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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風玉露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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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風玉露一

元行簡回到房中落座,子梵在一旁研墨伺候著,看中自家主子又開始擺弄蔔算蓍草,憂心道:“主子,天樞之術不可妄動,您前段時日才元氣大傷,怎麽溫大人一走您又開始動用了?”

“清晏不在,我得為她測算一下,”元行簡擺開器具,將手中的銅錢一一鋪開,“若是此行有危險,我得保證她平安歸來。”

子梵:“溫大人武藝高強,解良中人難有敵手,何況還有暗衛隨行,請主子放寬心來。”

元行簡搖了搖頭,說:“清晏傷勢未愈,我不能拿她冒險。”

元行簡一向固執,尤其在姜衍的事情上,誰勸他都不聽,子梵坳不過他,只得靜靜垂首立在案側。

燃燒的蓍草成為一堆灰燼,元行簡閉目默念,將卦象所喻提筆寫在紙上。

解而拇,朋至斯孚。

雖有險阻,逢難呈祥。

元行簡斂眉低念,隨後提筆寫了書信,吩咐道:“把這個傳給她。”

“是,主子。”

子梵領了東西下去,子筠恰巧進來,行禮後,道:“大人,老仙主有請。”

元行簡默了默,起身道:“走吧。”

這是元羽自他回山後第一次主動要求見他,元行簡穿上外衣,徑直走向門外,子筠跟在他身後,將人送到屋外後關門退了下去。

“師傅,您喚我何事?”元行簡躬身問道。

“坐下吧。”

元羽將倒好的一杯茶放到元行簡面前。

“簡兒,溫池之事,為師想知道你是怎麽想的。”

“師傅,”元行簡收緊指尖,目光盯著晃動的茶水,語氣輕緩,“您知道的,我不可能離開她的。”

“簡兒,想必你也知道此溫池非彼溫池,她是你的命星異數,稍有差池,可能萬劫不覆。”元羽說著嘆了口氣,“你自幼在這山中,感情之事本就不通,還偏偏只認死理,為師希望你考慮清楚,隨她一去,便再無回路,需得慎重。”

“師傅,清晏既是我意,各中種種,皆是行簡所願,行簡不悔。”

情不知所起,一往而深。

遇到姜衍以前,他是不屑於這些兒女情長的,但從某一天起,元行簡心想,或許是那次上元夜裏,在知道那人要娶江瑾年時,他的心口忽地一痛,仿佛被什麽東西一劍刺到了心上,那種沒由來的失落讓他怔楞在了原地,他才知道,他早就放不下那人了。

後來他好不容易才讓姜衍接受他,無論如何他也不會放棄,就算前面是深淵,只要下面是姜衍,他也會義無反顧地跳下去。

元羽嘆了口氣,屋中竹幕微動,月色如玉,她揮了揮手,背身而立,半晌,她說:“既如此,那便按你心意來吧。”

“但是,你需好好呆在霧隱山中,待溫池回來之前不可下山。”

“為何?”

元羽語重心長道:“溫池還有她自己的俗事要處理,她廣緣甚多,需得她自行了斷。”

元行簡頓了頓,垂首道:“弟子知曉了。”

另一邊,姜衍快馬加鞭趕回解良,溫家早就知道她在江州的事情,如今姜衍平安歸來,溫止再細細詢問了當時的事宜,心中隱隱知曉自己的女兒與觀星閣那位大人的情誼,斟酌幾息後,倒是沒說什麽就讓姜衍回房休息去了。

倒是徐氏專門來找自家女兒詢問了元行簡的事情,姜衍一開始還耐心地回答著,結果自家老父親追問個不停,姜衍就開始哭笑不得地敷衍了。

“父親,我這八字還沒一撇呢,等我娶到了人家再說吧。”姜衍摸了摸後頸,語氣懶散地說道。

徐氏伸出食指點了點姜衍的額頭,“你啊你,是不是嫌我啰嗦了你?嗯?我這還不都是為了你好,你看看你,都這麽大了還未成家,你姐姐溫韻到你這個年紀都已經成家立室,連孩子都有一個了,你……”

“好了好了,”姜衍連忙握住徐氏的手打斷他,再說下去,她可要被念叨一整天了,“我這不是要娶了嗎?你等我到時候把簡兒娶過來,爭取讓你一年抱兩,兩年抱三行不行?”

