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25 章

關燈
藍雨萱打馬出了青城,到了四通八達的官道更是無所顧忌,一路策馬狂奔,直至清涼的風吹散她臉上的燥熱才緩緩慢下來。

夜幕降臨,藍雨萱從馬上取下風止安備下的幹糧,吃過之後在樹上尋個舒適又避風的地方睡下了。

這匹棗紅色的馬兒十分乖巧溫順,藍雨萱沒拴它,它不僅沒四處亂跑,反而站於藍雨萱所在的那棵樹前,即使後來合了眼,兩只耳朵也時不時微微動一下。

今夜的風意外的溫柔,一向頑皮的葉子也很給面子,然而藍雨萱還是醒了。

一聲刺耳的尖叫把她從夢境猛地剝離出來,藍雨萱猛地睜眼並坐了起來。朝樹下望了望,並沒有發現什麽人,她一躍而下,安撫地一下下摸著處於警戒中的馬兒,輕聲哄道:“無事,小紅乖,睡吧,我去看看。”

驊騮放下豎起的鬃毛,重新合了眼,但它那強健有力的四肢仍處於緊繃的狀態。

藍雨萱把包袱藏在樹上,拿上醉影劍循息而去。

越往前走,屬於女子的細碎嗚咽聲逐漸清晰可聞。

一個上身被剝到僅剩褻衣的女子被一名大漢制住手腳在她身上胡亂地親。

灑落一地的破碎衣衫,被堵住嘴巴淚流滿面的女子以及她眼中深深的絕望,這些無一不給予藍雨萱強烈的視覺沖擊,加之那令人作嘔的大力吮吸聲混雜女子微弱的哽咽聲……

與此同時,距他們兩人不過丈遠之處,幾乎發生著同樣的事情。

不同的是,那名女子身上的衣衫還算完好,在死命掙紮中堵住她嘴巴的布巾掉了下來,她趁機語速極快地哭著哀求道:“你看樹下那姑娘比我美多了,你去抓她,求求你放過我好不好?”

滿面胡茬的邋遢男人按穩了她的手腳,隨意地轉頭往樹下掃了一眼,他本以為這只是這個女人為了拖延他而隨意編造的借口,卻萬萬沒料到樹下真的站了一個美人!

男人激動地抽出身上的腰帶捆住身下女人的雙手,然後把她丟在原地,搓著雙手大步向藍雨萱走去。

藍雨萱亦大步迎向他,男人一喜,面露淫光地盯著藍雨萱胸部,還沒等他吞口水,隨即感到自己的胸部也跟著一涼。他低頭看去,明明胸前什麽都沒有,而他的胸膛卻被洞穿正不斷往外湧著血。他驚恐地瞪大眼睛看著面前的女人,哆嗦著說道:“你是……是妖……”

男人倒下的瞬間,地面赫然映出一把劍的模樣。

藍雨萱提劍走向正處於亢奮之中的另一名男人,他雙眼興奮地緊盯著女人白花花的身體,手上撕扯著女人的褻褲,渾然不知危險將至。

男人驚恐地望著自己胸膛處的血洞,想回頭卻又無力,最終栽倒在女人身上。

溫熱的血噴在女人臉上,她呆滯幾秒,而後手忙腳亂地一把推開壓在她身上的男人。

藍雨萱走近拾起衣衫給她蓋上,勉強遮住她□□在外的大片春光。

想開口才發現嘴巴還被堵著,她拿掉嘴裏的破布,身子還在不停地顫抖,連帶她的說話聲也跟著顫抖起來:“多謝姑娘出手相救。”

藍雨萱淡淡道:“路見不平而已。”

“姐姐……”一個小小的聲音響起。

女人站起來顫著雙腿走到另一名女人那裏,幫她解開繩子。

妹妹抱著距離那麽遠她應該不會聽到的僥幸心理擡起頭,不料對上藍雨萱冷冰冰的目光,她不禁心虛地偏頭躲在姐姐後面,再不敢與其對視。

姐姐對妹妹道:“快跟這位女俠道謝。”

妹妹支支吾吾道:“我……謝……”

藍雨萱冷聲打斷:“不必了。”言畢即刻轉身離去。

姐姐看妹妹不自然的神色,問道:“怎麽了?”

