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章:圍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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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曉薇一覺睡到自然醒,醒來的時候已經是晌午。吃過午飯,她百無聊賴地拿起一本名為《偷心小貓貓》的臺灣小言,看了一會,覺得內容有些無聊又放下了。忽然記起昨晚吃飯的時候,陳慧說張雪雁也在家,於是林曉薇換了一身衣服,打算出門找她玩。

張雪雁是林曉薇的發小,就住在他們家隔壁。前段時間,張雪雁生了一對白白胖胖的龍鳳胎,年輕的公公婆婆居然在外面打工沒有回來幫忙,她生孩子和坐月子一直都是在娘家。這事要是放在幾年前,嫁出去的女兒回娘家做月子,按照幸福村的風俗是絕對不允許的,據說那樣會讓娘家的男丁倒大黴。不過後來,村裏有人開了先例,姑娘們相繼效仿,慢慢地就沒有這個忌諱了,這是幸福村一次“思想革命”的偉大勝利,應該被載入地方志。

張雪雁穿著寬松的玫紅色珊瑚絨睡衣坐在沙發上,長發蓬松的紮在身後,耳邊有一小撮散了下來,看起來有些淩亂。原本光滑水嫩的蘋果臉顯得有些憔悴黯淡,眼瞼下方多了一小片褐色的妊娠斑,上衣解開了幾顆扣子,正在坦胸露乳地給孩子餵奶。只見那繈褓中的男嬰閉著眼睛,肉嘟嘟的小嘴貪婪的吸吮著母親甘甜的乳汁,另一個女嬰則躺在旁邊的小床裏酣然大睡。

張雪雁懶洋洋地打著哈欠,有一搭沒一搭的跟林曉薇說著話:“曉薇,你還沒打算嫁人嗎?”

“唉,別提了,”林曉薇自嘲地笑了笑,“像我這樣的大齡剩女還有誰要啊!”

張雪雁:“是你要求太高了吧?人生就那麽回事,早點結婚生子,早點完成任務。”

林曉薇嗑著瓜子置若罔聞,她對這些七大姑八大姨說爛了的話早就免疫了。其實很早以前,她也萌生過結婚的念頭,偏偏情路坎坷,屢受打擊,以至於後來對談戀愛這件事失去了興趣。大學畢業後,林曉薇在上海打拼,快節奏的生活方式已經讓她喘不過氣來,沒時間是一個原因,關鍵是沒人。大都市裏的男男女女似乎都憋著一口氣,削尖了腦袋要往上爬,每天來也匆匆,去也匆匆,沒人會跟你交心。久而久之,林曉薇就成了眾多剩女當中的一個。

都說“婚姻是女人的第二次投胎”,很早以前林曉薇就想過結婚的事,打算用結婚來擺脫讓她痛苦的原生家庭,後來才知道不現實。現在她也想通了,只要有錢,結不結婚都無所謂,大不了她搬出去租房子住。

林曉薇的三魂七魄繞了大半個地球才肯繞回來,她把瓜子磕得哢哢響,漫不經心的問張雪雁:“你現在過得幸福嗎?”

自從張雪雁懷孕之後就淪為了家庭主婦,如今更是大門不出二門不邁,每天蓬頭垢面衣不解帶的在家帶孩子。兩個孩子的奶粉尿片錢以及全家人的生活開銷,全都壓在她老公劉昊一個人身上,日子過得捉襟見肘。

劉昊是張雪雁的大學同學,個頭只跟她差不多高,二十七八發際線已經開始後移,再過幾年頭頂就可以開船了。人倒是不錯,老實巴交的,待人謙和有禮,又顧肯家,只是沒有多大本事,好在能吃苦。

劉昊和張雪雁原本在鄰市開了家五金店,但是由於地段偏僻,生意慘淡,每個月賺來的錢交完房租水電,剩下的只夠維持生活的基本開銷。張雪雁生了小孩之後,劉昊的父母不肯幫忙帶孩子,劉昊只能無奈地把店關了,拖家帶口地來投奔丈母娘家,白天跟著老丈人去市裏給家具廠送貨,晚上就回家帶孩子。

林曉薇想,如果結婚之後就是要過這種憋屈的日子,她寧可一輩子也不要結婚。

可是,張雪雁似乎並不是這麽想。林曉薇話音剛落,她的兩只眼睛驟然變得清亮無比,像是被泉水洗過的黑寶石,閃著細碎的光芒。

“我覺得我很幸福。”她溫柔地說,“他是個‘好好先生’,對我很好,我們在一起那麽久幾乎沒吵過架。現在國家剛放開二孩政策,我就一箭雙雕,一兒一女湊成了個‘好’字,老天爺對我實在不薄,什麽好事都讓我趕上了,我還有什麽不滿足的呢?”她說這些話的時候,雙頰染上了兩抹紅暈,笑容裏夾著一層蜜似的,幾乎要從皮膚的毛孔裏滲出來,連空氣都是甜絲絲的。

林曉薇楞了一下,繼而又問了句蠢話:“你不是說你婆婆不給你帶孩子,害你上不了班,得勒緊褲腰帶過日子麽?”

此話一出林曉薇就後悔了,抿了抿嘴唇,恨不得咬斷這根多事的舌頭。心想,自己心裏是有多扭曲,以己之心,度人之腹,非得聽人說一句“我過得不好”才安心麽?