“你就貧嘴!”徐氏嗔怪地瞪她一眼,心裏卻是真真切切地松了口氣。

一旁的木芝見主君舒展的眉頭就知道,對於姜衍娶親這件事,徐氏是真的高興的,畢竟以姜衍以前的行徑,別說孩子了,連男人都不一定會碰的。

只要自家小姐不是磨鏡之好,徐氏都是樂見其成的。

兩人又閑談一會兒,姜衍終於把徐氏送回去了。

人走之後,姜衍毫無形象地往床上一趟,這幾天一直趕路,累得要死,姜衍深深舒了口氣,一手扯過身下的被子卷了幾圈,看著床邊的結繩恍惚一會兒,沒一會兒就睡過去了。

溫池的魂魄消失後,屬於溫池的記憶卻在姜衍的腦海裏逐漸清晰起來,只要姜衍一入睡,夢中就會浮現出原身的全部回憶來。

等到接收完屬於溫池的全部記憶,姜衍的心情頓時很覆雜。

怎麽說這種怪力亂神的事情都很離譜,要不是姜衍在現世呆過那麽久,思想什麽的還比較開放,要不然不得被這些亂七八糟的事情折磨得神經衰弱才是。

姜衍是個隨性的主,糾結的事情想不通就想不通了,反正她是明白了,回現世是不可能了,還是帶著小國師好好過好當下吧。

姜衍在家睡了一日,醒來時剛好看到窗外的信鴿落到了窗欞邊,姜衍拿出那信一看,是小國師的筆跡——

山中安好,君安否?望回信。

姜衍眉梢輕挑,這小國師怎麽就寫這幾個字?

姜衍鋪開筆墨,肚子裏搜腸刮墨一番,回道——

解良諸事順遂,唯心中相思苦悶,一日不見兮如隔三秋,茶飯不思,寢食難安,思量簡兒應如是,清晏代為受過,稍安。

姜衍笑意盈盈地把這肉麻的信寄了出去,說實話,這寫情書什麽的,姜衍活了這麽久,還是第一次給別人寫,寫的時候不覺得有什麽,事後一回想又覺得挺不好意思。

唉,這甜蜜的煩惱。

姜衍腳步輕快地在房中踱步,心思早就隨那信飄到霧隱山裏去了。

“小姐,”一個下人在姜衍房門外躬身道,“宮中有客來訪,大人命您去前堂候命。”

姜衍點了點頭,來到門口,問:“可知來者是何人?”

“是唐將軍。”下人回道。

唐隱?

姜衍心中微動,她不是在玉京當差嗎?跑到解良來做什麽?

不會是來尋仇吧?

姜衍邊走邊想,唐隱看著也不想是那種記仇的小人,當年打她的事情不會專門跑這裏來報覆吧。

到了前堂,溫止和唐隱坐在正北的兩個主位上,唐隱看見姜衍後,一臉冷淡地打量她一眼,各自見禮之後,唐隱道:“既然溫池到了,那我們便直接帶人出發了,溫大人告辭。”

溫止點了點頭,姜衍則是一臉懵逼地在自家母親的眼神示意下跟著唐隱走了出去。

來到府外,姜衍看見徐氏的馬車也在,唐隱帶了整整一街的人馬,溫府前庭被圍得水洩不通,姜衍心中隱隱知道什麽,臉色瞬間難看起來。

唐隱翻身上馬,徑直走到隊伍前面,等姜衍上馬之後,下命道:“啟程回京!”

