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八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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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晨,紫金山籠罩於大雨磅礴之中。

陳放撐著一把黑色大雨傘,身穿淺灰色襯衫黑褲子,腳踩深灰半高筒塑料雨鞋。到的提早了十分鐘,這是他的習慣。拜天氣所賜,附近可見的游人很少,仍有不少經行的人打量他。

他聽見豆大的雨滴砸在雨傘上的聲音、林間鳥雀聲、遠處隆隆暗隱的悶雷聲。轉瞬迫近約定的時間,緊張有一點點。

不同速度的雨水混雜在一起敲落,雨勢似乎轉小,而望地面一破三起的水坑,仍不見改變,約定的時間已經到了。陳放後知後覺地意識到:對方不會放自己鴿子吧。這念頭讓他難堪,甚至可笑,想到自己不陪親戚,陪初次相逢的游客看山玩水……似乎不可以用性沖動解釋,於是心安理得不少,只笑嘆、但願那念頭不是真的才好。

陳放開始考慮,他再等多久。

正當他開始這麽想,一個穿著如昨的女人闖入視線。她四處張望著,氣息未平,見陳放在樹下,笑逐顏開,快步走來:“太好了你還在。”

陳放無奈笑嘆,“我還想你會不來。”

李周曼這時不笑了,氣仍有點喘,“對不住,遲到了有十分鐘。”

陳放道,“沒事。”

兩人一路上山,山路是木頭棧道,並不難走。大雨沖刷之後,山林間雲霧繚繞,視線被白茫茫的霧阻隔,遙望難穿,近看溫氤。枝頭雨滴搖落,匯聚流向石縫。漫山枝葉是盛夏過後的蒼翠墨綠。

鳥聲在遠處徘徊,清脆如佩環相擊。

李周曼垂下傘,在棧道上擡頭仰望,高枝遮蔽去一半天光,枝葉錯雜著投下影來,高枝在雨中輕顫。

影子在李周曼臉上身上輕顫,陳放看見李周曼此時神情寧靜,微微出神,似感受不到雨點侵襲,也不由得也微微靜默了。他想擦去水漬,撥開擋住她面部方寸的暗影。

然後,然後如何呢?

他不知道,而手已伸出了,李周曼餘光看見了、沒有躲。她心內也很疑惑,卻見那只手停留在了她的頭發上,伸手彈落了什麽。遞給她餐巾紙擦拭不撐傘時落在身上的雨水,才發現,當時雨雖小,李周曼望天的久了,身上仍濕了大半。

“你怎麽未知未覺一樣的。淋濕這麽多要不要緊?”

“沒事,沒事。幹掉就好了。”

李周曼和陳放行至中山陵下的廣場,李周曼擡眼望去,中山陵很高很遠。

一步一步往上,李周曼說:“非常難過的時候,你怎麽辦?”

陳放道:“平覆一會兒,找原因和解決辦法。”

“如果有原因,沒有解決辦法呢?”

陳放有點意外,想了一會兒,“你碰到這樣的事?”

李周曼卻道,“也不,不開心的時候,我會坐電梯到一樓,然後爬樓,爬到十六層。還不開心就再來一次。”

陳放心裏開始想著,那會是什麽樣有因無果、不可解的問題。他道:“如果換做是我,我不會逼自己。把事情先放下,暫時不想。”

李周曼只道,“你比我看得開。”

登上最高處的臺階,是一小片平臺,接連著那幢巍峨的藍瓦白磚陵寢。陵寢開著三洞門,中間最高,寫著三民主義內容:民族、民生、民權。

李周曼看著,不語良久,似是被某段過往的歷史沖破了景致,截斷了話語思維。驀地回首,心中一驚。面前是整個紫金群山,俯瞰時氣勢恢宏,仿似巨龍沈睡於下,經久盤踞,長眠醉臥。

“難怪人家說紫金山是龍氣之地,風水極好。”李周曼戲言:“你家離這兒近不近,沾到靈氣沒有?”

