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七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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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個月以前。

傍晚。

江南貢院。

李周曼經過那場大風波之後,身心俱疲。來南京散心。

走累了,恰巧擡頭看見,金色的字、黑色的牌匾、紅漆的樓、門柱石獅一樣不少。只是開了一個偏門似的窄門傍在秦淮河畔,半新不舊,有點突兀。

沒怎麽猶豫,一張門票已在手,李周曼直直往裏走,跨過高木門檻,刻著仙鶴漁船的深色木屏風遮擋住視線,左右都是通的。

往哪裏呢?李周曼倒猶豫了一會兒,往右走了不多步,她沒後悔往右了。原本封閉的樓閣忽然半壁敞開,秦淮風光盡攬,將夜的天色,亮燈的游船,遠處的歌聲,有豁然開朗的愉悅。笑意起,撿了個傍河的茶幾藤椅坐下。竟是風景絕佳處。

何不策高足,先踞要路津。

坐下以後視線低矮了,她才意識到一道長長的、長長的紅漆木矮靠欄將她與秦淮河相隔,彼此仍是近極了,紅欄外種著幾盆不知名的紅色花卉,綠色細莖相襯,幾支幾乎要伸過直欄橫檻落在李周曼膝蓋上,膝蓋白膩光滑,夜色漸暗低沈,彼岸的燈與船與人喧喧擾擾,一派經年繁華。

獨自靜觀半壁晚景的她似乎自得其樂。秦淮河的水不很清,渾的、不很渾,有泥沙卷在水裏,且當是歷史的沈澱也罷了。大紅燈籠低掛房檐,映著藍黑墨水般的天際。紅色黃色仿古亮燈游船從得月臺下方的白橋洞裏來來往往,熙熙攘攘。一條二三十米長的彩色游龍燈景掛在水畔墻頭,未增添半點威嚴,反而帶出絲縷妖嬈嫵媚。

目光所能看清的最遠的樓裏,似乎大半是玻璃做的。唯有幾根樹立的房梁成為暗影,裏面透亮的燈光黃色的,有一道人影依稀。仿似剝開紅橘子的柔黃內皮,卻是一場搖曳動蕩的皮影戲。那深棕色的人影一會兒走到這一端,一會兒轉至另一頭,似乎不單單一個人、說著話,似乎又只是兀自忙著,不理風景,不被外面的大世界打擾。

他沈浸在自己的小世界裏呢。

李周曼不知看了多久,也不覺悶,真把那當成一場遙遠的皮影戲。有小世界的人多麽幸福呀,李周曼確信這是對的,因為不久之前,她的小世界丟了。她的世界轟塌了。

天色已經完全黑了,而天邊仍可見幾縷粘稠的烏雲,擺不開、落不去。夜風與水帶來絲絲涼意,天公一筆勾去酷暑之燥,李周曼倦意毫無。

“請問,這裏可以坐嗎?”一道不難聽的年輕男聲傳入她耳,全無特別之處。

李周曼回神,道:“可以。”

她擡頭看了一眼,一瞥記住個大概。黑色的頭發豎立,最普通的發型,微長、整齊。銀色架腳的無框眼鏡,像夜色一樣的藍黑襯衫,別無花式。最末一樣讓李周曼輕而無聲的笑了,不多喜歡,而玩笑的想象到這樣的裝扮,若落水了,難救得很。

對方恰看見她笑的自然,稍縱即逝,不解其中意,只當性情流露罷了。而陳放想錯了,李周曼不是什麽風情的人,她更是沈默寡言、不言不惱、幹巴巴木訥訥的一個女人。

陳方心裏只覺得這女人——或許稱為女孩更合適——笑得好看,聲音好聽,沒有多想,他開口就說:“你來這裏多久了?”

