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57章(捉蟲)

關燈
第57章(捉蟲)

翌日,祁承懿生辰。

許是心裏惦記著今日要早起,還有事要做,容因難得沒睡懶覺,天色尚未明時便突然睜開眼。

雖頭腦還有些發蒙,那雙清泠泠的眸子呆滯著,可總歸是醒了。

她一動,祁晝明便也跟著醒過來。

他坐起身,白色中衣衣襟半敞,露出一圈厚厚的繃帶和大片白皙勁瘦的胸膛。

四目相對,容因突然從空氣裏嗅出幾分暧昧。

頓時醒了大半。

祁晝明神色懨懨,劍眉微蹙。

倒不是一副困頓模樣,只是沒來由地不悅。

容因偷偷覷他一眼:“我將你吵醒了?”

祁晝明睨她一眼,淡淡嗯聲。

瞧不出不滿,只是興趣缺缺。

容因抿唇,今日是小奶團子生辰,想必他又想起江氏了吧?

也難怪如此心緒不佳,連話都不願多說一句。

容因翻身穿上鞋襪,站起身,斂眸道:“大人不若再多睡一會兒,我還有事要忙,先去梳洗。”

容因離開後,房間裏只剩下祁晝明一人。

那雙漆黑的眸子烏雲漫卷,晦暗難明。

半晌,他嘲弄地輕笑一聲,薄唇掀起冷冽的弧度:“這樣的日子,又有什麽好慶賀的。”

祁承懿生辰,容因提前準備了賀禮,但今日仍舊無法清閑。

同祁太夫人生辰時一樣,她打算也親自替小奶團子下一碗長壽面。

除此之外,今日按禮節,小奶團子需得先沐浴焚香,再去祠堂處告祭祖宗牌位,乞求先祖庇佑,能平安長大成人,無災無難,永保百年。

祁晝明一到此日便不見人影,因此往年這一應事宜都是祁太夫人派秋嬤嬤來操持,但今年情形不同。

祁太夫人雖也派來了秋嬤嬤,但卻指明秋嬤嬤只是從旁協助,可在容因拿不定主意是與她參謀一二,正經的還是要交給容因來辦。

容因簡單地梳洗了一番,連碧綃都沒有帶上,直奔西院。

初秋的早上已隱隱透出一股清寒,院子裏除卻偶爾三兩聲鳥叫,便再無其他聲響。

想來小奶團子還睡著。

容因唇邊噙著笑,在祁承懿房門口停下腳步。

她仔細聽了片刻,確認沒有聲響,動作極輕地將房門推開,躡手躡腳地走進去。

走到內室,小奶團子面容恬靜地躺在床榻上,睡得正酣。

若是往日,這個時辰想必他已經起了,但今日是他生辰,文先生特地給他放了一日假。

昨日容因還特意私下交代宋嬤嬤,今早別叫醒他,讓他睡到自然醒。

她料想小孩子睡意沈,單靠自己肯定起不了。

果然不出她所料。

容因小心翼翼地將手中那個香囊塞在他枕下,又悄聲離開。

小奶團子是被硌醒的。

他揉著惺忪的睡眼,下意識掀開軟枕,看著枕下靜靜躺著的湖綠色香囊,一臉茫然。

他的床鋪向來都是宋嬤嬤親手整理,從不假手於人,就是怕拾掇得不夠仔細。

難不成……這是嬤嬤放的?

他一臉好奇地拿起來,仔細端詳了片刻。

心底漸漸有了結論。

這繡工絕不是嬤嬤的手筆,倒很像他上次在東院見到的,她給父親繡的那個香囊。

裏面似乎放了兩樣東西,都是形狀不規則的硬物,不知是什麽。

他嘴角微彎,噙著一抹笑意,將香囊打開。

看著香囊裏的東西,小奶團子眸光一定。

是一只長命金鎖和一塊晶瑩剔透的玉石。

這兩樣東西並沒有什麽新奇,只是中間,還夾了封信。

那信潦草的很,甚至都未封泥,只是一張紙簡單地折疊了幾下,塞在香囊裏。

他將信展開,那張紙已窩得不成樣子。

可他讀著讀著,漆黑的瞳仁裏卻一點一點泛起晶瑩的淚光。

“懿哥兒,生辰快樂!今日你可以許三個願望,所以我送了你三個禮物。我知道你一直都想讓你父親陪你好好過一次生辰,所以今日我將他按在了家裏,他哪裏都休想去,定要陪你好好過完這個生辰才行!這是第一個禮物。”

