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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魚似水,勝蜜糖甜(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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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魚似水,勝蜜糖甜(六)

隔年三月,鄴都出了件大事——

昭寧大長公主親自去大司農府上給自己退了婚事。

不僅如此,這位公主殿下這廂出了鄭府大門,那廂轉頭就命人擡了一百二十八擡嫁妝去定遠將軍周明宴府上為自己提親。

此事一出,滿京嘩然。

朝臣的折子雪花一般飛進承德殿,個個吵嚷著大鄴開國以來還從未有過行事如此荒唐的公主,要祁承懿降罪,以示懲戒,否則便亂了禮法綱紀。

折子遞上來的第二日,小奶團子一早便在朝會上受了氣,耳朵都被那些滿口禮教規矩的固執老頭吵得發疼。

一下朝,他轉頭就往明華宮跑,想去容因那裏尋些安慰。

誰知剛跨進殿門,卻見容因正與罪魁禍首談天說地,聊得起勁。

且不知方才說了些什麽,兩個人都笑得前仰後合。

祁承懿頓時小臉一板,甩著袖子氣鼓鼓地沖過去。

“我今日都快被那些人煩死了,小姑姑你竟然還有興致在這裏說笑!”

容因擡眸一看,小家夥面色陰沈地怒視著昭寧,顯然今日沒少被說教。

小奶團子如今已快七歲,臉上的嬰兒肥漸漸褪下去,長相便愈發與祁晝明相似,若說不是親父子恐怕都沒人會信。

加之此刻鐵青著臉,氣勢洶洶的,瞧著就像祁晝明的縮小版。

她不由想要發笑,但又不得不強行忍住。

昭寧轉過身,倒了杯茶遞進他手中:“先喝杯水潤潤喉嚨,捋順了氣再同我說話。”

“……哦”,小奶團子應了聲,乖乖依言照做。

等一杯水飲盡,他才張了張口,卻又聽昭寧認真道:“我知道此事讓懿哥兒為難了,是小姑姑不好,我向你賠不是。”

小奶團子聞言,臉上餘下的那些怒意一滯,眼神突然閃躲起來,不敢與昭寧對視。

原本他攢了一肚子怨氣,可小姑姑這般鄭重其事地同他道歉,他反倒又覺得不好意思起來。

“我,我也不是那個意思……”,他盯著自己腳尖,小聲囁嚅道。

“小姑姑知道。但是錯了就是錯了,小姑姑給你惹了麻煩,本就對不住你,理應向你賠不是”,昭寧溫聲道。

“但……小姑姑不喜歡大司農家的公子,小姑姑喜歡的人是定遠將軍,就像你父親喜歡你母親那樣的,你能明白嗎?”

“你想一想,若要讓你母親不嫁給你父親了,轉而嫁與旁人,會怎麽樣?”

小奶團子看一眼容因,匆匆搖頭。

他才不要。

遂抿唇道:“小姑姑,你不用繼續說了,我知道的。”

“可是……”,他忽然遲疑地擰眉覷她,“定遠將軍也喜歡你嗎?我前幾日看見你們在一處時,還是你追在他身後一直叫他,他卻不理睬你呢。”

昭寧神情呆滯一瞬,胸口宛如被射中一箭,忍不住磨了磨後槽牙。

可很快,她忽然眼珠一轉,神情委頓下來,可憐巴巴地回望過去:“是呀,就是因為小姑姑有那樁沒退的糟心婚事,他才不肯理我呢。所以懿哥兒,你幫幫小姑姑好不好?”

“那……那我……”,小奶團子咬著嘴唇,一臉為難。

他本也沒打算讓小姑姑受罰,可是朝中那些固執的老頭又個個都不肯松口,擺明一副他不下旨降罪便不善罷甘休的架勢。

這下該如何是好?

“懿哥兒,我給你出個主意好不好?”容因方才一直含笑看著,此刻終於施施然開口。

小奶團子聞言,迅速轉過臉,一臉期待:“好啊,是什麽?母親你快說。”

“這樣,你下一道旨意,就說讓你小姑姑去上方寺思過,既是定心性,也是為大鄴百姓祈福。”

“容因,我……”,昭寧一聽,頓時急了,若被遣去廟裏,那她還怎麽日日去找周明宴?