李周曼有一點意外,話無意中透露了對面那人是本地人,語氣,態度,十有八九。

她心思微轉,本地人在暴雨初落幕,買票坐進江南貢院的藤椅上,有點不尋常,她已在暗地裏猜測了原因,無果,作罷。對面那人卻又言語:“你是來南京玩嗎?”

這一句聲調友善柔和,倒與這兩日滯留南京聽見的話語相似,李周曼說話聲音也柔,語氣總客氣,“是啊。”

陳放點了點頭,眉梢仍是放松舒展的,大約被夜風染了愜意,之後只靜靜坐著,同樣的看夜景,不再說話。

陳放覺得,對面的人有一點點與眾不同,全無了解,卻有一點似曾相識,只一點點。

恰似,傷心橋下春波綠,曾是驚鴻照影來。

半晌無話,對岸的歌聲原不知名,突兀的聽了。李周曼尋聲斷處望去。卻是那游龍方向。一只三面敞開,方形涼亭式的畫舫已停泊於龍前,畫舫靜悄悄地亮著燈,不見有人,李周曼正疑惑,只聽熟悉的旋律於河上起,音階由低向高,鄧麗君的溫柔嗓音自此飄散開,一首《梅花》繞梁,她微皺的眉也舒展了。

“我喜歡遠處有歌聲。”對面的人道,不輕不響,恰能聽到。李周曼心似被一扣,亦不輕不重,又聽那人道,“你也是,對麽?”

李周曼臉上也不笑了,只靜靜看著那人,不置一詞,眼角的餘光被不同先前的溫潤色彩傾入,她側目望去,只見畫舫上已多了一個衣著淡藍宋明制樣的漢服舞女,長袖緩舞,衣帶款擺。手中擒著一把水綠色油紙傘,忽上忽下,映著水波,上下倒影,千嬌百媚。

李周曼驚詫過後,扭臉見他仍望著自己,神情依舊愜意,仿似沒說過剛才的突兀話。

她問,“夜夜都有?”

他點了頭,“夜夜都有。”

陳放回答完,目光從李周曼身上移開,同樣地,轉向炫目迷離的畫舫,舫間已由一個舞女變為三個。他亦是很久沒有看過這樣的中國古典舞了。

一曲終了,下一首仍是鄧麗君的《千言萬語》,舞女舞步微變,蓮步挪,水光擾,也擾了李周曼的心緒。她見夜色如此,不免心醉,卻未知陳放正註意著她,目光不在她身上,聽覺與心思卻在。面前說不上怎麽漂亮的女人,卻讓他理解或誤解了何謂“觸景生情,情隨景牽,情景交融。”

語文課本裏死記硬背的東西,他竟在十餘年後心悅誠服。他再次打量面前的女人,水光映在她身上,潔白的手臂和細膩的膝蓋上,悠悠蟬衣般輕薄變幻而散發光芒,微晃眼,似有火星在他腦海某處燃燒,炸開,崩碎,如煙。他輕輕吸了口氣,意識到這樣的凝視不對,將目光重新挪到對的地方——舞女畫舫。心如水波,漣漪淺淺,動蕩漫延。

荒唐的想法浮現在腦海裏,他皺起了眉,理智似沈重的墜壓下,方才驅散。

她只是個游客呀。他在心裏這樣告訴自己。

李周曼想起了什麽似的,忽然問:“這裏幾點關門,你知道嗎?”

陳放看了一眼表:“九點。現在八點零七。”

李周曼道:“謝謝。”

陳放卻問:“另外一邊,你去過了麽?”

李周曼道:“另外一邊?”

陳放道:“明遠樓。”

李周曼搖頭;“沒有,一個鐘頭不到,我不去了吧。”

陳放微微一側頭即擺正,笑道:“你最好去一下。”語氣帶一點神秘的引誘。

李周曼笑道:“是嗎,這邊我也沒逛呢。”

陳放道;“你對古代科舉歷史有興趣嗎?”