“唔,這個很好想,可是剩下兩個我想了好久,直到前些日子,我本想托穎國公府的鐘姑娘替我尋一塊品質上好的玉石來刻一只玉麒麟。誰知竟發現了這個,這玉石質地雖上乘,但這樣品相的也並不罕見。”

“它足以稱奇的地方在於,尚未未經過任何雕琢玉石中央便天然生出一個女子的背影。看到它時我便覺得,這一定是神靈知道你思念母親,才轉借我與鐘靈的手將它贈與你。日後你便可以將這塊玉石穿上紅繩,戴在頸間,如此就像是她時時刻刻都將你抱在懷裏一般。怎麽樣,我很聰明吧?一會兒見了我記得誇誇我哦。”

“第三件禮物,是這把長命鎖。我想了想,父親陪伴,母親健在,是你的願望。可是如今我都送你兩件禮物了,最後一個願望便懇請懿哥兒大方一點,借給我吧……唔,就許懿哥兒能夠長命百歲,喜樂無憂。”

“好啦,時辰不早了,該起床啦,我給你做了玫瑰酥點,快來吃!”

信的最後,畫著一個他從未見過的圖案。

是個小人的臉,寥寥幾筆,表情卻活靈活現,別致有趣。

他破涕為笑。

這封信上好幾處塗抹,被塗掉的地方糊得黑黢黢的,洇透紙背,實在稱不上好看。

透過這些漆黑的墨漬,他幾乎能想象出她伏在燈下一邊咬著筆桿一邊費力思索,反覆斟酌字句的模樣。

他拾起被放在一邊的玉石,像她說的那樣,湊上去仔仔細細地端詳。

肉乎乎的手指輕柔地摩挲著手中那塊溫涼。

他斂眸,濃密纖長的睫毛像一把稠密的羽扇,聲音哽咽:“母親……”

良久,他將那塊玉石收攏在胸前,又翻身下床,找出一個通體紅色的漆木匣子,將長命鎖連同那封信,小心翼翼地收了進去。

同前次祁太夫人過壽時一樣,今日的晚膳仍設在榮禧堂。

祁太夫人今日精神尤其好,一整晚都興致勃勃地與容因和祁承懿說話玩笑,對祁晝明那張冷臉視若無睹。

倒是容因期間屢次示意他和小奶團子說話,都被無視。

她氣惱,又無可奈何。

白日裏容因帶著小奶團子忙活了大半天,她還好,但小孩子畢竟精力差,才吃了幾口飯,上下眼皮已粘在一起。

容因輕聲喚他:“懿哥兒,不若讓宋嬤嬤帶你回去睡吧?”

小奶團子偷覷一眼祁晝明,見他只低頭轉著手中的瓷杯,對其他並不理睬,黯然搖頭。

“不要。”

祁太夫人側目,柔聲勸道:“懿哥兒,聽你母親的話,回去睡吧。時辰不早了,你明日還要跟著先生聽課。”

祁承懿卻固執地搖搖頭:“祖母,我不困,我想再待一會兒。”

祁太夫人輕笑,撫著他腦袋:“就算你不困,可祖母也乏了啊。”

“懿哥兒乖,回去歇息,好不好?”

他黯然垂眸,低落道:“好吧。”

從榮禧堂離開時,祁晝明走在最前,容因遷就著祁承懿的步子,同他一起在後面慢慢走。

行了一段路,小奶團子忽然輕扯了下容因衣袖。

她困惑地垂眸:“怎麽了懿哥兒?”

小奶團子囁嚅了下,低低道:“我……今夜能不能同你一起睡?”

容因眸光微閃,下意識轉頭去看祁晝明的背影。

她了然道:“是想同你父親一起睡吧?”

