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六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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暮色下,李嘉然的臉陰晴難辨。

沈默許久,他擰起眉,問﹕“怎麽總讓我走?”

葉靈攥緊衣角,目光閃躲著,“天,天也快黑了。太晚回去不安全……”她的聲音像蚊子哼哼,低得幾乎聽不清。

李嘉然驀地笑出聲。

他湊近葉靈,笑著問﹕“這麽說,你是關心我?”

葉靈將臉別向另一邊,有些躲著他的意思。

李嘉然不依不饒,擺明了要逗她﹕“你說關心我,我就早點回去。”他抄著手不動了,直勾勾盯著葉靈。

葉靈心內焦灼不安,視線轉向隱在晦暗光線裏的街道,那裏沒有人出現。傍晚燥熱的風撲在她臉頰上,四周安靜無聲,她目光不時往身後瞟,臉頰一片紅,飛快地說﹕“沒錯我是關心你,快回去吧,一會兒天黑——”

話被李嘉然的動作截斷,他猛地抱住葉靈,笑容咧到嘴角,想的全是不可思議四個字,心都在噗通噗通狂跳。他壓抑下狂喜,道﹕“葉靈,你真好。”

他熾熱的目光幾乎要燒穿她。

葉靈不敢看他,下意識推他,“快走吧。我也要回家了。”

李嘉然松開她,笑容還是那樣傻。

“嗯,我聽媳婦兒的。”他不要臉地笑。

“誰是你——”葉靈吐不出那個字眼,羞惱地瞪他。早知道他得寸進尺就不該理他,心裏又是後悔,又是不安。索性不再管他,轉身往回走。

李嘉然見她生氣了,喊了一聲﹕“餵——我錯了。對不起——”葉靈沒回頭。

聲音消散在茫茫暮色中,他安靜下來,目光溫柔地落在女孩纖瘦的背影上,直到她走進街道深處,消失不見。

葉靈匆匆走回家。她警惕地看四周,此時正值晚飯時間,大家都在屋裏。對面的店鋪裏亮著燈,隱約傳來李嬸兒的笑聲。她小心闔上門,心臟還怦怦地跳,剛進屋,對上屋裏人的目光。

葉輝問﹕“幹嘛去了?”他還是虛弱,聲音有些沈。

“李嬸有事,喊我照看一會兒小佳。”她低聲答。

“休息好了嗎?”她問。

“嗯。”

她繞過葉輝,“舅媽還沒回來?”

葉輝看看窗外,“快了吧。”

葉靈進廚房做飯,心不在焉,一會兒看看外面,想著蔡桂芬去買藥怎麽還沒回,一會兒瞥一眼葉輝,看見他還坐在客廳裏,心才安下來。

晚飯剛做好,蔡桂芬匆匆趕到家。她放下藥,額頭沾著汗,沒歇氣灌了一大口水,囑咐葉輝說﹕“待會兒吃完飯早點睡,睡前把藥吃了。”頓了頓,末了嘆口氣,“別想太多,人在最要緊……”說完坐在椅子上,兩眼發澀,沒再說話。

葉輝接過藥,也沈默著,不知道在想什麽。

葉靈端菜上桌,看看蔡桂芬,看看葉輝,“吃飯了。”

三人各懷心事,沈默地吃完飯。

蔡桂芬起身收拾餐桌,對葉靈說﹕“你歇著吧,我來。”她始終低著頭,葉靈看著她頭頂新冒出來的幾根白發,動作一頓,將碗筷遞給蔡桂芬。

蔡桂芬在廚房忙碌著。

葉靈和葉輝坐在客廳,兩人一時也是無話。

“葉靈,開學了去育英吧。”葉輝隔了許久說。

葉靈沒接話,手來回摳著指甲,問﹕“你呢?”

“我回來看看你們,過幾天就走。”屋裏只開了廚房的一盞燈,亮白的光線斜斜地照射過來,籠住他半邊臉龐。他又瘦了許多。

葉靈問﹕“可不可以不走?”

