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5章:除夕之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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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曉薇宅在家裏過了幾天樹懶般的生活,轉眼就到了年三十。除了小時候期盼著過年能拿壓歲錢的那段懵懂時期,她對過年越來越漠然,有時候甚至會生出一種厭惡和抗拒的情緒。因為根據歷史數據統計,過年是林建章酗酒頻率的高峰期,也是家人吵架指數的爆發期。可是沒有辦法,年總是要過的,而她只要一天不跟家裏斷絕關系,就不能過年不回家。

除夕這一天,家家戶戶張燈結彩,孩子們都換上了新衣,鞭炮聲此起彼伏,好不熱鬧。天還沒黑,林家早已開始“磨刀霍霍向雞鴨”。林曉薇在廚房裏給小趙打下手,忙得像只陀螺,可不知為什麽,此情此景總讓她想起以往過年父母撕逼的畫面,眼下這麽歡樂的時刻,竟無端生出一種“山雨欲來”的恐懼感。

小趙雖然個子小,相貌一般,但勝在心靈手巧,一手好廚藝可不是蓋的。她一個人做了滿滿一大桌好菜,雞鴨魚肉,葷菜素菜一樣都不少,而且色香味俱全,看得人直流口水。飯桌上,全家人除了大學一畢業就嫁人的林曉茵,全都到齊了。氣氛還不錯,有說有笑,其樂融融的樣子。吃到後面,就只剩下平時吃飯“數米粒”的林曉薇,還有慢悠悠喝酒的林建章和林陽三個人。

林陽喝酒上臉,也不知道他喝了多少,面紅耳赤地打著酒嗝,開始不著調地跟林建章說著話。

“爸,你能不能先拿出十萬塊錢給我,我想包個工程來做?”

林建章手裏端著一碗白酒,皺了皺眉:“我哪有錢呀?”

林陽的臉就冷了下來:“我都是奔三的人了,有那麽多孩子要養,長期打工也不是個辦法。反正你和媽都是要跟我們一起過的,以後我們吃香喝辣的也少不了你們的一份。”

林建章似乎喝多了,眼睛充血,低頭抿了一口酒,這才不鹹不淡地說:“我真沒錢,你想想看,這些年我一個人掙錢養家,既要養活你們,又要供你們讀書,現在還要養你的孩子,我哪裏存得下錢?”

“別人想做什麽都有父母支持,我呢,你們支持過我嗎?”林陽好像憋了一肚子委屈,借著酒精把長期壓在心底的苦水一股腦兒倒了出來,“剛輟學的時候,我想買電腦打游戲賺錢,你們不允許;前幾年,我想買挖掘機承包工程,你們也不支持;後來,我想養鴨子自己創業,你們也不同意……”

林建章一張老臉拉得比馬還長,“啪”地一聲放下碗筷:“你想想看,那幾年你姐姐和妹妹都在念書,我給她們繳學費都有困難,哪還有多餘的錢來給你瞎折騰?而且你當時年紀小,做什麽事都是‘三天打魚兩天曬網’,毫無定性,就算我有錢給你也是打水漂!”

“我就知道你們瞧不起我,覺得我沒什麽文化,幹不了什麽大事是吧!”林陽突然提高了音量,“誰不知道你們偏心,從小到大就只疼姐姐和妹妹不疼我,只願意給她們花錢,給我花錢就是打水漂!”

這不是睜著眼睛說瞎話麽?林曉薇覺得她這個弟弟也有點忒不是東西,偷偷白了他一眼,心說:“你放屁!當初是你自己不想讀書的,又不是父母不願意供你讀,你不讀書花的錢比我們讀書花的多多了,就算出去打工還一直要父母救濟。結了婚之後,老子不光要養兒子兒媳還要養孫女,你還有臉說這種話?”