“這些困難只是暫時的,總會越來越好。”張雪雁傻呵呵地說。

人最難得的就是“知足者常樂”。

這就是張雪雁,一個跟她性格截然相反的女孩,對生活積極樂觀,沒有太多想法,活得簡單快樂。

讀小學那會兒,張雪雁人緣極好,一直是班裏的開心果,經常給大家講有趣的笑話。林曉薇印象最深的就是那個《吃飯睡覺打豆豆》的故事,張雪雁說完,班上的同學都笑得直不起腰來。林曉薇覺得張雪雁就是那個“豆豆”,又萌又憨,很容易給人帶來歡樂,跟她在一起感覺很舒服。不像她自己,像只刺猬,處處惹人嫌。

張雪雁告訴林曉薇,她父親很會講笑話,她在班上講的那些笑話全都是從她父親那裏學來的。林曉薇有時會想,要是她的父母跟張雪雁的父母調換一下,是不是她也會擁有跟她一樣討喜的性格?

小時候林曉薇很羨慕張雪雁,有這樣一個溫馨的家,父母舉案齊眉相敬如賓,對待孩子溫和體貼,從不打罵,更多的是敦敦教誨,循循善誘。張父是個豁達的人,不管生活苦也好了樂也罷,他總是笑瞇瞇的,不急不躁。林曉薇曾多次看到他哼著歡快的曲調悠閑地從她家門前經過,有時扛著鋤頭,有時牽著水牛,有時騎著單車……瞧他那副無憂無慮的樣子,連隔壁的王奶奶都忍不住問:“你怎麽每天都那麽開心呀?好像沒什麽煩惱似的。”

張父樂呵呵地說:“開心是一天,不開心也是一天,人生那麽短暫,為什麽不讓自己開心一點呢?”

張父以前是個木匠,除了會做家具,還會彈吉他和吹口琴,這些對孩子來說都是頂新鮮的玩意,林曉薇看了心裏直癢癢。有一次她去找張雪雁玩,正巧碰到張父在耐心地教她彈吉他,張父坐在張雪雁後面,一邊手把手的教她撥弄琴弦,一邊輕輕地哼著歌。父女倆歡樂和諧的畫面讓她心生動容,林曉薇第一次發現,原來父女之間也可以這樣親昵。

林建章也有藝術細胞,會畫各種風格不同的畫,而且畫得栩栩如生,之前的土房子裏貼滿了他的“傑作”,但他卻從來沒有教過林曉薇。他沒有這個耐心,在林曉薇兒時的記憶裏,有父親的畫面,大多不是發脾氣就是不耐煩。

沒有人能忘記傷口,林曉薇忘不了童年的那些事,身體的傷口可以漸漸愈合,心靈的傷害卻慢慢地把她變成了另一個人。

林曉薇的叛逆期比林陽來得早,表現得也比較隱晦,好像對全世界都充滿了隱隱的仇恨,像個全身長滿鋼針的刺猬,所有的態度都是為了保護自己。

很長一段時間裏,父親給與了她壞脾氣與痛苦,長大後,她就把這種壞脾氣和痛苦加倍的還給父親。林曉薇以為自己只有面對家人才會這樣,只是不知不覺中,這種壞脾氣已經滲透到她的骨血裏,成為她身體的一部分,再想把它剝離出來談何容易。

林曉薇自嘲地想:“果然,龍生龍,鳳生鳳,老鼠天生會打洞。”想到自己一輩子都無法擺脫那個她所厭惡的自己,簡直生不如死,第一次深刻地體會到,來自生命的痛苦和悲哀,還有無可奈何。

“你到底喜歡什麽類型的男人?”

張雪雁的聲音把正在思緒漫游的林曉薇拉了回來,她立刻脫口而出:“反正不喜歡我爸那樣的。”

林曉薇一直想不通,母親怎麽會看上父親這樣的男人,在她看來父親根本配不上母親。

陳慧年輕的時候也算得上是個美人胚子,眼睛大鼻梁高,身材高挑勻稱,兩條烏黑的麻花辮又長又亮。據她自己說,她在認識林建章之前也有過別的選擇。當時,陳慧的姑媽把她介紹給城裏的一個小夥子,兩個人還約過一次會,那小夥子對陳慧一見鐘情。只是後來,陳慧自卑心理作怪,覺得自己是農村姑娘配不上城裏人,就沒了下文。

林曉薇覺得很可惜,如果他倆成了,母親就不用忍受脾氣暴躁蠻橫不講理的父親一輩子,過得至少比現在幸福。可陳慧卻不這麽認為,她骨子裏是個傳統的女人,在她的意識裏“門當戶對”才是硬道理。她總覺得城裏人沒有安全感,知人知面不知心,現在看著是好,保不齊以後不會變心。

在陳慧的眼裏,林建章雖然有很多壞毛病,但是本質並不壞,顧家又肯吃苦,比那些好賭吸毒的男人好多了。最關鍵的是,當年林建章對她窮追不舍,天天給她寫情書,鋼筆字寫得很漂亮,文采又好,陳慧在他之前沒談過對象,很快就被林建章的甜言蜜語俘獲了芳心。

陳慧以為自己嫁給了愛情,在林曉薇看來,她不過是嫁給了愛情的驅殼,這是一樁不幸的婚姻。兩個人結婚之後只分到一間土房子,家徒四壁,婆媳不和,夫妻之間爭吵不斷,這樣的生活怎麽能算得上幸福?

然而,婚姻生活如人飲水,冷暖自知,外人又豈能隨意評價?

張雪雁笑了笑,表示理解地點點頭:“你爸那張“黑臉”確實蠻恐怖的,我小時候都不怎麽敢去你家。”

說曹操,曹操到。門口忽然傳來一個熟悉的聲音:“天都快黑了還不回家吃飯?”

林曉薇猛地一擡頭,就看到了怒目圓瞪的林建章。

兩個小東西被突如其來的聲音嚇了一跳,“哇”的一聲哭了起來。果然,孩子是有感應的,這麽多年過去了她的父親依然不受小孩待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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