陳放也學她輕飄飄慢悠悠的語氣,道:“不好意思,離得有點遠。”

李周曼道,“不要緊,下山路上撿塊石頭,總會沾著一點的。”

陳放笑道:“沾著一點土吧。”

下山時候,李周曼真的四處尋覓光滑好看的石頭,陳放蹲下身,從泥土裏提起一塊,笑道:“這個不錯。”

李周曼見著也笑,手掌大一塊鵝卵石,“不錯是不錯,可是很重啊。”

陳放道:“幫你收著。”

李周曼道:“好,我再撿一塊。”

陳放心裏想到些什麽,一時沒言語。

李周曼從山溝裏捏出來一塊墨綠的小圓石,在雨水下洗凈,晃到他面前,“這塊怎樣?”

陳放道:“算是好看。”

李周曼即把石頭擦幹,放到他手上,“你的。”

錯過了飯點,李周曼說走累了。陳放於是帶她到這兒。李周曼喝了一口酒,精神好些,四處打量。透明落地窗呈現出下午三點的街景,窗外又下起雨。窗戶上染上一層霧氣,還掛著叮叮當當的小飾品。李周曼坐在紅色沙發裏,陳放在對面。中間隔著一條狹長玻璃桌,玻璃打磨的凹凸不平,像正要融化的冰。

陳放告訴他自己以前的高中在這附近,所以知道這個地方。李周曼悄悄幾下那個陌生的校名。李周曼問他是否懷念那個時候,他只說那時候很不一樣。

李周曼喝完了第一瓶啤酒,心情輕盈不少,帶一點恍然,忽然道,“你……”話語停滯在句首。沒有問出口。

陳放靜靜地等,沒有等到那久違的問題。

“你慢了。”她輕彈一下酒瓶,發出清脆的聲響。倒轉過來,無一滴啤酒落出來。

陳放於是也喝完了杯中酒。告訴服務員加兩瓶一樣的。

李周曼想問的,陳放也想問。

李周曼吞下剛出口的話,只因意識到自己喝過酒,不好對嚴肅的事做決定,錯的決定不如未嘗決定。陳放沒有問,卻因為他沒有資格問,也不想問,未嘗開始某些不同,便不用直視自己的感情。

陳放要打開兩瓶酒,李周曼卻先接過了開瓶器,示意她來。滿上兩個杯子,道:“可惜我今晚就要離開了。”

陳放道:“你可以再待幾天嗎?”

“那樣你也不能陪我了吧。”

陳放不言語,確實不行,彼此成人,各有責任。

“我也不行呀,周一要回去上課了。”

“你幾年級了?”

“大三。你呢?”

“工作第三年。”

“真想和你換換。”

“萬一我是修車的呢。”

“修車比讀書好。”

陳放笑了,“讀書這麽慘麽。”

“是啊。”李周曼又喝了口啤酒,“我離畢業還有五百七十四天。天天數日子呢。”

陳放笑了,“你真是讀書讀膩了。”

李周曼道,“你在哪裏工作?”

“園林局。景觀設計。”

“真的嗎?”李周曼有點驚訝,笑道,“聽起來很有趣。”

“不算特別枯燥。”

到四點半光景,兩人都餓了,便去外面覓食。陳放找的一家中餐館味道尚可。他叫住服務員買單付錢,李周曼道這樣不行,掏出錢包要刷卡。

陳放道,“在南京你是客人,客人就不要付錢了。”

李周曼拒絕了兩回,最後道,“那你何時來上海,可要叫上我。”

陳放道,“一定。原來你是上海人。”

李周曼道,“是啊,上海不遠。”

走出餐廳,李周曼覺酒意已退,便趁夜色薄薄道,“家中有人在等?”李周曼的直覺告訴他,陳放或許是結過婚的,就算不,也有女友。

陳放也不意外,道:“今天沒有,平常有。”

李周曼見他坦白,便再問:“你結婚了?”

陳放沒有猶豫,與她對視,溫和道:“我已經有妻子了。”

李周曼點頭,“有孩子了?”這一回她笑得有點僵。

“沒有。”陳放語氣一如陳述。

他本以為一切會到此為止了,她或許會懊惱氣憤地轉身離開,甚至留下些令他無可辯駁的嘲諷。李周曼移開目光,眼眸在夜燈裏閃爍了一下,“那輪到我說了。”她笑道。

陳放點頭示意。

“我有男友。不過,”李周曼重新看進他眼裏,見陳放的臉被路燈暗影映著,神情不明朗,便更留心著他微弱的情緒變化,道,“我不喜歡他了。”

她捕捉到陳放眼裏一閃而過的驚訝,另有掩飾而過的什麽,她說不出。隨後是淡淡的疑惑浮現在他眉宇,再隨後,他移開視線。李周曼仿佛受到某種暗示似的,而她何嘗不在猶豫斟酌?