林曉薇不想推波助瀾,這些話自然不會宣之於口,只是在心裏狠狠地鄙視了林陽一番。

“你不提這些我也沒什麽好說的,既然你這麽說了,那我就來跟你好好算算這筆賬。”一直默不作聲的陳慧突然插了進來,“你輟學之後,煙酒錢、零花錢、車費錢……這些零零碎碎的加起來比她們上學花的還要多,這些我就不跟你一一計算了。你要算也行,我那裏有賬本,你可以自己拿來看。然後是你結婚,給你蓋新房,辦酒席,買家具……這些也都是我們包了,你一分錢沒出是吧?接下來是你們的那兩個孩子,你捫心自問,生了她們之後你們管過什麽?孩子的奶粉費,尿片費,上幼兒園的學費,平時生活的開支……哪一樣不是我們在負擔?我不知道你們兩口子一年四季在外面打工錢都花到哪裏去了,還成天說沒錢沒錢,難道我們就有錢嗎?我和你爸只是個農民,又不是什麽工人幹部,我們的錢能從哪裏來?大風刮來的嗎?你爸支撐著這個家不容易,你們不要得寸進尺,好了還想更好,想包工程,自己想辦法!”

陳慧說的這些毋庸置疑,林陽惱羞成怒,大聲吼了起來:“我知道你們就是嫌我沒本事,嫌我沒錢給你們花!我變成今天這個樣子還不是你們害的!”

“是你自己不要讀書的,我們沒有逼你!”陳慧的眼睛蒙了一層水霧,嘶啞的聲音裏帶著哭腔,“你不知道你當時說不想讀書了,我為你掉過多少眼淚,整晚整晚的睡不著,頭發都白了好多。就算我們生活得再難,砸鍋賣鐵我也希望你能上大學。”

林陽眼睛裏噴著火花,咬牙切齒地說:“從小到大,要不是你們動不動就打我,我會那麽快放棄讀書嗎?去河裏游泳,你們要打;晚一點回家,你們要打;作業沒寫完,你們也要打……什麽都是用“打”來解決問題。如果你們能像別人的爸媽那樣,心平氣和一點,我會變成今天這個模樣嗎?”

林建章和陳慧同時楞住了,估計沒想到孩子會那麽記仇,他們自己早就忘得一幹二凈了。

沈默了半晌,陳慧吸了吸通紅的鼻子,緩緩地說:“我們打你也是為了你好,小孩子犯錯誤挨打這不是很正常麽?不信你去問問看,咱們村哪個家的小孩沒被過打?難道你要因為小時候挨了打,就跟父母記仇一輩子……”

“隔壁家的張磊就沒被父母打過!”林陽打斷了她的話,“其他人就算挨打,也沒有誰像我挨得那麽頻繁那麽狠,你們就是一對狠心的父母!”林陽摞下這句狠話,怒氣沖沖地摔門而去。

林建章額角青筋爆出,氣得臉都綠了,忿忿地說:“這個狼心狗肺的東西!我們對他的好他記不住,就會抓著這些陳年舊事不放。生這種兒子有什麽用,你辛辛苦苦的為他付出,他不感激你就算了,現在還來跟你記仇,也不知上輩子造了什麽孽!”

陳慧雙目通紅,終於哭了出來:“‘子不教父之過’,還不是你教出來的好兒子,怨誰啊?”

林建章反駁道:“人家還說‘慈母多敗兒’呢,他變成這樣你就沒有責任?”

陳慧罵道:“‘龍生龍,鳳生鳳,老鼠的兒子會打洞’,你們老林家就沒一個好東西!”

