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11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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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日游,杏花吹滿江,萬花中一葉扁舟隨波逐流,舟尾站有一個長身鶴立的側影。

他雙手交握背於身後,看白雲慢悠悠地走過,看一波一波的浪帶起沈沈浮浮的花瓣。他望著這藍天碧水,感覺到自己這段時間以來一直緊繃著的神經在漸漸舒緩。近來的事情太多,難得尋到一次這忙裏偷閑的機會。

清水舞香花,就缺一個出浴的美人了。

確實是有出水的人,不過不是嬌滴滴的美人,而是五大三粗的糙漢子,而且不僅一個,是十幾個。

十幾個持劍的蒙面人突然破水而出個個直撲船尾。白衣男子不慌不忙地看著身上沾有花瓣的大男人撲向自己,從容不迫地擡腳將其踹回江中。

在他出腳的同時,隨著“砰砰砰……”幾聲響起,還未靠近他的幾人被打落入江。親自料理完最後一人,他意猶未盡地收腳,回身望去。

斜後方不遠處一艘華麗精致的船只正向他所在的方向駛來,船頭站著一個執扇的少年,藍色衣衫隨風飛揚,正搖著扇子與他遙遙頷首致意。

他回了一個微笑,拾起槳打算返岸,突然舟身猛地晃蕩了一下,他勉力穩住身形,眸色一沈。定是剛剛那夥人鑿了舟底,是他大意了!

他們在底部鑿了不只一個洞,江水爭先恐後地湧進來,不一會兒就漫到了他的腳踝。

此處距離岸邊尚遠,倒是後側的畫舫相比之下更近些。一番思索下,他施展輕功,徑直落到甲板之上。剛剛還站在船頭的人此時正坐在艙中喝著小酒。他走過來抱拳答謝道:“方才多謝兄臺出手施救,替在下打跑那些小賊,眼下我不請自來,還望兄臺海涵,能與我行個方便。”

壺嘴中傾出一道完美弧線,落於精巧玉杯。

“舉手之勞而已,無需掛懷。”風止安放下酒壺,舉起酒杯,“這有美景美酒,單單缺一與我把酒言歡之人,若小兄弟真要謝我,就坐下陪我喝上幾杯,如何?”

“哈哈哈,兄臺你的性情我喜歡,好!既然恩人發話了,在下怎敢不從,定當舍命陪君子。”他步子邁得極大,幾步走到風止安對面,席地而坐。

“一人喝酒太過淒涼,總要多備一個杯子,如今這杯子可算等來了人。”風止安替他將倒扣在桌案上的杯子翻過來,又為他斟滿酒,一切行為都把握得恰到好處,讓人既覺得舒服又不會感到不自在。

兩人把酒言歡,從星象談到地貌,從廟堂談到江湖,期間笑聲說話聲幾乎沒斷過。

“一壺酒換來一個朋友,是我賺到了!”

風止安笑而不語,舉杯一飲而盡。

天色漸晚,周遭樹木房屋等漸漸變成剪影,岸邊人家的燈一盞接一盞點亮。

“我該告辭了,感謝你的美酒,這是我喝過最醇的酒。”他走出船艙,覆又想起什麽,回首道,“忘了說,我叫羅迦。”

“風止安。”

卯時一刻,秦恕等人就被人從夢中硬生生喊醒去打掃一進宅門就能看到的那個最大的庭院。秦恕困得眼睛瞇成一條縫,幾乎是閉著眼睛隨他們走到院子,然後又閉著眼睛打掃庭院。

院裏一個新來的試圖與趙喬攀談:“敢問前輩,那人是誰啊?”

這聲“前輩”叫得趙喬很是受用,他懶洋洋問道:“哪個人啊?”說完順著他的目光一看,忙低下頭,一邊裝作幹活的樣子,一邊壓低聲音說道:“那位正是傳說中的葉魅葉大人啊!”

葉魅?好像在哪聽過這個名字啊。秦恕睜著朦朧的睡眼轉身一瞧,待看清亭中練刀的黑衣男子,瞌睡蟲頓時跑得無影無蹤。前天晚上還躺在床上不知是死是活的人,今天都可以起身舞刀了?星葉鈴蘭的功效還真是神奇啊!

見對方思索過後仍面露疑惑,對他搖頭表示不知。趙喬不敢相信:“江湖上這樣赫赫有名的人物你都沒聽過?”