誰知她話還沒說完,便見容因促狹地看了自己一眼,繼而又道:“另外,公主既要離宮久居,還得派人護她周全才是,我瞧著周大人就十分可靠,不如辛苦他陪公主去待些日子吧。”

昭寧怔怔然望著她笑吟吟的模樣:“容因,你可真是……”

“真是高明!”小奶團子興沖沖地補全了她的話,“如此一來既可以堵住朝臣的嘴,又可以替小姑姑制造機會,太好了!”

昭寧騰地站起來,急急道:“懿哥兒,就這麽定了,你快快下旨,我這就回宮收拾行裝去了。最晚後日,不,明日,我就要去上方寺!”

說完,火急火燎地向外跑去。

容因看著她的背影,搖頭失笑。

等全然看不見了,小奶團子突然想起一件事:“母親,小姑姑當真不是一廂情願麽?我瞧著周大人平日裏也不像對她有情意的模樣啊。”

容因笑笑:“你還小,這種事旁人看是看不明白的。真正如何,只有你小姑姑和周大人自己才知道,左右你小姑姑知道分寸,你就只當是給周大人放個假了。”

“哦”,小奶團子諾諾點頭。

眼神忽然又飄忽起來,不多時,便偷偷瞄到了容因的小腹上。

“母親,妹妹究竟何時才能出來?前幾日太醫來時,我聽見了,他說什麽‘已三月有餘’,那是不是還有七個月,正好到十月?”

容因笑著輕輕頷首。

見狀,喜色頓時湧上眉梢,祁承懿難得如此直白地雀躍道:“太好了!”

如此一來,今年永寧郡王家的世子再進宮時,他便可以同他炫耀自己的妹妹了!

前幾日花朝節,容因被鐘靈和昭寧一起拽去鄴水邊踏青,沒想到人剛下馬車便吐得一塌糊塗,最後面白如紙地被送了回來,誰知太醫一診,竟診出了喜脈。

祁晝明聞訊趕來時,恰好聽到太醫斬釘截鐵地下了論斷,當即楞在了原地。

一時間滿殿人眼睜睜看著素來殺伐果斷的攝政王成了一塊木頭。

後來醒過神,抓著太醫問東問西問了大半日,將老太醫直問得不耐煩了,出了明華宮轉頭便罵他呆子。

那夜,容因原本已然睡著,卻忽然被身後一片涼意擾醒。

迷蒙間想了半晌,才反應過來——

祁晝明竟哭了。

像個孩子似的,伏在她肩頭,哭得悄無聲息,將她背後整片柔軟的綢布都洇透開來。

彼時她轉過身,一下一下拍著他後背,兩個人誰都沒有開口,那日之後也都默契地只字不提。

懷胎十月,容因並沒吃到多大的苦頭。

似乎是祁晝明和小奶團子成天在她面前的念叨起了作用,這個孩子乖得不像話,除了偶爾踢她兩腳和最後兩個月裏腿上的水腫之外,大多數時間都幾乎要讓她忘記自己腹中還揣了個崽。

腿腫的時候雖然難熬,但比她更難熬的是祁晝明。

每每夜裏睡不著,容因便毫不客氣地一腳將他踹起來給自己按腿。

起初他兢兢業業地按上大半夜,第二日頂著眼底碩大的青黑去上朝,還被一眾同僚用目光屢屢關照,可後來時間一長,所有人竟都見怪不怪了。

就如小奶團子掰著手指頭算的那樣,這孩子恰好降生在深秋十月。

天還未明,便飄起了雨,寒氣肅肅,秋水深湛。

前些日子太醫來診脈時特地來囑咐,說算著日子也快到了,讓她適當活動,強健身體,到時也會順利許多。

容因將這話記下,用過早膳,便準備讓碧綃攙著自己在殿內走上幾圈。

誰知才走了沒幾步,容因忽然腳步一頓,臉色木然地盯著自己的裙裳。

碧綃面色一緊:“怎麽了?可是腹痛?你等一等,我這就去尋太醫來。”