“……”

林曉薇怕被傷及無辜,大氣都不敢喘一下,在父母的爭吵聲中快速地扒完了碗裏的飯,然後默默地溜回自己的房間把門反鎖,被攪得心煩意亂的她太需要一個安靜的空間了。

林陽的心理跟她有點相似,林曉薇明白,其實林陽並不像林建章說的那樣是個忘恩負義的混蛋,父母對他的付出他怎麽會不知道呢。只是,父母對孩子的好和孩子受到的傷害是兩碼事,前者並不能抵消後者,有些傷痛一旦造成就很難當它不存在。估計林陽也是憋得太久了,今天喝了點酒才敢不管不顧地豁出去。

林建章和陳慧最大的問題是,沒有把孩子當成一個獨立的個體去尊重,在他們的意識裏,覺得孩子是他們生的,就應該是他們的附屬品,他們想怎麽樣就怎麽樣,孩子必須服從。林曉薇和林陽一樣,最討厭父母以這種居高臨下的態度來對待他們,也討厭他們把自己的意志強加到他們身上。

林曉薇試著揣測過父母的心理,猜想他們也許也會因為傷害過孩子而內疚吧,只是礙於做父母的威嚴,不會主動承認,更不會去跟子女道歉,只好從其他方面去彌補。不過,這跟“打你一巴掌,再給你一顆糖”的道理一樣,孩子不一定會領情 ,他們根本沒有意識到身體和精神上的創傷並不能用物質來彌補。

林曉薇在房間裏呆呆地想了很久,年夜飯吃得有點膩味,於是打算起身到樓下的客廳裏找點水果吃。他們家的房子是農村裏最普遍的一幢自建樓,分上下兩層,兄妹三人住樓上,父母和兩個孩子住樓下。林曉薇沿著樓道往下走,樓下貌似已經恢覆了平靜,只聽見電視裏春晚的聲音。

剛走進客廳,林曉薇就發現林建章正仰著頭坐在沙發上有節奏的打著呼嚕,地上散著一堆煙頭,陳慧已經不知去向。經過林建章身邊的時候,她下意識地頓了一下,看著他疲倦的面容,緊鎖的眉頭,花白的頭發,焦黃而粗糙的手指上纏著一圈圈膠帶——長期砌墻的人手指會經常受傷,內心深處的柔軟不經意地觸動了一下。

她的父親——這個暴躁了大半輩子的中年男人,像一只年老體衰的雄獅,當年的威風凜凜已經不覆存在,歲月磨掉了他的銳氣,軟化了他冷硬的線條,柔和的睡顏似乎透露著一種無可奈何的心境,竟然……讓人生出一點憐憫之心。林曉薇想,除去他的暴脾氣和爛性格不論,其實他和很多父親一樣,是一個甘願為孩子無私奉獻的人。

林曉薇想到,林建章為了減輕兒女的負擔,五十多歲了還要爬到高高的腳手架去幹體力活,前段時間還從上面摔了下來,一種深深的悲涼感油然而生。幸好他只是受了點輕傷,要是發生了什麽不可挽回的事,很難想象這個家還能不能維持下去。

在過去的三十年裏,林建章一直是這個家的頂梁柱,是家人的“保護傘”,他們之所以能在漫長的歲月裏這樣安逸的活著,全因這把保護傘為他們擋去了風雨。可是現在,受他庇護的“啃老族”兒子,在榨幹了他最後一滴血之後,還要埋怨他沒有別的父親強大,這到底是誰的錯?是社會的悲哀還是教育的無奈?林曉薇已經分不清誰對誰錯了,似乎一切都是相互的,互為因果。

林曉薇輕輕地拍了拍林建章的肩膀:“爸,你怎麽睡在這裏?這裏很冷,回房間睡吧。”

林建章睜開迷蒙的眼睛看著她:“你弟弟回來了嗎?”

“應該沒有吧,沒看見他上樓。”

“這個臭小子,把家當成什麽了,大年三十玩到半夜三更還不回來……”

林建章像以往無數個醉酒的夜晚那樣開始絮絮叨叨,林曉薇簡直怕了他,拿了幾個橙子趕緊撤了。

林陽終於趕在十二點之前回了家,當電視上的倒計時數到零點時,林建章點燃了擺成一條直線橫穿院子的炮竹,“劈裏啪啦”的鞭炮聲瞬間響徹雲霄。

不管你高不高興,新的一年還是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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