他耐著性子繼續說道:“那你聽過這樣一句話嗎——刀光一閃怨魂泣,笠帽雨夜魅影疾。”

對方點點頭。

“這句話的主角就是葉魅葉大人啊,也就是我們的右使。那是一年多以前的事情了,門主派右使去東島村,那天……”

那是一個雨天。大雨磅礴,天地茫茫一片,一道閃電劃過夜空,照亮了笠帽下一個冷酷男人的臉,照亮了他手裏那把正在滴著血的刀;又一個閃電劃過,照亮了地上橫七豎八的屍體,照亮了匯成河流的血水。東島村全村二十九口人,在那個雨夜,都化成了一縷縷怨魂,一刀斃命,毫無拖泥帶水。而這個始終手中握著刀表情漠然連看都不看一地屍體直接轉身離去的男人,就是鼎鼎有名的生死門右使——葉魅。他這人冷面冷血冷心,只要是上頭的命令,便不惜任何代價硬以一己之力完成。

許是秦恕的目光太過熾熱,葉魅有感應地轉眸望過來。

與他的目光正面相碰,比所想的還要更冷一些,秦恕想象不出,那雙看似永遠波瀾不驚的眼裏一旦湧起驚濤駭浪會是一種怎樣的情形。

秦恕低下頭,收起多餘的心思,一絲不茍地幹著自己手上的活兒。

這時,門口傳來的整齊腳步聲中夾雜了一絲不和諧的聲音。

一行八人剛進門,兩個麻袋就被他們丟在地上,一聲悶響之後麻袋裏面有東西在動。

秦恕不禁放慢了手上的動作,用餘光偷偷瞄著門口的動靜。

門邊的兩個人在他們的示意下上前蹲下身去解麻袋,露出裏面的兩個大活人來。其中一個男人衣服破損嚴重且沾染了大量血跡,整個人看起來虛弱得很。

而另一個僅發絲淩亂,整個人依然活力十足,跟後面的人嚷嚷道:“誒,大哥你慢點推我啊,你們那個破麻袋裏面空間太小,根本放不下小爺我的長腿,這一路都給我蜷麻了。”

後面的人不耐煩地呵叱道:“閉嘴,少啰嗦!快走!”

那人還想反駁兩句,見他一副兇神惡煞的模樣識時務地閉上了嘴,卻是一臉委屈的模樣。不是我不想快走,是我真的走不快啊……

秦恕餘光一路追隨著他們,直到他們一行消失在拐角處。

葉魅只在他們進門的時候瞥了一眼,其餘時間都在目不斜視地專心練習刀法。

若問一個門派中哪裏最容易得知一些雜七雜八的可信消息,當屬從這個門派中的新人口中無疑。正因為他們是新來的,什麽都不懂,對任何事物大都充滿好奇,又與前輩們無利益沖突,再加上嘴甜機靈點,很容易得到一些無關痛癢的消息。

至於打聽來的這些消息,究竟是真的無關痛癢,還是無比重要,得因人而異。

晌午時分,太陽毒辣辣地炙烤大地。秦恕閑來無事散步到今晨打掃的那間庭院,新來的那人正獨自清掃滿院的落葉,秦恕提出幫忙,他婉拒,在秦恕的再三堅持下,他只好松口。

有了秦恕的幫忙,進度一下子快上許多,不到半個時辰,一院子的落葉都已經被打掃幹凈。兩人一同坐在樹下閑聊,新來的那人對秦恕的幫忙很感激,幾乎是有問必答。

“你可知今早被綁進來的那兩人是誰?”

“不知,不過聽說是鄭瀾大人派人抓來的。”

秦恕喃喃道:“鄭瀾大人要抓的人,看來很重要啊。”

“是啊,看那兩人有一個模樣還不錯,可惜了那張俊臉呦。”

秦恕一時沒說話。

他接著說道:“我聽說,落到瀾大人手下,一般都是非死即殘啊。”

“前輩你怎麽發上呆了?”他伸手在秦恕眼前晃了晃。

秦恕轉頭看向他。

新來的這人看他表情嚴肅,不由得正襟危坐起來,等著他開口。

只見他一臉認真地問道:“你剛才說……其中一人真的長得還不錯?”

“對啊。”

“那你知道他們被關在哪嗎?”

他一時驚訝還沒回過神來,脫口而出道:“聽說在後院廢棄的東廂房。”

秦恕微微一笑:“比我還好看的人,我得去偷偷看看。”

他一時呆住:“啊?”

作為新來的人,他成天要忙的瑣事很多,而在他看來這一無關緊要的小插曲很快被他忘在腦後。

在靠近後院的回廊上,秦恕追上送膳的人,與他邊走邊說:“瀾大人吩咐,要觀察他們進食時的情況。這兩人很重要,萬不得有丁點閃失。”

那人沒聽明白,問道:“瀾大人要誰觀察?我嗎?”

