒見過面。

林曉薇戳在原地傻站了半天，楞是不敢認。

“林曉薇，你傻楞在那裏幹嘛呢？快點過來啊！”

直到沈夢喊了她一聲，林曉薇方才如夢初醒，小跑過去一把抱住了她：“沈夢，真的是你啊！”

沈夢拍了拍她的後背：“廢話，不是我是鬼啊！”

旁邊的顏如玉推了推她們倆：“行了，你們倆別肉麻了，我雞皮疙瘩掉了一地。”

顏如玉倒是沒怎麽變，依然很古典美，只是比以前圓潤了些，性格也沈穩了很多，已經嫁作他人婦，右手上戴著個閃閃發光的鉆戒，看起來日子過得還不錯。她是段辰宇高一時隨大流胡亂認的一個幹妹妹，也曾是林曉薇心中的一根刺，因為她林曉薇還跟段辰宇鬧過別扭。如今，前塵往事已經化作飛灰，大家都長大了，沒有必要揪著過去的事不放，林曉薇禮貌地跟顏如玉寒暄了幾句，便轉向了沈夢。

從閑聊中得知，沈夢這次回來的主要目的是辦理結婚的相關手續，順便把她的美籍華人男友帶給親朋好友見上一面，然後選個良辰吉日大家一起吃頓飯，就算舉行婚禮了。

馮俊華不知從哪個角落裏冒了出來，殷勤地給沈夢和林曉薇各遞了一瓶飲料，然後笑嘻嘻地對林曉薇說：“林大美女，好久不見，現在在哪高就啊？”

馮俊華是段辰宇的高中同桌，這兩個人的關系就像林曉薇和沈夢一樣鐵，當年他們四個人是前後桌，玩得非常好，所以說話比較隨意。馮俊華家裏是開快餐店的，經常帶著他們到店裏吃霸王餐。大學畢業後，他繼承了他老爸的衣缽，還多開了兩家分店，同時婚姻事業兩不誤，孩子已經快兩歲了，這幾年過得□□逸，本來就有點“少年老成”的身體開始發起福來，頗有點油頭粉面的中年暴發戶的意思。

“謝謝！”林曉薇接過飲料，笑道，“無業游民一個，打算過完年開始找工作，要不馮老板賞口飯吃？”

“就我那小破店，哪請得起你這樣的高材生呀，你就別埋汰我了。”馮俊華笑了笑，“你真打算留下來不走了？”

“嗯，不走了。”

林曉薇完美的笑容還停在臉上，忽然聽到有人喊了一聲：“哎喲餵，段老板也來了，真是稀客啊！”

眾人尋聲望去，果然看見段辰宇身穿一件長款呢大衣，拿著兩瓶紅酒風度翩翩地走了進來。

林曉薇一擡頭，兩個人的視線就猝不及防地撞到了一起，尷尬地對視了幾秒，同時又七上八下地各自移開。

好在這時坐在門邊紮著個小辮的蔣寧走了過去，往他肩膀上用力砸了一拳，罵罵咧咧道：“你這龜孫，躲了我們多少年了！”

蔣寧高中的時候頭上還沒紮那個非主流的小辮，是個幹幹凈凈的文藝美少年，表面上看起來斯斯文文，當然……僅限於表面上，實則是個“斯文敗類”，段辰宇那個時期看過的“動作片”全都是拜這貨所賜。平時最大的愛好除了畫畫就是打籃球，雖然球技不怎麽樣，但這並不妨礙他跟段辰宇成為“好基友”，兩個人一起在外面租過房子打過架，關系可見一斑。

