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嘉然穿著雨衣，站在大雨裏，他的表情仍模糊，葉靈聽見他重覆一遍﹕“葉靈，不要去。”

葉靈的氣息猛然堵在喉間，她哽咽著，什麽話都說不出，只是拼命搖頭。

李嘉然心裏一痛，兩步跑到她身前，將自己的雨衣脫下來，披在葉靈身上。

他的全身瞬間被瓢潑大雨淋濕，他卻毫不在意，雙手溫柔地捧住葉靈的臉，看著她紅腫的眼睛，低聲說﹕“我已經報警了，警察很快就來。但是，你不能去知道嗎，他們會傷到你……”他撥開葉靈因雨水粘在一起的劉海，露出她慘白的臉，一下下輕柔撫摸著。

“沒事的，警察很快就到。不要怕，我在這兒。”

他放輕了聲音，耐心地哄著她，將她擁在懷裏。

葉靈有那麽一瞬間想永遠貪戀這個懷抱的溫暖，想就這樣擁著他到地老天荒。在這個夏日的雨夜，在這樣令人絕望的時刻，他出現在她眼前，緊緊擁著她……

她閉上眼，眼淚滾下來。

心痛得像被撕碎，她最後一絲理智仍殘留著。

“不，不，我要去。”葉靈喃喃道，推開李嘉然，“那是我哥，那是我哥，我不能眼睜睜看著他……”她的話音被淚水淹沒。

李嘉然猛力拽緊她的胳膊，直直地盯著她﹕“聽話，不要去。”

葉靈還是搖頭，不停搖頭，最後像瘋了一般猛地掙紮起來。她怕自己後悔，她使出最大的力氣掙脫李嘉然的桎梏，甚至用力踹他、掐他，頭發散亂，聲音抖得不像樣﹕“求求你，讓我去吧，求求你，那是我哥，他是因為我才跟別人打架的，我不能不管他……”

李嘉然咬著牙看她，默然許久，聲音低啞﹕“我去，我去幫他，行嗎？”

葉靈怔住，沒有反應。

“先回去，我很快回來。”

他捧著她的臉說了最後一句話。話音剛落，他邁開腳步沖向那處光亮聚積的地方，衣角閃過她的視野，倏忽不見。

瓢潑大雨籠罩著整個大地，企圖沖刷掉這人間的罪惡與廝殺，沖刷掉所有的恩怨情仇與是非因果。但是，現在你會知道，一切並非那麽容易。

罪與罪，惡與惡，都需要鮮血來洗刷。

葉靈沒有回去。

她沿著路往前走，每走一步，像踩在了刀尖上。

很久很久，在一片刺眼的光線裏，那群人站在雨中，手裏拿著閃著寒光的鐵棒。她聽見了他的說話聲，雖然喘著氣，但很沈很穩，和平時的油腔滑調全然不同。

“你們教訓也教訓過了，放他一馬吧，兄弟我記在心裏。”他說。

“這也叫教訓？呵呵，小兄弟你太看不起我們了！我們才剛熱身吶！今天不廢掉這小子一條腿，老子就管他叫爸爸！”

李嘉然的聲音又響起，“誠哥，你說句話吧，幫兄弟一把。以後上刀山下火海，我絕對眉頭都不帶皺的。真的，誠哥——”

那人擡頭看李嘉然一眼，冷冷道﹕“嘉然，這事兒你還是別管的好。”

李嘉然聽了許久沒說話，末了冷笑一聲，站在葉輝身前，屹立不動，是戒備的姿態。

領頭男人看他這架勢，哼笑﹕“媽的傻逼，給臉不要臉。”

身後幾人立即會意，拎了鐵棒走近李嘉然，手一下又一下地晃著，臉上掛著笑。雨滴砸在鐵棒上，發出清脆的聲音，李嘉然的目光在漸漸蒙上一層寒冰。

下一刻，光線變得混亂，雨勢兇猛依舊，紛雜的雨中響起拳腳相加的沈悶聲，還有鐵棒擊打在肉體上的聲音，一聲接一聲砸在葉靈心上。她死死咬著嘴唇，淚水和雨水模糊了視線，她壓制著嗚咽聲，身體隱在草叢裏，不住地顫抖。