妹妹支支吾吾不肯說,姐姐只道妹妹被嚇壞了,伸手抹去妹妹臉上的淚,安慰道:“對不起對不起,是姐姐沒保護好你……”

在兩人互相為對方擦眼淚的時候,藍雨萱又回來了,她拿了一件幹凈的衣衫放到姐姐面前,卻對妹妹道:“我只問你一句,若當時站在樹下的人是你姐姐,你可還會那樣說?”

妹妹邊哭邊拼命搖頭。

藍雨萱嘴巴動了動終是忍住沒說什麽,給她們留了把防身的匕首後轉身離開。

姐妹倆立即收拾她們的東西,再不敢在這地方停留,幸好百裏之外就有一家客棧,兩人相互攙扶一路疾行。

藍雨萱遠遠望見她們進了客棧才折回去。

從回來開始藍雨萱就坐在樹下擦劍,緊繃的神經一旦放松下來,那些被忽視的感官覆蘇起來,她拿方帕的手一直在抖個不停。

“你都擦了快一個多時辰了。”

一個男聲從樹上傳來,語氣頗為無奈。他已經從剛到這裏時的氣喘籲籲歇到現在的中氣十足了,她卻還是來來回回地擦著同一個地方。

唐寅初目光落在她每次停在血跡前均逡巡不前的素白方帕,從樹上躍下,坐到藍雨萱身側。

馬兒動了動耳朵,睜開一只眼看了看兩人。

他此刻離得近了才發現她的手在微微顫抖,他若有所思地問:“親人的血?”

藍雨萱木然地搖頭。

“那麽……是第一次殺人?”

見她沈默,唐寅初心下了然。

“失手殺錯人了?”

藍雨萱緩緩搖頭。

“那你怕什麽?”

藍雨萱看著似乎已凝固的血跡,緩緩開口:“當劍刺入他們身體的那一刻,我當時是興奮的,因為這一次我沒有逃避,而且還救下了兩個人。現在這種興奮褪去,這一切給我的感覺都太不真實,原來結束一個生命是如此的簡單,簡單到我突然有些害怕。”

唐寅初嗤笑一聲,從她手中拿過醉影劍。

“你笑什麽?”藍雨萱看他。

“我笑你無用的事情總思考太多。”唐寅初接著抽出她手裏的帕子,低頭擦拭起來,“既沒錯殺他人,又沒做什麽傷天害理的事情,你還怕什麽!難不成怕他回來找你索命?放心,那樣的人作惡多端,死在他手下的人不知幾何,鬼也怕纏,估計他沒有閑功夫來找你。”

素帕很快被血染紅,而醉影劍光亮如初。

唐寅初把劍還給她,讚道:“這真是把好劍!你從哪兒得來的?”

藍雨萱接過:“這把劍是爹爹給我的,至於他是從哪兒得到的,據他說,是他學成下山那年他師傅贈予他的。”

唐寅初追問道:“那年你爹多大?之後這把劍一直在他手上嗎?”

藍雨萱覺得他提問題的角度著實與眾不同,她記得當時她問爹爹的問題是:你師傅是誰?他為什麽要贈予你這麽一把劍?

“那年他……應與我現在差不多年歲吧。爹爹他十分愛惜這把醉影劍,所以外借的可能微乎其微。”

唐寅初目光不離醉影劍,好奇問道:“這樣一把劍背後一定有什麽故事吧?”

藍雨萱來了興致:“有啊,很長,你要聽嗎?”