蔣寧是個正兒八經的富二代，老爸是搞房地產的，家裏吃穿不愁，因而常常有一些異於常人的夢想，大學畢業之後就沒找過什麽正經工作，毫無壓力地背著他的畫板環游世界去了，還美其名曰“去游學”。這幾年幾乎游遍了世界各國，把他見過的高山流水、花草樹木、鳥獸蟲魚全都用繪畫記錄了下來，身體力行地詮釋了什麽叫做“流浪畫家”。前段時間剛從澳洲回來，在市美術館舉辦了一個個人畫展，據說引還起了不小的轟動，蔣寧一夜之間成了當地小有名氣的年輕畫家，當然這背後也不知道他爸砸了多少錢。

段辰宇苦笑了一聲，隨口敷衍：“這幾年比較忙，沒顧上。”

段辰宇以前在班上官居體育委員，仗著自己的球技不錯，又是校籃球隊的，經常活躍於各種大大小小的賽場。為人很講義氣，腦子靈活，學習又好，因而左右逢源，幾乎是文一班僅有的十幾個男生當中的核心人物。

可是大學畢業後，這位“核心人物”卻奇跡般地消失了，他跟林曉薇一樣幾乎和大家斷了聯系，同學聚會也從不露面，誰也不知道他這幾年去了哪裏。直到去年年底，馮俊華在大街上碰見了他，才知道他已經回到L市，並且成立了一家外貿公司，混得還挺人模狗樣的。

段辰宇本來不打算參加同學聚會，但是沈夢給她發了一條微信，言簡意賅地向他透露了幾個關鍵信息：林曉薇至今單身，而且肯定會來。他便鬼使神差地也來了。

馮俊華不知從哪裏冒了出來，一把抓住段辰宇的領子，將他拽了過來：“臭小子，我們才不管你忙不忙，先罰酒三杯再說。”

眾人一聽，立刻開始起哄：“喝，喝，喝！”

段辰宇既然拿了酒來，就已經做好了叫代駕的準備，也不推辭，拿起馮俊華遞過來的酒杯，一一喝了個底朝天。

有男生吹了聲口哨：“不愧是咱們班段體委，寶刀未老啊！”

不知道哪個女生接了一句：“不愧是咱們班班草，還是那麽帥！”

眾人嘻嘻哈哈地笑了起來。

沈夢用胳膊肘戳了戳一直在冷眼旁觀的林曉薇：“不過去打聲招呼？”

林曉薇卻充耳不聞地站了起來：“走，陪我去點歌。”

沈夢依言陪著她走到角落裏的點歌臺，看著林曉薇毫無章法地亂點一通，明顯心不在焉，到底還是沒忍住：“都多少年了，真打算老死不相往來啊？”

林曉薇頓了頓，仰起頭沖沈夢一笑：“沒有啊，就是還沒想好該怎麽面對。”

這時忽然聽見身後有女生笑嘻嘻地問段辰宇：“段總結婚了嗎？呃……看你手上沒有戴戒指，那就是沒有咯？缺不缺女朋友或者情人之類的？肥水不流外人田嘛，覺得我怎麽樣？”

“還有我。”

“算我一個。”

“也算我一個。”

“……”

林曉薇面無表情地低著頭，假裝若無其事地點開劉若英的專輯，其實耳朵已經高高地豎了起來，神經繃得緊緊的，目光幾乎要把面前的屏幕射穿。

段辰宇：“謝謝，謝謝各位美女擡愛，請恕在下福薄，實在是消受不起。”

女生們一起噓他：“切！”

林曉薇輕輕呼出一口氣，豎起的耳朵又默默地垂了下去。

沈夢在一旁無奈地搖頭，心想，這兩個人也太能作了。

包廂裏有人在唱歌，有人在聊天。幾個已婚的女生在交流各自的婚姻感悟和育兒心得，班長蘇茜抱怨說：“我那婆婆一天到晚除了打牌啥事不幹，飯也不做，衛生也不搞，我每天下班回家累死累活，還得買菜做飯伺候他們一家老小，就這樣她還挑三揀四的。幸虧我現在沒有孩子，要是有了孩子，這日子怎麽過啊？想想就腦仁疼。所以，我奉勸在座的未婚女性，結婚一定要慎重，不能因為感情頭腦發熱，對方的家庭也一定要考慮進去。”