李周曼道;“興趣不大。”

陳放道;“那不妨跳過這一片,或者大致掃一下。”

李周曼心想既然他這樣說了,明遠樓大致有意想不到之處?便道:“好啊。”

陳放身體微前傾,雙臂交疊在茶幾,未及片刻,道:“我們走吧。”

李周曼略詫異,沒有表現出來,只到:“嗯,可以。”

他們兜轉著向另一方向去了,並肩而行,間距大約一米。穿過游客層層疊疊的夫子廟門口,她看見不遠處立著兩個武警或保安,而更遠處明晃晃矗立著一座白色樓閣,映著似明鏡的水面,上下中分為二,縹緲如幻境,摒棄塵埃,一派真如。幾乎挪不開雙眼,慌忙跟隨落下的腳步。走上外圍的臺階、長而幽深的走廊,格式卷軸堆積的圖案淩空懸起,抽象的、立體的,只覺新奇的像當代藝術館的展覽,時間接近禁入截點了,游人極少,在長長的暗極了的一線天裏,陳放的呼吸也緩了,他領路卻幾乎看不見前路。他不會回頭再看,聽得見那微不可聞的腳步聲在身後,便小心翼翼地保持距離。

行至中途,兩側的高墻上逐漸浮現淡黃淡天藍的柔光,是墻根的小射燈應聲而亮。腳步於是加快,李周曼以為將至洞然處,卻是不同方向的另一條狹長通道。只有幽暗漫長的一條路,不可選,不能選,仿佛穿梭在一個巨大的殼裏。不知轉了多少方向,拐過多少拐角,方得停下。展覽館果然是室內的,且內部空間比李周曼想象的大。

剛穿過陳列區和蠟像館的李周曼笑著指向上方。

“嗯,”陳放並不感到新鮮,禮貌地應道:“鏡子。”

李周曼看了他一眼,似笑過一下,隨即走到那覆蓋去整個天花板的巨大明鏡下,九十度仰起頭。留著偏長短發的臉帶笑,仰著,朝天也朝自己。淡青色的吊帶衫掩在雪白長襯衫下面,襯衫扣子未系,如開衫般敞開著。

若僅如此,也無奇特別,而李周曼腳踩的暗灰色石磚距離鏡面十餘米,自己只占了極小的一塊,顯得自己小極了。

仿似一個她自己都能伸手撚扁的蜉蝣。

李周曼看著與她並排安放的,同樣渺小得一塌糊塗的陳放,掏出相機,平托在胸口,笑道:“擡頭。”

照片裏李周曼嘴角微彎,笑的不很明顯,反而陳放,被抓拍了笑容最自然的某個瞬間。

走出明遠樓,陳放與李周曼在燈火闌珊的街上。霓虹路燈光芒淡淡的,在霧氣裏籠著一層薄雪般泛白的朦朧。路旁的鹽水桂花鋪要麽半價甩賣,要麽索性關了鋪子。

李周曼說:“我該回去了。”

陳放問:“你要離開南京了嗎?”

李周曼道:“回住的地方。”

陳放問:“你住在哪裏?”

李周曼睜著眼睛看他,淡淡地笑,不說話。

陳放試問:“我送你吧。”

李周曼道:“這裏治安不錯。”

陳放笑了:“好,你還是要當心。”

李周曼道:“放心。沒事的。”

陳放道:“你會在南京留到幾時?”

李周曼道:“明天深夜,後天淩晨。”

陳放道:“明天我沒事做。你希望有人結伴麽?”

李周曼成心過了片刻才回答;“是啊。”

聲音柔軟得好聽,陳放愉悅道:“怎麽稱呼你?”

李周曼自報姓名,又道,“你呢?”