李周曼拉起陳放的手走出那片影子,一路向前,時間尚早,街邊五彩初上。陳放似漫不經心,“離開的時間還早,去那裏休息一會兒吧。”

李周曼玩笑的語氣,“你陪我?”

陳放平淡道,“我陪你,到你走。”

李周曼不動聲色,似考慮了一會兒,“我們繼續去喝酒?”

陳放覺得不妥,“若喝醉了,一個人在火車上不安全。”

李周曼道,“那我們開一間鐘點房吧,我有些困了。”

陳放聽聞此,不由楞了一下,看向她,似也在她神情中捕捉蛛絲馬跡,更驚訝這話是不是只是表面意思。李周曼看起來很純良,至少說這話時。

李周曼見他踟躕著,靠近了一點點,輕輕又道一遍:“那樣你還陪我麽?”

陳放答應了。

花灑的水傾瀉而下,李周曼沖濕了頭發和全身,才感到此舉唐突不妥。她相信自己的眼光,椅子上坐著的不是壞人,自己對他多少有點喜歡。說不上後悔,看著水汽迷離的玻璃,有一點仿徨。仿佛不知身在何處。她開始努力轉移自己的想法,把思想移到了明天一早的課程裏。

一片毛玻璃墻之隔,他無心亦可勉強不為自己對妻子的謊言愧疚,畢竟他今晚不會讓任何事發生。尚可辯解,尚可推搪。只是,看著若隱若現的身體被水霧掩蓋,仿佛消失在紫金山雨霧裏的嫩枝,明滅不可見。又似秦淮河畔遠處的歌聲、彼岸的燈火,遙不可及,似不可捉摸之鏡花水月。

鏡花水月,霧氣中的李周曼亦驀地想到這個詞,一瞬之間,似乎明白了什麽。在細密水流中靜觀自己的肢體,白皙的、年輕的、了無痕跡的手臂、腰、腿,這何嘗不是鏡花水月呢?

轉瞬之後,會不會變成一具蒼老的、皺巴巴的軀幹呢?她願膚若凝脂,願韶光如元宵時節飄搖於秦淮河上的鮫脂花燈,長明不滅,而有幾人能稍維持得長一點呢?何況歲月悠久。轉瞬淹沒在時光裏,變作岸邊的泥,水中的塵埃,沈底的枯盞。

她低語,“石榴半吐紅巾簇,若待得君來向此,花前對酒不忍觸。”

李周曼濕著頭發,穿著長襯衫出來了。道,“沒帶睡衣,只有這個了。”

陳放點了點頭,電視裏放著日文版多啦A夢,配音恬燥不已。

李周曼笑道:“日文版的大雄聲音真難聽。”

陳放道:“確實。”於是換了一臺,一圈轉遍,又回到多啦A夢,關掉電視。

李周曼道:“你去洗澡麽。”

陳放略微掃視自己一遍,衣服上並沒有臟,他道:“不了。”

李周曼爬上床,有點無奈地揉著眉,鐘點房只有大床房。剛想開口問他要不要躺一會兒或者要不回家。

鈴聲響了,是陳放的手機。

陳放拿起,看了李周曼一眼,李周曼抱住枕頭抵著嘴,表示自己不會發聲音。陳放抱歉一聲,接起電話。

——陳放。

“我在,怎麽了。”

——今天你幾點回家?