顏如玉面帶愁容地問大家：“你們的小孩都喝什麽牌子的奶粉呀？眼看著我產假快要休完了，前幾天就試著給我兒子喝奶粉，沒想到他居然奶粉過敏，可愁死我了！”

“不要給他喝國產的，要進口的好一點，我女兒喝的是愛他美。”

“我們家喝的是啟賦。”

“美素佳兒也不錯。”

“……”

男生們在談論各自的事業，互相吹捧。

有人問蔣寧：“大畫家，聽說你這幾年都在周游列國，國外的生活怎麽樣啊？把你的所見所聞跟我們這些沒出過國門的“落後分子”分享一下唄！”

蔣寧以前就不怎麽合群，說話依然不懂得拐彎：“沒什麽好分享的，國外的月亮也不見得比國內的圓，只是一些發達國家的人口比較少，地廣人稀，風景可能會好一點，城市生活有些還不如國內三四線小城市便利，而且還沒有中餐。我就想不通那些崇洋媚外的人是怎麽想的……”

班裏專門負責活躍氣氛的秦坤生怕蔣寧得罪人，沒等他說完趕緊把馮俊華拉出來調侃：“馮老板，我想采訪你一下，你是怎麽把一家快要倒閉的快餐小店，發展成本市的品牌快餐連鎖店的？”

馮俊華謙虛地擺了擺手：“只是順應了市場的需求，小打小鬧的，成不了什麽氣候，讓大家見笑了。要談生意經啊，這就得問問段總了。”

於是秦坤就坡下驢：“段總，來說說唄，突然消失了幾年，一回來又是開公司，又是買房買車的，你是怎麽做到的？”

段辰宇還沒來得及開口就被人打斷了：“誰點的歌啊？不過來唱我切了？”

沈夢偏頭望過去，看到《後來》兩個字就知道是林曉薇點的，忙舉手：“我們點的，馬上過來。”說著拉起一直在側耳傾聽的林曉薇走了過去。

段辰宇盯著林曉薇的背影，半天沒回過神來，直到有人催他，他才心不在焉地開口。他沒心情顯擺自己，簡單地說了一下自己大學畢業之後跟一個朋友去了深圳，進了一家外貿公司做銷售，後來從中發現了商機，就跟那朋友出來單幹，攢足了錢和經驗再回來開了分公司。輕描淡寫，一筆帶過，沒有提自己曾經被合作夥伴欺騙過，也沒提自己曾經欠下過上百萬的債務。痛苦過，絕望過，想要放棄過……這些五味雜陳的心情是不足為外人道的，說出來別人只會覺得你矯情。

另一邊，拿著麥克風的林曉薇眼睛雖然盯著屏幕，一雙耳朵卻留在了身後，一邊假裝哼哼唧唧地唱著歌，一邊支著起耳朵聽某人說話。一心兩用的後果是，一整首歌唱下來沒幾句在調上的。

時間差不多了，馮俊華便組織大家去吃飯。

飯桌上，大家談笑風生，言笑晏晏，氣氛融洽而熱烈。段辰宇幾次想找林曉薇搭話，都被人拉去碰杯了。推杯換盞間，很多人都喝多了，散場的時候一大幫人醉得七葷八素。

“等回去的日子定下來之後，我再通知你，路上註意安全。”沈夢站在“不夜城”門口跟林曉薇告別。

沈夢回國之後沒有在家裏住，一直跟男朋友住酒店，本來打算去她家借宿一晚的林曉薇只好自己去打車回家。

夜已經深了，馬路上的車輛稀疏了不少，林曉薇形單影只地站在路邊等出租車，顯得有些寂寥。一輛白色的奧迪打著車燈在她面前停了下來，正好擋住了她的視線。她最近仇富心理比較嚴重，暗自在心裏罵道：“有錢了不起啊，我呸！”正打算挪位置，白色奧迪的後車門忽然被人推開了，段辰宇從車上走了下來：“這裏不好打車，我叫了代駕，要不我送你一程吧？”