陳放道:“陳放。”

當夜,席夢思彈簧的“吱登”在兩處響起,躺倒的有陳放,還有李周曼,陳放躺在沙發床上,李周曼倒在桔子酒店的大床上。

陳放回到家沖了澡,熱了杯紅茶喝,就躺下。雖然是沙發床,被子,枕頭,一應事先挪出來了。

他聽見腳步聲,是顧賀。

睡眼朦朧的女人穿著寬松睡衣走出來。徑自倒水,對陳放說,“今天怎麽回來這麽晚。”

陳放道:“我去江南貢院了。”

或許睡得腦子遲鈍了,並不覺得驚訝,“去那裏做什麽。”

“吹吹風,坐一坐。”

“你倒是逍遙自在。”

“你呢?”

“你還好意思問,下班以後就火急火燎趕去火車站等表姐,八點半才吃的泡面當晚飯……你還沒見我表姐呢,就自顧自睡下了,像話麽。”

“表姐還沒睡?我回來時候家裏靜的很,以為你們都睡了。”

“才不呢,表姐在房裏看書到現在。”

正這時,臥室的門開了。

陳放忙站起來,對著電視機照一眼自己的衣服,雖是睡衣,勉強能見人。陳放擡起頭,只見寧素碧從臥室裏走出。

一段寒暄結束,薄有兩分尷尬。女人道:“陳放,明天周五,我們晚上一起出去吃個飯吧。表姐難得來南京看我一次。”

陳放遲疑道:“明天嗎……明天晚上要開會,我恐怕來不了。”

女人顯然不滿意,正要再說,寧素碧插口道:“不要緊,不用陪得的。妹夫忙該忙的就好。聚餐就不用破費了。”

女人道:“破費什麽呀。你難得來。也罷,明晚我倆去,不帶他了。”

寧素碧還要再說,女人道:“咱們正好好好聊聊。”

事情就這麽定下來。寧素碧回房後,一盞不亮的臺燈開著,窗外蟲鳴不止,屋裏的兩人一坐一站說著話。女人道;“你明天真要開會?”

陳放被問的心虛,道:“怎麽了?”

女人道:“你們什麽時候晚上開會了?給不給加班費?包不包飯?”

陳放聞言,笑道:“不給加班費,飯總歸給。”

女人道:“不是出去釣小姑娘了吧。”

陳放笑道:“是。”

女人只當他開玩笑,責道:“你看你越來越不像話,表姐來了你一整天不見人。我看你不想陪我表姐。”

陳放道:“沒有的事,這幾天事情有點多。等周末我們陪表姐到處逛逛,行麽?”

女人道:“那也只能這樣了。你今晚吃的什麽?”

“單位附近的壽司。”

“我和表姐也吃的匆忙,等周末你做幾個菜吧。今天看見有賣梭子蟹的。”

“好,後兩天我做飯,還想吃什麽?”

“咖喱雞也要有,其他你看著辦。這兩樣你燒得好吃。”

“好。”

李周曼靠著枕頭盤腿靜坐,床頭燈仍亮著,時間過了十一點。打開手機,五條短信,三個未接來電,都來自一個人。李周曼看完那些短信,輕輕嘆口氣,似是無可奈何,似是不知所措。默然半晌。手機又響了。

按下接聽鍵,“餵。”

“你還好嗎?”

“嗯,我回到賓館了。剛坐下,白天手機調成靜音了,不好意思。”

“我知道了,你總是這樣。”語氣帶著指責。

“抱歉,玩的開心了,沒在意。”

“我都懷疑你白天在做什麽。每次你不回短信不接電話的時候,我都想你是不是在和別人做。還是做什麽非得不能透露出我的存在的事……”

“請你別像個控制狂一樣好不好。”李周曼不耐煩道,“別說這些了。”

“我們是不是快分手了?”

過了許久,李周曼聽見。沈默降至,窗外的車聲漏進屋子,仿佛她伸手推開了床窗驅散死沈與煩悶。壓迫感有一點點。

“我……”林海試圖打散沈默的聲音被李周曼覆蓋,“別再這樣說了。我們會在一起很久很久的。”李周曼這樣安慰,口是心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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