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10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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城北石橋,歷經飄搖亂世,在烈日風霜侵蝕下存活逾百年,幸有十丈之外的密林與其相伴,不至於百年興衰承於一身,孤苦難訴。

一行十餘人向著密林深處奔跑,他們不曾發現有兩個影子跟了他們一路。

當前那人身上負有一個方盒,面色緊繃,正是剛出周府的徐三。

到達指定位置,他的腳步慢了下來,雖然四下除了他們並沒有看到其他人,但他知道那些人一定就在附近。

徐三打開盒子,將星葉鈴蘭展示給他們看:“你們要的東西我們帶來了,請務必依約而行。”

話音落下不久,他們對面傳來腳步聲。走在最前方的劉明面白如紙,臉長如馬,他走到徐三跟前,合了蓋子,拿過盒子,什麽都沒說,轉身就往回走。

徐三急問道:“我們小少爺呢?”

“給他們吧。”他的話語調壓得很輕,更像是一聲嘆息。

一個物體從對面的人群中拋出,徐三連忙接住。那群人順著來時路返回,走得沒有一絲遲疑,身後的所有事都與他們無關,仿佛他們剛剛拋出的不是一個孩子,只是一個沒有生命的物件而已。

徐三懷中的孩子約莫四五歲,額頭磕破一小塊,現已結痂了,胳膊上青一塊紫一塊,整個人昏迷不醒。

“你們把他怎麽了?”徐三語氣中透著壓抑的憤怒。

劉明腳步不停,聲音遠遠傳來:“放心,活著呢,只不過是餓昏了。”

徐三從牙縫中擠出兩個字:“你們……”

少武堂本就尚武,年輕氣盛之人不下少數,此刻見自家人吃虧,其中一人腦子一熱,不管不顧地往上沖,對徐三的呼喚充耳不聞。

待徐三追上去想阻止他,已是晚了一步——倒在地上的身體尚有餘溫,只是沒了呼吸。他是被扭斷脖子,當場斃命。

其他人圍過來,個個紅了眼,啞聲喚了句“大哥”。徐三怎能不懂大夥兒想幹什麽,但是實力差距太過明顯,對方又是那等心狠手辣之人,他豈能任由兄弟們去送命。僅一個搖頭的動作仿佛花了他全身的力氣:“先送小少爺回去。”他沈痛地閉上眼,“這仇,我記下了。”

一個影子在林中穿梭,悄無聲息地回歸到劉明所在隊伍的末尾。

在林子裏的時候他們還是八人站成兩豎排,紀律森嚴,但接近街道時就自發分成兩撥混入人群,一切井然有序,自然得仿佛演練了千百遍。

穿過熱鬧的人群,拐進一處僻靜的巷子,最終他們停在一個普普通通的青灰色大門前,人們常言,見門知宅,像這樣的宅院在青城隨處可見,沒有上千至少也有成百。

短促而有力的三聲叩門聲之後,大門從裏面緩緩開啟。

這座隨處可見的院子惟一一點特別之處就在於它與右側宅子中間的那一堵墻壁是打通的。

兩隊人馬分別從兩個宅子的大門進去,然後會合在同一個院子,清點人數之後各自走向自己的住所。

最後進門的樊枉準備關門,一回身看到站在門前逡巡不進的人,遂不解問他:“秦恕你的房間不是在隔壁嗎,你站在我們門口做什麽?”

秦恕看了他一眼,一言不發地擡步邁向隔壁房間。

“發什麽神經啊!”樊枉低聲罵了一句,關上房門。

這是一間算得上簡陋的居室,除了六個床鋪及桌凳外,再沒有其他多餘的裝飾,此刻已有五人各占一角,只剩南方窗角下的那個床鋪無人。

秦恕順手關好房門。

靠門邊床位上的杜生見此一幕,詫異著揚起眉,心裏道:這小子今天出息了啊,竟知道主動關門了。

秦恕躺在床榻上,呆望著窗外,不知想些什麽。

一間整潔典雅的房間,熏香爐中燃著提神的迷疊香,輕薄如煙的素色帷幔被高高掛起,床上躺有一個身著黑衣的年輕男子,他的黑發散在臉側,即使熟睡中渾身也散發著一種生人勿近的氣息。

床前坐有一個藍衣女子,如瀑長發蓋住她纖細的腰。鄭瀾顰著眉,彎身替床上的男子蓋好被子。

三聲清脆的敲門聲激得她心無端一緊。鄭瀾站起身,對外面喊道:“進來。”

劉明躬身施禮,捧著盒子的雙手高舉過頭,畢恭畢敬道:“這是剛剛拿到的,請瀾大人您過目。”

開啟盒子,一股涼氣撲面而來,緊接著一顆星星躍入鄭瀾眼中。

她的半天不言語著實讓劉明內心忐忑良久:“瀾大人,可是這株……”

“是真品。”鄭瀾將蓋子一扣,放回他手上,吩咐道,“拿去磨成粉,記得找個仔細的人去做,要他萬分小心,不得有損藥效。”

這位冷面冷心的瀾大人交待事情向來簡潔,這次說了這麽多,足以見對此事的重視。劉明不敢懈怠,命手下搬來個小板凳,他坐在一旁親自監督。若是藥效有損一分,估計他明日就會變成這些粉末中的一份子。