最後，仿佛過了很久，葉靈聽見一聲清晰的痛苦的悶哼——是李嘉然。

她再也控制不住自己，喉間溢出一聲嗚咽，猛地跑向那群人。

她怕，她很怕。

她的力氣好像耗盡了，但聽見他聲音的那個瞬間，她像又覆活過來，她知道自己不能倒下去。

她踉踉蹌蹌地往前跑。

不，不。

不要有事，你不會有事。

……

忽然，路那頭響起警笛聲，警車頂上的光一閃又一閃。葉靈擡眼看過去，那紅藍閃爍的光刺痛了她的眼。

沈浸在打鬥裏的那群人驀地停下動作，慌張地往摩托車那邊跑，一邊跑一邊咒罵﹕“媽的誰報的警！老子做了他！”領頭男人在怒吼，可此刻他也只能罵這一句，再留下去，大家都玩完。摩托車發動，一群人向遠處飛快駛去，警車在追。

葉靈拔腿沖向一旁搖搖晃晃的李嘉然，他的身體驀然一軟，葉靈拼盡全力跑向他，最後只觸到他的胳膊。他躺倒在泥水裏，劇烈地喘著氣。摩托車的燈光撤去，四周一片漆黑，不遠處警車與摩托車在疾馳，她眼前的人臉隱在黑暗裏，她只聽得見他痛苦的喘息聲。

葉靈哆哆嗦嗦地跪在泥地裏，手指在李嘉然臉上摸索，李嘉然還是喘著氣，像要將積壓在胸腔裏的氣都喘出來。驀地，葉靈的手指停住了，她在他額頭上觸到了一片溫熱黏膩的液體，在黑暗裏散著濃重的腥味，她的心涼了一截。

“李嘉然，李嘉然……”她的聲音幾乎破碎，她緊緊抱住李嘉然，“對不起，對不起……”

葉靈無意識地重覆著這句話，臉緊緊貼著李嘉然，淚水順著她的臉頰流到他臉上。

她不知道自己還有眼淚，她以為眼淚已經哭幹了。

遠處警車似乎已經堵住了摩托車，一群人嘈雜的聲音往她耳朵裏鉆。可是她什麽都不想管，她聽見一個聲音說——就這樣吧，就這樣吧。

她冰冷的指尖輕輕摩挲著他的臉，手臂緊緊抱著他的身體，就像當初他擁抱她一樣。

雨水落在他們身上，整個世界寂靜無聲。

有人在靠近。

李嘉然的頭忽的轉動，繼而掙紮，像驚醒了一樣。無邊的黑暗裏，他瞥見遠處朝這邊走來的警察，眉頭狠狠皺起來，忍著劇痛緩慢地爬起來。葉靈要扶他，他捂著腹部，用力搡了葉靈一把，擰著眉低喝﹕“帶他走！”

葉靈紅著眼，“你呢？”

“你他媽還管我！”他的聲音因為劇痛顫抖著，帶著嘶啞，連面孔也變得扭曲，“你他媽什麽時候管起我來了！滾啊，快滾啊！”

他猛地拽起躺在一旁的葉輝，劇烈的動作使他痛得悶哼一聲，汗珠混雜著雨水淌在臉上。他一聲不吭，猛力將葉輝往葉靈身上一推。

“老子叫你快滾聽不懂嗎！”

葉靈整個人都懵住。你怪我嗎，你怪我把你推向危險……對不起，對不起，她的眼淚瘋狂地湧出來，她哽咽著什麽都說不清。她只能扶住葉輝，拼命朝李嘉然搖頭，所有的聲音仿佛虛無了一般，她看見他嘴巴在動，面目猙獰地朝自己吼﹕

“滾！”

“帶著他滾！”