他半晌沒說話,末了說﹕“我去那邊比較方便找工作。等工作穩定下來,我每個月寄錢給你。”他頓了頓,目光飄遠,最後補充,“你什麽都不要擔心,好好念書。”

葉靈的心沈沈地墜著,不知道怎樣回答,好像說什麽都不對。

夜漸漸深了,窗外黑黢黢的一片,沒有月,也沒有星光。她想明天大概不會有太陽了。

葉輝起身,看看窗外,彎腰摸了一下葉靈的頭,說﹕“別亂想,早點休息。”

葉靈下意識點頭,“……你也是。”

她看著他關上房門,直到門縫裏透出的一絲光亮熄滅。

次日,天色陰沈。

空氣沈悶郁熱,汗水黏在人身上,格外煩躁。蔡桂芬在外面看攤子,葉靈就待在屋裏。葉輝依舊躺了一整天。他的燒還未退,臉色還是蒼白,葉靈進去看了幾次,比昨天好不了多少。

到傍晚,她喊葉輝起來吃晚飯。蔡桂芬也收了攤,回到屋裏。

屋外狂風大作,樹葉被風刮得搖擺不休,葉靈探頭瞅了一眼窗外,天際的烏雲陰沈沈壓著,雷聲滾滾,是要下雨了。

她連忙去收晾在天臺的衣服。風將衣服吹得左右亂晃,一件褲子被吹到地上,她趕著去拾,驀然間遠遠看見小路上駛來四五輛摩托車,車速極快。車上的人無一不是身形魁梧,領頭的那人面孔熟悉。

葉靈驚得冷汗直下,卷了衣服慌亂往下跑,聲音都顫著﹕“哥——哥,快走!快走!他們來了!”她兩眼直直的,盯著窗外。腳下差點踩空。

葉輝還未反應過來,蔡桂芬臉色已經變了,猛地推他,“先去別的地方躲躲……他們要是來找人,我們就咬定人不在。”見葉輝還楞著,她的聲音已變得焦灼尖利,卻又不得不壓低,“走啊!快走!”

葉輝拿起房裏的錢夾,匆忙跑向後門。

摩托車震耳的轟鳴直直往葉靈耳裏沖,仿佛那些人已到門外,她兩腿發軟,心臟砰砰狂亂。就在這當口,她瞥見葉輝倏地回頭,兩步跑到她眼前,他看著她,壓低聲音﹕“不要怕,葉靈,我會回來,不要怕……”還未說完,他猛地擡頭,視線仿佛穿透厚厚的墻壁和門窗,刺向街道上的那群人。

他們來了。

他硬著聲音﹕“我走了。”

葉靈眼淚不可抑制地滾下,她說不出話,只拼命點頭,眼淚不停地流。

就在此時,暴雨驟然落下,豆粒大的的雨滴撲簌簌打在屋外的雨棚上,發出沈悶的讓人心悸的響聲。屋外的人在低聲咒罵﹕“媽的真的倒黴,他娘的趕上下雨……要不是怕那小子跑了,我他媽的往這破地方跑,早就在燕子床上跟她來上幾回……”

下流的葷話在雨夜裏似乎更刺激了這群人,身邊的人都嘿嘿地笑,一個略沈穩的聲音響起﹕“不是怕夜長夢多嘛,兄弟們辛苦一下,教訓教訓那小子,給坤子報仇。”大家都心知肚明,所謂“教訓”不只是教訓那麽簡單。

旁邊的人附和﹕“誠哥說的是。那小子跑不了……”說著停下腳步,仔細瞅了瞅前面的一戶人家,朝著身後的人說﹕“就是這兒。”

領頭的人瞇起眼睛,走近幾步,拳頭咚咚地砸在門上,像隆隆的雷聲。

“開門!”

屋裏沒動靜。

聲音更響更震耳,那人吼著﹕“開門!開門!他媽的不開我踹了!”

蔡桂芬被那聲音震得發慌,她強自鎮靜,轉頭對葉靈說﹕“你去房裏躲著,別出來。”說完她定了定神,走到門口開了門。

“你們——”她話未說出來,被領頭的男人惡狠狠瞪一眼,他大步往屋裏走,眼睛在屋裏掃視一周,“葉輝呢?”