容因深吸一口氣,轉過頭來,略顯遲疑地溫吞道:“碧綃,好像比起太醫,你更應該叫穩婆來……我羊水破了。”

碧綃怔忡片刻,轉頭便朝殿外高喊。

殿中侍女領著烏泱泱一大片人湧進來時,容因險些被這陣仗嚇到。

人都是祁晝明和昭寧提前找來的,從半月前開始就一直住在明華宮,只等這一日。

容因知道他們必定準備的周全,但沒想過會這麽周全。

時間不湊巧,這個時辰,朝會還沒散。

碧綃派去遞消息的宮女被攔在了昭陽殿外,急得抓耳撓腮。

好不容易殿門洞開,裏面的官員潮水一般湧出來。

她咬了咬牙,也顧不得什麽,一頭便紮進了人堆裏。

祁晝明到時,殿中喧嚷一片,卻都是出自之口穩婆的吆喝,聽不見半點小夫人的聲響。

心臟像被一只無形的大手攫住,碧綃阻攔的話還來不及說出口,他便已大步流星地繞過他,直直鉆進了產房。

碧綃嘴唇嚅動了下,還要再喚,想來想,又作罷。

她倒不是像那些穩婆一般擔心什麽沖撞之類的,只是見祁晝明急匆匆趕來,未攜雨具,身上衣袍已然被打濕,怕他帶一身寒氣進去。

可瞧著他臉色青白的嚇人,宛如地獄裏爬上來的幽魂,突然又歇了這個念頭。

祁晝明一進內室,周遭穩婆都紛紛驚異地停了動作,面面相覷。

有人打著膽子想上前勸他出去,可腳步才動,便聽他啞聲道:“別理會我,你們繼續。”

穩婆們沒有碧綃的膽子,猶豫片刻,皆諾諾應聲,依言照做。

聽見聲音的瞬間,容因便轉過頭。

少女鴉發被打濕,委頓地貼在頰邊,臉色蒼白如紙,額角冷汗涔涔,順著柔美的側臉滑入下頜,再墜落,洇濕錦被。

明明腹中已然翻江倒海,可看清他臉上的神情後,卻還是努力咽回那些湧到唇邊的痛呼,斷斷續續道:“祁晝明,我沒事,你、你別怕……”

每每來月事,腹痛難忍時都要窩在他懷裏嬌聲叫痛的人,此刻卻還忍著剜肉拆骨般的疼,讓他別怕。

祁晝明聞言,黑沈沈的眸中卷起晦暗的陰雲。

頭一次,他顧不上其他,在人前哭了。

他可真是,踩了狗屎運,遇到這麽好的小夫人。

一刻鐘後,英明神武的攝政王殿下終究還是被請出了寢殿。

原因無他——

穩婆嫌他礙事,卻又不敢同他說,私下尋了碧綃。

這麽長時日下來,碧綃早已不怕他,知道他將容因的安危看得更重,當下便直言他杵在這裏礙事,毫不客氣地將他趕了出來。

祁晝明才出寢殿,便見小奶團子攥著兩只小手,眼巴巴地往裏瞧。

見他出來,忙撲上來問:“父親,母親如何了?妹妹出來了沒?”

他只不過比父親遲一點知道消息,趕來明華宮時,碧綃姑姑便已攔在殿外不許任何人進了。

原以為他要就這麽自己一個人在殿外幹巴巴地等,沒想到不多時父親竟也被趕出來了。

看來碧綃姑姑可真是一視同仁,誰都不留情面啊。

祁晝明搖了搖頭,卻並未開口說話。

小奶團子這才驚詫地發現,他臉色蒼白,眼眶竟也通紅。

頓時訥訥不敢再問。

這一等,便足足等了近四個時辰。

孫添命人送來飯菜,可父子兩人的全部心神都拴在了內殿,誰都沒嘗一口。

後來小奶團子撐不住,也只用了兩塊糕點。

期間寢殿裏時不時傳來貓兒般細弱的哭聲,祁晝明幾次都想不管不顧地沖進去,可想起碧綃說他進去只會添亂,又生生忍住,只是一直死死盯著寢殿的方向,下頜緊繃,骨節攥得發白。