子時二刻,一個人影從二樓的窗輕巧一躍,融入茫茫夜色。

月亮躲入雲層,稀疏的幾顆星子散落夜空,整個宅院都沈於夢鄉,唯有一處燈火通明,甚是紮眼。

黑影悄悄潛到屋頂,無聲且利索地揭開一片瓦。

下面儼然是一間小型藥房。在整齊排列的木制藥櫥中央,有一個四方桌,一個小廝打扮的人正埋頭在桌上碾藥,他身後不遠處,劉明頭枕椅背睡得正香。

由於那人頭部的遮擋,只知道他是在碾藥,卻不知他在碾什麽藥。等到他轉身取東西的那一刻,藥碾中的一小截紫色映入眼簾。黑影死盯著那紫色,這雖在他的意料之外但也在情理之中。

底下那人不知疲倦地碾著,屋頂上的人頗有耐心地等著。

小心翼翼地將粉末倒入瓷瓶,塞好瓶口。他抹了抹額頭的汗,呼出一口氣。一切無誤,腦袋好在保住了。

“大人。”

只一聲呼喚,劉明便睜開了眼睛。眼裏一片清明,哪有初醒時的朦朧。他清了清嗓子,問道:“好了?”

小廝低頭恭謹答道:“是。”

“你可以下去了。”劉明起身,拿過桌上的藥瓶,走出門外。

黑影悄聲無息地跟上他。

走過空無一人的幽暗長廊,步入閣樓,踏著咯咯作響的樓梯,最終停在點著微弱燭火的房間門口。正當劉明猶豫著要不要進去的時候,房門突然打開了。

即使燭光十二分之微弱,鄭瀾炯炯的目光實不容人忽視。

“好了?”

“是。”劉明躬身遞上藥瓶。

瓷瓶很小,一只手就可以完全包住,掌心處的微涼直傳至心底。

“下去休息吧。”她的語調不似一貫的簡單冷硬,要比平日輕上許多,就像是怕吵醒誰一般。

燭臺上的白蠟燭即將燃至底部,流風過室,火苗搖搖欲墜。

一個黑影在劉明走後潛至窗下,捅破窗紙,窺向室內。

只見她三兩下解開了他的衣衫,將藥粉灑在他受損的經脈處,並用手蓋住輔以內力相助,縷縷熱氣從她的指縫間冒出,曾幾何時她的額頭已綴滿汗珠。

奇怪的是,躺在床上的男子至始至終都沒有動彈一下,甚至看不出他是醒是睡。

黑影於暗處隱退,趁天還未明,潛回到自己的房間。

翌日清晨,陽光透過窗欞灑進屋內,在地上畫出斑駁的影子。秦恕一睜眼就又迅速闔上了,不知是誰支起了窗戶,漏掉的一束陽光不由分說地直接將他的臉納入其中。今日陽光極好,照得他睜不開眼。他閉眼享受這暖意的同時,心底卻悚然一涼。他就睡在窗下,然而是誰支起窗,什麽時候支起窗,他竟一概不知。若對方要殺他,豈不是如探囊取物一般?

隔壁床鋪的焦滿瞥秦恕一眼,以為他還沒醒,嘖嘖嘆道:“秦恕可真能睡啊,日上三竿還不知道爬起來。”

坐在凳子上擦著匕首的傅峰頭也不擡地接道:“你是第一天認識他嗎?”

躺在床上百無聊賴的趙喬見起了話頭,立馬坐起來,興致勃勃地加入進來:“對啊,若哪天他是第一個醒的,我們才應該驚訝。”

坐在角落安靜看書的鄒南存在感幾近為無,他對三人熱火朝天的討論不予評價,臉上看不出絲毫不耐。

躺著的杜生手中把玩著笛子,出神地盯著房門,與此時屋內的喧囂格格不入。

秦恕聽著他們對自己的評價,不動聲色地繼續閉眼裝睡。直到談話聲漸歇,他才緩緩伸個懶腰,半睜著眼睛,裝作剛剛睡醒的樣子與他們打招呼:“早。”

趙喬捶床一樂:“是挺早的,其實你都可以不用起,幹脆接著睡個午覺算了。”

焦滿和傅峰很給面子地配合著大笑起來。

秦恕只淡淡一笑,沒有去接他的話。

轉眼到了用午膳的時辰,屋內的人三三兩兩結伴而行。

秦恕走出房門,又退了回來,一時好心向在兀自出神的杜生提醒道:“不走麽?”

杜生將目光漸漸聚焦於他的臉龐,揚眉道:“這就走。”

看著他把笛子放到枕頭下面,秦恕多嘴說了一句:“好久不曾聽你吹笛了。”

杜生起身,詫異望向他,直盯到秦恕渾身不自在,他咧開嘴,扯出一抹意味不明的笑,涼涼開口道:“我並不會吹笛。這笛子是我見它好看才拿來的,記得當時我從那個死去的女人身上拿走笛子,你就在一旁看著的啊。”

秦恕腦中轟的一聲,浮現出兩個字:糟了!

說錯話了!怎麽辦!

他後背倚著門,強作鎮定地回望過去,用疑惑的口氣問道:“是嗎?我怎麽不記得了呢?”努力回想一番未果,他撓撓頭,不好意思地笑著說道:“瞧我這記性,大概除了吃飯睡覺以外什麽都不太能記得住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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