他的眼角高高腫起，嘴邊掛著血，惡狠狠地朝葉靈吼。雨水順著他的發梢往下淌，他整張臉像浸在水裏，變得模糊不清。他最後一個眼神，含著深深的恨意和憤怒，恍如一條曠野中孤獨而行的傷痕累累的狼，每一聲嘶吼、每一絲顫抖都藏著深重的決絕。

葉靈看著他。

她的心一點點涼下去。

她木然地垂下眼睫，終於不再掙紮，不再看李嘉然。

她半扶半抱帶著葉輝往回走，每走一步，心就往下沈一寸，無止境地往下沈。

葉靈不記得自己怎樣走回去，怎樣碰見蔡桂芬，怎樣向她解釋這一切……等她恢覆意識時，外面的天空已泛著青白色，雨後的香樟樹搖曳它茂密的枝葉，雨棚上的積水滴滴答答往下落，外面傳來小孩的嬉鬧聲。

世界又回到了它平靜的模樣。

只有地上的積水，還提醒著人們一場大雨的存在。那場激烈的搏鬥廝殺仿佛被無聲無息地抹去了痕跡。

那個雨中擁抱她，為她狂奔而去的人，不知道在哪裏。

……

九月份開學，葉靈堅持不肯覆讀，直接進了高三。育英的學習氛圍沒有一中那麽好，但這裏的環境更讓她安心。開始的課程有些吃力，但好在她足夠刻苦，到了期中，成績已爬到班上前十。

轉眼到了寒假，年底葉輝打電話說他回不來，蔡桂芬沒過多責備，只囑咐他註意身體，別累著自己。舅舅過年也放了假，夫妻兩人和葉靈也頗熱鬧地過了個年。

新年結束，葉靈回到學校，重新投入二輪覆習裏。教室裏的高考倒計時牌上的數字越來越少，無形的壓力緊緊勒住每個人的心。即便到了周末，葉靈也不敢放松絲毫。

這天下午，她在學校外面的文具店買完一盒筆芯，準備往校門口走，餘光驀地瞥見一個矮瘦的人影。葉靈心裏一緊，匆忙轉身去尋方才那人影，果然在小賣部旁看見了峰子。她起先隱約覺得臉熟，，而後驀地想起以前在李嘉然身邊見過這人。

她心跳如擂鼓，生怕人走遠了，兩步跑到小賣部外面。恰好此時峰子轉回視線，兩人目光對個正著。

峰子看見她，微微一楞，接著橫了她一眼，拽了身旁的哥們要走。

葉靈知道他認出自己，猛地拉住峰子衣服，喉中幹澀，她直直盯著他問﹕“李嘉然在哪兒？”

峰子原本打算不理睬她，一聽這話卻已經控制不住，回頭盯著葉靈，連聲冷笑﹕“跟你有關系嗎？”

葉靈忍住心中翻湧的情緒，紅著眼睛繼續問﹕“告訴我行嗎，他在哪兒？”

峰子像是氣極了，還是冷冷地看她，不說話。旁邊的哥們捅捅他胳膊，瞟了葉靈一眼，壓低了聲音問﹕“什麽情況啊這是？”

峰子這才開口，卻是像把葉靈當空氣，只對著身旁的人冷笑﹕“就是李嘉然那個傻逼，他媽的為了一個女的，進不了部隊不說，還差點把自己弄殘。後來和家裏吵了一架，自己一個人跑去了廣州，現在一點聯系都沒有……媽的，他以為他是誰啊，他就是一個驚天大傻逼！”他嘴裏罵罵咧咧，可說到最後眼眶也紅了。

他腦子裏浮現李嘉然躺在醫院裏的模樣，腦袋包著一層又一層紗布，紗布邊滲著血，整個人昏睡不醒，臉色蒼白如紙。

峰子還罵著﹕“真傻，真他媽傻……”身邊的人手搭上他肩膀，也是一陣嘆息。

末了峰子擡頭，看見葉靈眼裏含著淚，聲音顫抖著，幾乎要哭﹕“廣州，他在廣州……”

料峭寒風裏，她喃喃自語，話音落下的時候，那張凍得慘白的臉上無聲淌下兩行淚水。

作者有話要說： 原諒小葉靈是個愛哭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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