唐寅初配合地點頭。

據說百年前,一位名叫盧叔子的前輩極度癡迷於鑄劍。他遍尋世間,終於皇天不負有心人,讓他在雪山之巔覓得一塊千年難得一遇的鐵英。歸家後,他把所有的心思都用在鑄劍上面。幾十春秋一晃而過,六十九餘載過去了,他終於鑄出了此生最滿意的一把劍。他愛不釋手,為其命名為“醉影”,有“醉臥江湖,影出仙霖”之意。

江湖向來是埋不住秘密的。不出三天,醉影劍便成為江湖中無人不知、無人不曉的絕世好劍。如果他們只是抱著“一睹好劍風采”的目的也是人之常情。可是,江湖人總是貪婪的,他們總想把別人的好東西據為己有。用銀子買不到就只好用刀去買。於是,殺身之禍不期而至。雖然之前盧叔子並不是沒遇到過這種事,他自有應付的辦法,但是這一次的事態卻脫離了他的掌控。

一批批的人馬紛至沓來,讓他措手不及。門外幾夥人虎視眈眈地對峙著,躲在屋裏的盧叔子急得邊來回走邊錘拳,嘴中不停地念叨:“怎麽辦……怎麽辦……我決計不能讓他們奪走我的劍……”外面的人突然好像達成了什麽一致的協議,齊齊向他的小屋走來。在此千鈞一發之際,那個他一直所忽視的妻子吳氏突然抱著醉影劍來到他面前,拉著他來到屋子一角。吳氏在地上摸索了一會兒,不知她按了哪裏,一個地道出現在兩人面前。盧叔子驚訝地看著妻子。“收拾屋子時偶然發現的,你帶著它先走。”吳氏把醉影劍塞給盧叔子。盧叔子楞在那裏,她獨自留下,焉有活路?可這醉影劍是他最得意之作,他將它看得比自己的性命還重,他絕不允許它落入歹人之手為禍世間毀了他一生的心血!妻子看出他的猶豫,狠狠憋回淚水,四十五年了啊,她以為他滿心滿眼都是尋鐵鑄劍再容不得他物,此刻才知原來他心裏是有她的,即使是方寸之地她也心滿意足了……吳氏最後深深地看了他一眼,不等他拒絕,便直接把他推入地道中,按下了開關。

地道很低,盧叔子掉下來並沒有受傷,他馬上爬起,拼命拍著門,他想告訴妻子,讓她帶著劍走,他留下。可惜他都沒來得及說出口……拍門有一會了,外頭依舊毫無動靜,他不敢去想她的下場,更未曾想到緊要關頭是他一向虧欠的妻子救了自己,可是這代價……也太大了。回想這些年,兩人的對話少得可憐,連一個溫馨相處的場景都拼湊不起來……他閉上眼睛,頭抵著墻,悔恨不已,滿面傷痛。

出了地道,突然的光亮刺得他睜不開眼,他反射性地擡手擋住光。明明才一天沒見過外面的世界,他卻覺得仿佛已經過了一輩子。

自從那天之後,江湖上再沒人見過盧叔子,有人說他用醉影劍結束了自己的性命,有人說他改頭換面躲了起來,還有人說自己見過一個瘋子很像他。

“……爹爹說他覺得第一種可能最為可信,盧叔子前輩自刎於乍見光明之後。”藍雨萱問唐寅初,“你呢?你相信哪種可能?”

“第一種。”

藍雨萱訝於他的毫不猶豫:“為什麽這麽肯定?”