小奶團子點了點頭,卻又很快地搖頭:“也,也不全是……”

他飛快地瞥一眼容因,又迅速低下頭,小臉慢慢漲紅。

容因輕笑,捏上他頰邊的軟肉,好脾氣地道:“好呀,難得懿哥兒沒只顧著你父親,忘了我。走吧。”

一邊說著,她朝身邊小小的人兒伸出手。

祁承懿眸光一亮,連忙將小手搭上她的,方才在榮禧堂裏的那點失落一下便消失大半。

身後的腳步聲遲遲沒有跟上來,祁晝明頓住腳步,擰眉。

他轉過身,卻見容因牽著祁承懿正慢悠悠地跟上來。

眉頭皺得更深。

去西院方才就該轉去另一個方向。

她仍牽著祁承懿,是什麽意思?

容因一邊不緊不慢地走,一邊擡頭去瞧不遠處的祁晝明。

忽略那張冷臉,他一身玄色暗紋直裰,腰間束著竹紋暗藍色腰封,青絲高束,清雋疏離。

月色下,他衣衫上的金絲暗紋閃爍著清寒的光。

站在兩側墨竹間,身姿如竹般挺拔。

祁承懿擡頭。

她神情專註得仿佛在瞧一副畫。

嘴角的弧度悄悄上揚。

“你要帶他回東院?”祁晝明淡聲問。

容因再自然不過地點頭:“懿哥兒說今夜要同我們一起睡,我答應了。”

她眼裏明晃晃的促狹讓他聲線更冷。

“不準。”

容因笑容一滯,側眸覷一眼小奶團子,他臉上的失落明顯得叫人難以忽視。

她松開手,上前幾步,湊到他面前。

夜色掩映下,她藏在衣袖中的那只手勾住他的,輕輕搖晃。

語調溫軟:“大人,今日是懿哥兒生辰,他這麽乖,就只有這麽一點小小的要求,你就應下吧,好不好?”

祁晝明垂眸。

小姑娘湊得極近,水洗般澄澈的眸子裏映著他的模樣。

專註得仿佛眼中只容得下他一人。

一陣沈默過後,他忽然鬼使神差地開口:“僅此一次。”

話音一落,轉身大步流星地走開,將他們落在後面。

容因眼神一亮,脆生生地道:“多謝大人。”

她與小奶團子對視一眼,亦從他眼中瞧見了喜色,與她如出一轍。

小奶團子很乖覺。

瞧出祁晝明今日一整日都心緒不佳,進了東院後,沒有圍在他身邊來回打轉,也沒有湊到他面前說話。

床榻邊還留著最後一盞燈,小奶團子乖乖爬到床榻最裏側。

容因緊隨其後。

祁晝明吹熄了燈。

眸光落在身邊一大一小身上。

方才在榮禧堂便覺困倦的祁承懿倒頭就睡,眨眼便傳來均勻的呼吸聲。

臨睡前,小手還悄悄抓上了容因的臂彎。

容因卻精神得很,瑩亮的眸子落在頭頂的幔帳上,毫無困意。

“睡不著?”祁晝明突然開口。

“唔”,容因點頭,“大人,今日好歹是懿哥兒生辰,您不該對他這般冷淡。”

祁晝明嗤笑一聲:“替他不平?”

聽出他話裏沒有怒意,容因囁嚅著道:“多多少少有那麽一點。”

他沈默下來。

容因有些失望。

每次談及懿哥兒的事他都避而不談。

今夜看來也是如此。

她闔上眼:“我睡啦,大人早點休息。”

祁晝明失笑。

容因漸漸有了困意。

半夢半醒間,似乎有一只手在輕柔地撫摸著她的頭發。

她不滿地晃了晃腦袋,想將其驅逐下去。

祁晝明收回手,看著她白凈的側臉,神色晦暗。

她想知道的那些,來日他會一一同她解釋清楚。

但現在還不是時候。

小奶團子忽然嚶嚀一聲,翻了個身。

又繼續安恬地睡著。

祁晝明的眸光在小奶團子與容因之間轉了一圈,最後凝在一大一小那兩只交疊的手上。

今夜窗外的月色格外明亮,窗欞裏絲絲縷縷透過來的風也帶著暖意。

他闔上雙眼。

任由那風一直吹入他心底。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