昭寧才轉過露臺,行至廊下,驟然便聽見一聲清亮的啼哭。

腳步一滯,接著提起裙擺匆匆向殿中跑去。

穩婆抱著裹在繈褓裏的嬰兒快步走出寢殿,臉上滿是喜色。

誰知還未等她道出一個字來,忽覺身邊掠過一陣涼風,她下意識轉頭去瞧,只見一道頎長身影大步流星地朝寢殿走去,不是那位攝政王是誰?

她笑臉一僵,做了這麽多年穩婆,頭一次在這個時候覺得不知所措起來。

幸好,緊接著便有一道稚嫩的嗓音在耳邊響起:“是弟弟還是妹妹?應當是妹妹吧?”

穩婆看清他身份,忙恭恭敬敬道:“回陛下,是位小千金。”

“太好了”,祁承懿上前看了一眼,歡欣雀躍地撫掌而笑。

穩婆滿肚子恭維的話,見他歡喜,正要張口,然而下一刻便聽他囑咐道:“你照顧好她,我進去瞧瞧母親。”

說完,轉身一溜煙跑進了寢殿。

轉眼間,偌大的殿中,只餘下她和孫添兩人面面相覷。

昭寧進來時,瞧見的便是這樣一副場面。

她愕然問:“人呢?”

這麽大的事,祁晝明和她那大侄兒不可能不在,可此刻穩婆在外頭抱著孩子,能頂事的只剩孫添一個。

孫添木木地答道:“進去了……”

昭寧怔了怔,輕嘆一聲,轉頭看向繈褓中安安靜靜,不哭不鬧的小囡囡,示意穩婆將她放到自己懷中:“唉,小可憐兒,你父親和兄長都不理你,昭寧姑姑理你。來日你可別忘了,昭寧姑姑才是頭一個抱你的人。”

祁晝明進來時,碧綃正用帕子浸了溫水替容因擦臉。

見他進來,起身退到一旁,輕聲說:“夫人累極,睡過去了。”

祁晝明微微頷首,自然而然地接過她手中的帕子。

碧綃回頭看了眼容因蒼白的面色:“那奴婢去給夫人準備些吃食。”

見他頷首,轉身悄然離去。

祁承懿進來時,殿中的穩婆和侍女皆已離開,打眼望去空無一人,靜悄悄的。

他正納罕為何聽不見祁晝明與容因的說話聲,往前走了幾步,卻突然見自己那向來面色冷淡的父親大人竟動作極其溫柔地撫著容因的臉,輕輕在她額頭印上一吻。

小奶團子怔了怔,楞神片刻,臉蛋兒瞬間漲得通紅。

這些大人可真是的,成天就愛做這些羞羞的事,真搞不懂!

一邊想著,他又偷偷瞄了眼容因的睡顏,確認她無事,這才轉頭躡手躡腳地離開。

容因於祁晝明溫熱的懷抱中醒來時,已是深夜。

細雨拍窗,淅淅瀝瀝,下了整日竟仍舊未止。

容因轉眸看向祁晝明,他似乎是想將她抱在懷裏,卻又怕碰到她,因此只虛虛將她攬住,且約莫是本不打算睡過去的,此刻還半靠在床梃上。

容因本想扯一扯他衣袖,將他叫醒,卻發現渾身上下酸軟至極,動動手指都覺得費力。

遂啞聲喚他。

她喉嚨幹澀,聲音輕且低啞,一連叫了幾聲,祁晝明倏然睜開眼。

“醒了?可有哪裏覺得不適?我去叫太醫來。”

說著,便要起身,卻被容因叫住。

小夫人眼角眉梢都噙著笑:“我沒事,你別擔心。如今夜已深了,莫要再驚擾旁人了。”

她是真的沒事,起初確然痛得厲害,可後來真到該用力時,那孩子卻乖的很,自己配合著她鉚足勁了勁地掙紮著出來。

想到這兒,容因突然疑惑道:“祁晝明,孩子呢?”