陳放看了眼鐘,是八點三刻。“還有點事,你不用等我。”

——什麽事啊。

“同事聚餐,散會以後。”

李周曼嘴角笑開了。心道:說謊面不改色心不跳,真不是好東西。

陳放見她笑,微微皺起了眉。

——聚餐不會太晚吧。你別喝酒哦,我不等你了。

“好。”

見陳放掛斷電話,李周曼才笑瞇瞇地道,“同事聚餐,散會以後。”

陳放無奈地攤開手,“這時候還是不要說真話比較好。”

李周曼聽過,點頭,挑眉,道:“沒錯。”她拍了拍床,笑道:“過來,開會。”

陳放失笑,坐在床邊。

李周曼挪了挪身體,與他比肩而坐,談天說地,相聚甚歡。

一紗之隔,不覺窗外已夜幕低垂,霓虹斑斕。李周曼忽然道:“太太為什麽不讓你喝酒?”

陳放苦笑,“大學時候喝酒和人打過一架,領了次處分,還好沒出大事。”

李周曼聞言驚笑,“看不出來,你會那麽沖動。現在很斯文的樣子。”

陳放只笑不答。

李周曼想,沒事往河邊吹風的人,幾年之前也有不知天高地厚的樣子,就好有趣。轉而想到大約婚後沈穩不少,便不那麽笑了,反倒理了理衣冠,坐的直了些。她心中料想尚沒有破壞人家婚姻的念頭,雖然眼前人令她一睹難忘。過了今晚也只是露水姻緣罷了。心間有一寸落寞,一點懊惱愧疚。

她忽然不笑不嚷了,陳放看去,卻見她神情幾分寂寞、仿似想到了什麽,一時也怔住了。她察覺到這目光,盡量調動自己的愉悅,問,“你很搞的定你太太的,是伐?”

陳放心內五感雜然,不知所措,只伸出手臂撫慰這出語刻薄的女人。她見陳放作勢要抱她,那個擁抱差一點就落下了。閉上眼,卻聽鈴聲又響起了,這回是她的。

陳放退開幾寸,她拿過手機,看一眼來電顯示未立刻接,悠悠嘆一口氣,“不像我和他,是互相搞不定。”

陳放微愕,沒有作聲。

“餵。”

——你還好嗎?

“我還好。”

——你現在在哪兒?

“在一家餐廳,生意冷清,怎麽了。”

——沒事,怕你錯過火車。

“不會的。放心吧。”

——你今天去了哪兒。

“中山陵,沒別處了。還泡了一會兒酒吧,餓了才出來找東西吃的。我話費剩不多了。要留一點明天聯系。”

——我幫你充。

“不用了,晚間我會自己充的。”

——你一個人當心。

“你也是,專心覆習吧。”

——好。回來聊。

“好。”

李周曼放下手機,陳放聽見每一句,發現李周曼的戀人關心她非比尋常,心裏想到樹下那句“我有男友。只是,我不喜歡他了。”出於立場,陳放不便說什麽。心裏料想大約有他不知的事,也不自覺多了點煩惱。

李周曼望了眼鐘,已經迫近需要出發的時刻了。她躺倒在床上,雙手交叉在腦後,幽幽地再嘆一口氣。

陳放仍忍不住問了:“你說,你不喜歡他了?”

李周曼沒有作聲,良久,氣氛便尷尬下來。

陳放只好道:“抱歉,我送你去車站吧。”

李周曼坐起來,道好,待她換衣服。

李周曼背上包,陳放檢查完沒有漏下的東西,走在門廊拔下房卡。

房間瞬時暗下去,兩秒的漆黑,什麽也沒有發生,陳放聞見縹緲難言的香氣,從背後。他正要拉開門,讓光線傾瀉,讓香氣如夢消弭。李周曼驀地抱住他,良久未動,松開手時,可聽聞地用力嗅了一下。

片刻之前,房卡拔掉以後,陳放漆黑裏停頓了,似反應遲鈍了,終於要拉開門,而與光線同時傾瀉的,卻是背後的擁抱,他聽得見李周曼的呼吸聲——或許是臆想的——而最後,那似要記住什麽的用力一聞,真是發生過,毋庸置疑。那一刻他心裏是空的。沒有欣喜,沒有驚訝,沒有罪責感,沒有推開的沖動,甚至連自己的呼吸也沒有了,仿佛李周曼那一吸,劫走的是他的呼吸。他只記得那個觸不及肌膚的擁抱,是涼的。

空調的風把李周曼吹涼了,他這樣想,最後只問:“你冷不冷?”

李周曼恰在那一刻松開手,道:“不冷,我該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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