“他、他不在家。”蔡桂芬的手攥著圍裙,“他沒回來……”

男人驀地轉頭看她,斜著眼笑﹕“你騙鬼呢!我的人可看見他回來了,我勸你實話實話,等會兒找到他還能手下留點情,要不然……”他說著停住了,目光瞥見廚房後面的小門,隱約看見門沒關緊,透著風。

他往後門走,蔡桂芬的臉色突地變了。

男人站在後門邊,徐誠也跟過去。一條小路隱在茫茫雨幕裏,往漆黑的夜色裏蜿蜒。豆粒大的雨滴打在路旁茂密的齊大腿高的雜草上,模糊了視線。一道閃電驀然閃現,亮白的光剎那間照亮漆黑的夜,小路盡頭一個白色的身影在雨中踉蹌著往前走,似乎疲累難行。

他還未跑遠。

男人和徐誠對視一眼,眼底露著冰冷的光。

蔡桂芬忽然大聲哭起來,聲音撕裂般淒厲﹕“求求你們,放過他吧!本來就是你們欺人太甚,他也被你們打了,為什麽還不放過他?!”

男人聽了,不屑地哼笑,聲音震耳﹕“你知道他傷了我兄弟哪兒嗎,子孫根!媽的老子沒廢了他算好的,還他媽討價還價!”

“那我們賠,多少錢我們賠還不行嗎!你們放過他,求求你們放過他!”蔡桂芬哭聲止不住,整個人癱在地上,面色淒慘,仍求著他。

男人懶得再跟她廢話,橫了她一眼,冷冷撂下一句﹕“追!”

他手一揮,身後的人動作敏捷地跟上去,倏忽沖進漆黑的雨幕裏。沒幾秒,外面響起摩托車令人心驚膽戰的咆哮聲,像是一頭頭關在籠中蓄勢已久、無比饑渴的猛獸,只待片刻便會撲向獵物,將其撕碎、嚼吞入腹。

葉靈藏在房裏心驚膽戰,恍恍惚惚仿佛又回到那個漆黑悲慘的黑夜,她被堵在小巷裏……整個人控制不住地發抖。直到聽見蔡桂芬的哭聲和那群人急促的腳步聲,她才回過神,許久找回力氣,推開房門,看見蔡桂芬癱在客廳的地上,滿是皺紋的臉上淚水橫流。

她不敢深想,發生了什麽,為什麽那群人這麽快就離開了。

葉靈的身子還在抖。

屋外雷聲隆隆,傾盆大雨無休無止地降下,天地間一片淒慘的晦暗。驀然間,一道閃電劈過,亮白如晝。

她擡眼看後門,空蕩蕩的一片,風雨從洞開的門口灌進來,她竟然覺得冷。視線盡頭幾輛摩托車瘋狂向前咆哮,車上的人發出一聲聲興奮怪異的吆呼,像是追逐、玩弄獵物的野獸。

葉靈瘋了一般沖出屋,沖進茫茫雨幕。

她像是不知疲累,不知危險,跑向那群人。雨滴砸在她的臉上,將她全身打得透濕,她的眼睛睜不開,她聽見自己像瀕臨死亡一般的劇烈的喘息聲,她聽見心臟的狂跳,黑黢黢的茫茫黑夜裏,她只想著往那處光亮奔。

忽然,世界像寂靜了一般。

那幾束行駛在黑夜的光亮倏地停在某處,吆呼聲隨之停歇。

她的心陡然間被撕扯——不,不要。

葉靈拼盡最後一絲力氣往前跑,她的眼淚混著雨水往下淌,巨大的無助和絕望籠罩著她,她像是一條要渴死的魚在無望地掙紮。

她的雙腿打顫,她還掙紮著往前跑。

“葉靈!”

身後的人大聲喝住她,聲音在雨中不甚清晰,“不要去!”

葉靈遲鈍地回頭,看見雨幕下李嘉然模糊的臉,兩道溫熱的淚水瞬間從她眼眶中滾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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