孩子出來後,她只聽穩婆說了聲是個女兒,想著倒是遂了那父子倆的心意,便疲累至極,沈沈睡去,也沒來得及仔細看看她究竟長的什麽模樣。

祁晝明一怔,難得尷尬地摸了摸鼻尖,清咳一聲:“那什麽……我去喚碧綃來,她興許知道。正好也一道讓人送些吃食過來。”

說完,匆匆離去。

容因竟從他的背影中,讀出一絲落荒而逃的意味。

一時間只覺得好笑。

可很快,又想起他是因為緊張自己,才連一直滿心滿眼盼著的小囡囡都忘了,心尖頓時軟得一塌糊塗。

一刻鐘後,祁晝明回來,身後除卻碧綃,卻還跟著數人。

有手捧漆盤的宮女,夾雜在人堆裏因為個子吃了虧而不甚顯眼的小奶團子,還有一個瞧著年約三十上下的婦人,懷裏抱著繈褓,身份不言而喻。

容因眼神一亮,才要開口,忽而又將到嘴邊的話咽了下去,轉而朝小奶團子招手:“懿哥兒,你過來讓我抱一抱,好不好?”

祁承懿一楞,茫然看看祁晝明,又看看容因。

他沒想到自己會突然被點名。

原本他以為,母親會先去看妹妹的。

祁晝明倒是神色淡淡,沒露出幾分意外的神色,見他看過來,微微頷首。

小奶團子這才上前,神色間頗有幾分受寵若驚,如容因所言,輕輕俯身,將她抱在懷裏。

“今日嚇壞了吧?”容因唇邊含著淡笑,溫聲道。

她忘不了祁晝明起初闖進寢殿時那副慌亂不安的模樣。

連他都如此,更遑論祁承懿一個孩子。

容因話音剛落,便覺摟在自己身上的那兩只小手越發用力了些。

小奶團子突然擡起頭,一臉嚴肅地望著她,斬釘截鐵地道:“母親,對不住,之前是我不懂事,不知道女子生產要如此辛苦,才日日吵著你要妹妹的。我保證,往後我絕不再吵你了,我只要一個妹妹就好了!”

不等容因開口,祁晝明突然也一道語氣生硬地開口:“他說的對。”

不止祁承懿,今日等在外面時,聽著寢殿裏小夫人有氣無力的哭聲他就已然後悔了。

後悔當初不該聽她的話,信什麽天意。

祁晝明微微側過臉,躲過容因投來的視線。

容因心口有些酸脹,她笑著揚起頭,輕輕剮蹭了下小奶團子的鼻尖,柔聲應下:“好,就聽懿哥兒的,只要這一個妹妹。”

將祁承懿安撫好,容因這才朝乳娘招了招手,示意她將孩子抱過來。

香香軟軟的一團被放在容因身側,目光落到繈褓裏的小家夥身上時,她喉間突然一哽——

實在是,太醜了……

雖說先前就知道剛出生的孩子都長得不會太好看,但是這太醜了。

醜到她有些懷疑,是不是被抱錯了——

皺巴巴的臉上泛著紅,臉上滿是濃密的白色絨毛,頭發和眉毛都有些稀疏,整張臉上尋不出半點兒優長。

想到自己費勁巴拉地生下這麽醜一個小東西,容因鼻尖一酸,險些哭出來。

大約是容因臉上的嫌棄太過明顯,碧綃忙寬慰道:“夫人,不醜的。剛出生的孩子都這般模樣,女公子已經算是很出挑的了,來日只會越來越好看的。”

容因不信,抿了抿唇。若這都算出挑,那其他的都得醜成什麽模樣?她心知肚明,這應當只是碧綃見她心裏難受,才扯了謊來安慰她的說辭。

一直默不作聲的祁晝明卻突然開口:“無妨。即便日後不好看,也不打緊。”