“不,是我。”

“哦,好。”他點點頭,表示明白。

進了後院,兩人一同走到東廂房門口。

送膳的人吩咐道:“開門。”

門口看守的兩人認得他,掏出鑰匙開了門。

“開飯了。”他打開食盒,拿出兩個菜,兩碗米飯,“快吃,半個時辰後我來收盤子。”

房門開啟又關上,屋子裏只剩下三個人。

唐寅初扒拉著自己碗裏飯的同時,還不忘品評兩句:“你們這廚子手藝不錯啊,做的飯菜還挺好吃,合小爺的胃口。”

秦恕一陣無語,這人絲毫沒有當作俘虜的自覺。他看向靠墻坐在角落的另一人,問道:“他怎麽了?”

唐寅初順著秦恕的目光看了一眼,聳聳肩:“不知道,可能快死了吧。”

什麽?秦恕一驚,忙跑到那人面前,探察到還有呼吸,一顆心才緩緩歸位。

秦恕在唐寅初身邊坐下,與他攀談道:“你是因為什麽被抓進來的啊?”

唐寅初停下筷子,頓時沒了胃口。他想他很長一段時間都不會忘記那幾晚,因為那簡直是噩夢一般的存在——

夜色濃濃,月色溶溶,星暈昭昭。

如此良辰美景,卻突然出現兩抹極不和諧的黑影。他們四處游走在高大的樹林中、房檐上,從遠處看兩人似乎在比拼著輕功。

然而當後者暴露在月光下時,他的目光表示了他對正在追逐的人的態度——那是一種饑餓的狼在追逐獵物時所獨有的目光,興奮中帶著勢在必得。

前方的男子被追得叫苦不疊,他還算人嗎?之前想著快點甩掉他,都已經不吃不喝地跑了三天三夜了,他卻依舊緊追著不放。他不餓嗎?不渴嗎?我可是又渴又餓又累啊!老兄啊,我一沒殺你父母,二沒奪你妻子,三沒搶你錢財,何苦這樣呢?放過我吧……這樣想著,心裏便不由得惱恨起自己來,都怪你,惹什麽人不好,偏偏惹上了這尊大佛!自作孽不可活!之後,又無奈地心中吶喊著:老天吶,拜托你給我一個甩掉他的機會吧。

唐寅初哭天搶地祈求機會來臨的同時,腳下的步伐也沒有放慢,一直在全力施展著輕功。

此時的兩人正游走在樹林中。唐寅初瞥見前方樹林中有一群人,一個人倒在地上,正被看樣子是一群人的領頭逼問道:“說!水玉連珠弩在哪!”

聲音傳來,他本沒在意,但後來他眼尖地看到那群人打算把倒地的男子裝進麻袋帶走。一時計上心頭。他躲在一棵樹上,打算將追他的男子引入相反的方向。

眼見他按自己留下的痕跡追去,唐寅初忙躍下樹,抓住這來之不易的一線生機,沖向那群人,撲在倒地的那個男子身上,面上作悲戚狀啞聲叫道:“哥,你醒醒啊!你們把我哥怎麽樣了!松手松手!”

說著,他“啪啪”用力拍打對方抓著他哥胳膊的手:“別拽我衣服!你們究竟是誰?我不許你們把我哥帶走!”

“將他倆一起帶走!”

唐寅初現在想想,深深覺得自己以後每次出門前都一定要翻翻黃歷,最好再蔔上一卦。

追他的那人名曰薛刀,為人沈默寡言,一直獨來獨往,是個徹頭徹尾的武癡,據悉,他隨身的那把刀從未離過手。

其實,唐寅初的武功只能算是中乘,輕功比武功要好。只是年少時偶遇過一位老者,那老者知道自己將壽終正寢,擔心絕技失傳,觀面相確定他是良善之人,便傳授他一套名為“泰山六式”的刀法。此刀法雖只有六招,但卻有橫掃千軍之勢,一招一式皆凝練精華。雖不能說它天下無敵,但世間能全接住這六招的人卻是不多的。

就是因為無意中在薛刀面前用了這套刀法,結果被他追著比武。若只是點到為止也就罷了,可這薛刀是出了名的認真,說跟你比武,就會拿出他全部的本領。而他既打不過薛刀,又不想平白無故遭受皮肉之苦,況且,萬一他下手沒個輕重,缺胳膊少腿也是極有可能的,於是這才有了後面那幾天的苦日子。如果他早知道後來發生的事情,他當時說什麽也不拔刀對敵了,還是跑為上計才是真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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