……

在路上,姜衍幾次想去找徐氏都被攔了下來,唐隱有意不讓她們見面,姜衍緊了緊手下的韁繩,她們人多勢眾,徐氏又不會武功,若是自己輕舉妄動,很可能會讓他陷入危險之中。

姜衍思量再三,最終決定只是暗暗關註徐氏的動靜,騎馬到唐隱身邊,試圖從她身上套取自己想要的信息。

無奈的是那家夥根本不理她,任憑姜衍怎麽作妖,她也只是目色淡淡地直視前方而已,姜衍嘆了口氣。

這唐隱怎麽也跟個木頭似的?

越靠近玉京,姜衍心中的不安就越多起來,能有這樣的權力讓堂堂禁軍統領來解良尋她的人,除了宮中那位,姜衍實在是想不出其他人。

江瑾年如今貴為太後,手中權勢滔天,對付她一個區區四品的小官可謂是一句話的事情,但這還不是姜衍最擔心的,若是江瑾年拿溫家說事,那才是真的麻煩了。

進宮之後,姜衍拜見了女帝,大殿上,江瑾年隔著帷幔坐在年輕女帝身後,姜懿按照太後的意思讓姜衍留在了宮裏,明面上是教導女帝,實際則是軟禁在了宮裏。

當初江州一行,煬帝在宮中遇刺,彌留之際,下旨讓年幼的七皇女姜懿繼位,七皇女原是煬帝無意中寵幸鳳君的隨嫁侍人所生,那個侍人生下七皇女時難產死亡,後過繼到江瑾年名下。

因著煬帝寵愛江瑾年,愛屋及烏,七皇女在一眾皇女中脫穎而出,繼位後,年輕的女帝初嘗權力的滋味,便迫不及待地將當初欺辱過自己的皇女們賜死的賜死,發配的發配,那通身的戾氣比之煬帝有過之而無不及。

大臣們原本反對江瑾年涉及朝堂政事,但奈何姜懿暴虐橫肆,除了太後的話她誰也聽不進去,加之江瑾年握有兵符,宮中軍隊全在唐隱手中,唐隱是江瑾年的人,朝堂之上便再無人敢反對他親政。

姜衍猜想的不錯,江瑾年把政的第一件事就是為江聞翻案,大業朝還了江丞相一個清名,可是江家早在發配途中盡數斬盡,江聞泉下有知,恐怕也難以釋懷了。

江瑾年早已不是當初的江瑾年,那個京中的第一公子在皇宮這個大染缸裏掙紮浮沈,早就不知道幹凈是何物了。

除了姜衍,江瑾年努力爬到這個地方,就是希望有朝一日可以把她困起來,把這點幹凈放在皇宮裏,鎖起來,占為己有。

姜衍百無聊賴地尚清宮裏轉悠,這是女帝安排的住處,距離水華殿不過一個宮墻而已,殿外重兵把守,裏三層外三層的,生怕裏面的人跑了。

晚間,宮侍們伺候姜衍沐浴更衣,姜衍泡在湯池裏,思維發散地想到,江瑾年不至於還對溫池念念不忘吧,把初戀放在宮裏關著,這怎麽看都是要搞事情的節奏啊!

姜衍穿上宮人們準備的衣服,跟著人來到了水華殿內,層層白紗懸掛在殿中,最遠處有個人影藏在其中,姜衍腳步一頓,發現殿中宮人們全都退了出去,甚至還貼心地關上了房門。

姜衍:“……”

現在走還來得及嗎?

“溫姐姐,”江瑾年從遠處走來,漸漸的,模糊的人影清晰起來,只見男子長發披散,身後僅松松別了一只發簪,一件黑紅色的曳地長衣隨意穿在身上,金線勾勒的鳳凰圖案在昏暗的燭光下熠熠生輝,黑色的布料稱得那露出的白嫩肌膚如羊脂膏玉一般,他身上還散發著水汽,看樣子是剛剛從浴池裏出來,“你來了。”

他赤足來到小塌上坐下,行走間春光無限,媚眼如絲,姜衍目光看向虛處,心裏低罵一聲——



什麽情況?

投懷送抱嗎?

姜衍腦海中不由想起小國師清冷的眉眼來,覺得自己遲早得被自己玩死。

天地良心,她真沒想招惹這人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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