他和因因的女兒,即便來日其貌不揚,也會被所有人寵著,愛著,所以不必擔心她因這一點點的缺失而難過。

想了想,容因覺得祁晝明的話不無道理,心口的窒悶才不再那般強烈。

按古禮,三月而名,笄年而字。

小丫頭長到三個月大時,祁晝明思慮再三,為其取名意紓,冀望她來日能心緒寬和,無憂無愁。

期間小阿紓果然如碧綃所說,一點一點長開來。

額前胎發漸漸烏黑濃密,原本幹癟的小臉圓潤起來後臉上那些細密的絨毛也顯得淡了。長至三個月,已然膚白如雪,水靈靈豆腐似的,一雙黑葡萄般的眼睛整日烏溜溜轉,瞧著就機靈。

一直到小阿紓學會走路,中間這近一年光景,除卻被乳母抱去餵奶和夜裏哄著入睡,小小一只粉嫩嫩的糯米團子幾乎都拴在祁晝明褲腰帶上。

他從起初連抱一抱她都渾身僵硬,兩只手不知該如何安放,到後來十分熟稔地給小阿紓拍奶嗝,將其哄睡,可謂進步飛速。

倒也不是祁晝明有多清閑,只是擔心容因勞累,無法好好休養身體,日後落下病根,卻又不放心將孩子交給旁人,於是無論走到哪兒都只好親自帶著。

起初宮裏宮外的人見威儀凜然、面容冷肅的攝政王懷裏揣著個還裹著尿布的奶娃娃,一個個被那種詭異的違和感險些驚掉了下巴。

可時日一久,竟也都見怪不怪起來。

隨著小阿紓一日日長大,五官漸漸有了明顯的模樣,與容因生得越來越相似。

祁晝明和小奶團子瞧著那張容因翻版的粉嫩小臉都頗為驚喜,唯有容因和碧綃心思細膩,漸漸驚覺——

這孩子的性子也太沈悶了些,簡直像是與祁晝明一個模子裏刻出來的。

開口說話前,小阿紓整日除了吃便是睡,難得一點醒著的時間,也幾乎不哭不鬧,只拿一雙眼無不好奇地四下張望著。

後來某日,突然張口含混不清地叫了聲“的的”,一時間眾人大喜過望,可再讓她喚,卻又不肯了,此後近一月也都再沒說過一個字,一度讓容因誤以為是自己幻聽。

快滿周歲時,小阿紓已漸漸能說出整句簡短的話。

可卻依舊鮮少開口,大多數時間都自己一個人安安靜靜地坐在那兒擺弄祁晝明給她倒騰來的小玩意兒。

每逢大人去逗弄,也只是微微擡頭,遞去一個眼神,而後繼續去做自己手中的事去。

於是,慢慢地,祁晝明也覺出不對勁來。

他面上倒是不顯,可某日卻被容因撞見他蹙眉覷著面前的小囡囡,咬牙切齒道:“小丫頭,你完蛋了你,你老子脾氣性格這麽差,你隨什麽不好偏偏隨這個。你要像你母親,就不能像得徹底些麽?”

顯然怨念頗深。

不過時日一長,容因漸漸發現,小阿紓並非不粘人——

她視線之內,容因、祁晝明或小奶團子,三者必須出現其一,否則就要發脾氣,顯然依戀得很,只是卻不肯說。

容因默然:……更像了,一家子傲嬌,合著全家只長了她一張嘴。

祁承懿對此倒是沒什麽意見。雖說起初他也盼著妹妹能整日笑盈盈地扯著自己的衣襟嗓音甜甜地喚他哥哥,可後來想了想,若是像永寧郡王家的那個小丫頭一樣,成天哭哭啼啼,嬌氣得要命,也有些煩人。

如此一想,小奶團子心裏更得意了——

他的妹妹是天底下最懂事、最聰明的妹妹。

反正不管怎麽說,哪哪都好。

預計後面再有兩到三篇番外就正式完結啦,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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