這個同學聚會他們從頭到尾沒有說過一句話，林曉薇楞了一下，下意識地想要拒絕，轉念又想，這麽晚了確實不好打車，免費的，不坐白不坐。於是，禮貌地說了聲“謝謝”，便側身坐了進去。

段辰宇跟在她身後一起鉆進了後座，隨後吩咐了一聲：“師傅，去幸福村。”

林曉薇心裏一凜，這麽多年了，他居然還記得她家住在哪。

段辰宇雖然沒有喝醉，但是也喝了不少酒，這會兒狹小的空間已經充滿了酒氣，他只好打開車窗讓酒氣散出去。車窗剛搖下來一條縫，呼呼的寒風就灌了進來，林曉薇不由得打了個寒噤。

段辰宇沈聲問：“冷嗎？冷的話我就把車窗關上，車裏的空氣不好，我怕你會頭暈。”

林曉薇彎了彎嘴角：“沒關系，你開著吧。”

車子在蒼茫的夜色中疾馳，段辰宇從車窗的縫隙中看著暮色四合的周遭，讓冷風把自己吹得更清醒一些。從車頂上打下來的燈光仿佛給他的側臉刷了一層薄薄的濾鏡，更顯得眉清目秀，五官如刀刻一般，歲月似乎對他格外仁慈，並沒有在他臉上留下太多痕跡。多年不見，林曉薇竟然一時看呆了，直到段辰宇偏了一下頭，她才慌忙移開視線。

段辰宇吹了一會冷風，還是把車窗搖上了，轉過頭來問她：“聽說你這次回來不打算走了？”

林曉薇點點頭：“嗯。”

段辰宇：“接下來有什麽打算？”

林曉薇：“先在市區租個房子，然後開始找工作。”

“我有個朋友在做房產中介，到時候可以讓他給你介紹幾套好的。”段辰宇從兜裏掏出手機，“你微信號是多少？我讓他加你一下。”

面對昔日的戀人，林曉薇沒有“你若安好便是晴天”的胸襟，“你若安好便是晴天霹靂”還差不多。她曾幻想過無數次和段辰宇重逢的情景，這麽拼命地想讓自己變好，就是期待有朝一日兩個人相遇，段辰宇不至於慶幸當初放手的決定，而絕不是今天這樣——二十八歲大齡剩女，沒事業，沒愛情。

林曉薇想到自己淒慘的境遇，自尊心開始泛濫，臉也冷了下來：“不用了，我自己會想辦法。”

段辰宇本意是想借此機會拉進彼此的關系，見她神色突變，想來是不願意再跟自己有什麽瓜葛，便訥訥地閉了嘴。

接下來的一段路兩個人再沒有話了，段辰宇敏感地發現林曉薇的心情突然變得很低落，也不敢貿然開口詢問，只好跟她一樣保持緘默。

汽車很快就要開到村口，林曉薇漠然開口道：“師傅，在前面的路口把我放下吧，不用進去了，村子裏不好調頭。”

汽車依言在村口緩緩地停了下來，林曉薇面無表情地丟下一句“謝謝你送我回來”，說罷拉開車門，便頭也不回地鉆進了寒冷的夜色中。

段辰宇看著林曉薇離去的背影，莫名有一種熟悉的悲傷，就像八年前她轉身離開一樣。

半個小時以前，在嘈雜的包廂裏林曉薇並沒有太多的感觸，這會走在熟悉的鄉間小路上，被靜謐的夜色包圍著，反而讓她想起了那一年離開家，第一次到市裏求學的情形，當時也是她一個人在走這條路，只不過方向是相反的。

那時的天很藍，小鳥叫得很歡快，溫柔的陽光灑在樹梢上，她的笑容很燦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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