唐寅初看著她:“因為是你爹說的。”

“啊?”藍雨萱驚訝地張開嘴,“為什麽這麽相信他的判斷?你又沒見過他。”

“我見過的。”唐寅初輕聲道,“我居住的村子坐落於山腳,有一年鬧饑荒,山上的土匪下山搶糧。如果村民將糧食給了出去,那麽他們自己就會活活餓死。你說他們會怎麽選?於是那些山匪開始燒殺搶掠,二十幾戶人家無一家幸免於難。爺爺為了我能夠活下去,已經把家中所有存糧悉數主動交出,可是他們還是沒有放過我們。年邁的爺爺抱著不滿六歲的我沒跑多遠就被他們追上了,我眼睜睜看著爺爺背上被他們砍了一刀,除了抱緊爺爺的脖子哭泣其他什麽都做不了,當時的我對死亡沒什麽特別清晰的概念,天真地覺得只要我閉了眼,那些壞人就會不見。現在想想,一向運氣很差的我應該是把所有的好運都給了那次吧。當我再睜眼時就看到一個手持寶劍的大哥哥如天神般降臨擋在我跟爺爺面前,趕跑了那些山匪。這麽多年過去了,記憶中他的容貌已模糊不清,但是我清楚地記得一點,當時他手裏拿的就是這把劍。”

藍雨萱從沒聽爹爹提過此事,估計他早忘到腦後了。

“生死門著火那天你怎麽沒提這件事啊?記得當時幫你解了繩子之後,你站起來就走了,一句話不曾多說。”

唐寅初解釋道:“比起別人來說,我更相信自己的判斷。”

藍雨萱盯著他思考片刻,突然恍然大悟道:“是你!”

唐寅初一怔,不知她這話從何而來,不過下一刻他就知道了——

藍雨萱盯著他質問道:“這幾天我總感覺有人跟蹤我,然而每次回頭卻找不到可疑的人,那人可是你?”

“是我。”唐寅初大方承認。

藍雨萱一想到自己的某些行為可能被認識的人盡收眼底,她感覺自己的臉瞬間燒起來,佯怒道:“那你可看見了什麽不該看的?”

“放心,我離得遠。”唐寅初咳了聲,“而且我這人身上最大的優點就是知分寸,那些你不想我看的,我一概都沒看。”

唐寅初心裏苦,她以為他想看嗎?這些天以來,他敏銳地發現她時常偷偷目若秋波看著那個叫風止安的男人,而那個男人也喜歡在她看向別處時悄悄垂眸看她,面色那個溫柔的,都能擰出水喲,每每看到此情此景,都讓他這個孤家寡人先是臉跟著一紅,再是轉頭忍不住抹一把辛酸淚。

唉,都怪小爺我太聰穎……

唐寅初看著她突然道:“你跟你爹很像。”

“你是指相貌嗎?”

“不是,是身上與生俱來的氣質,那種一脈相承的俠氣。”

“多謝!這真是對我最大的誇獎!我很開心!”藍雨萱說道,“雖然爹爹很少講他自己的事情,他總說自己在大俠頻出的江湖中是個微不足道的小人物,但我一直向往成為他那樣的小人物,胸懷大義,不慕虛名。”

翌日一早,藍雨萱早早起來整理行囊,唐寅初雙手環胸站在馬兒前面打量著它,嘴裏念叨著:“嘖嘖,差不多一樣粗的腿,多兩條就是不一樣啊,小爺我這一路追得腿都要跑斷了。”

馬兒甩著尾巴,從鼻子噴出一口氣全部噴到了唐寅初臉上。藍雨萱背著行李走近:“小紅看起來很喜歡你啊,你跟它說什麽了?”

唐寅初用袖子擦了下臉:“沒什麽,誇了它兩句。”

藍雨萱上馬,與他告別道:“後會有期。”

唐寅初放下衣袖,點頭道:“後會有期。”

他目送她策馬揚鞭遠去,他一路追來原是想確認她身份之後為她做些什麽以報當年之恩,但現在他改主意了,他能做到的她亦能做到,他不能做到的她還是能做到,所以又何需他呢?他這個人呢,向來胸無大志,每日逍遙悅己,混吃等死,活著呢就每天開開心心地活著,到死了的那天呢也不怨聲載道,回首這一生雖不曾有什麽大作為但也不曾害過人也算功德一件。

對於他來說,了無遺憾就算不枉此生。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