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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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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8章

日落之前,天突然陰沈下來,如同一張潑上濃墨的畫,盤旋在上空的陰雲仿佛張開巨口虎視眈眈的兇獸。

空氣粘稠得好似小火慢熬的甜漿,每一下呼吸裏似乎都帶著絲絲縷縷的水汽。

容因神色懨懨,倚靠在窗前,擡頭望著窗外,心口窒悶得像壓了塊大石。

今晨一早,她還未起身,祁晝明便出府去了。

起初她以為是有緊急公務要處理,但問過碧綃才知,今日是江氏忌日。

他身上傷才好了七八分。

氣血也虧空不少。

若他只是簡單去祭拜,容因不至於如此憂慮。

可聽府裏下人說,他多半會喝得醉醺醺的才肯回府。

“轟隆”。

一聲驚雷巨響。

淅淅瀝瀝的雨絲傾瀉而下,如同一張細密的網。

枝葉搖晃,劈啪作響。

一刻鐘後,雨忽然劇烈起來,豆大的水珠接二連三砸落下來,院中那株榴樹上艷紅的花瓣紛紛委墮而下。

容因看著浩大的雨勢,眼底鋪上一層陰雲。

這樣的天氣,他還打算深夜才回府嗎?

“夫人,這雨刮進屋裏來了,奴婢將這窗子關上,你去別處坐坐可好?”碧綃從廊下匆匆進來。

見容因點頭,讓開位置,她走到窗邊,將支窗的叉竿放下。

“入秋之後好多日都沒下過雨了,沒想到今日竟下得這麽大。明日恐怕天會冷不少。夫人,奴婢這幾日帶人將箱籠裏的厚衣裳取出來漿洗一番吧?”

容因臉上這才有了一絲笑意:“倒也不急。”

但只這一句,她很快又趴回幾上,靜靜發呆。

從碧綃的角度看去,她的背影格外纖弱。仿佛只有薄薄的一片。

碧綃朱唇翕張了下,欲言又止。

她沒開口,容因卻突然出聲問:“他回來了嗎?”

聲音輕而低,亦不曾擡頭。

“還未”,碧綃抿唇,心裏十分不是滋味。

大人也是沒有分寸。

從前怎麽樣都不打緊,可如今既娶了夫人,便不該如此明目張膽。

容因心裏裝著事,晚飯用得便比平日少。

碧綃勸了兩句,見她實在沒有胃口,只得作罷。

只盼大人今夜早些回來,別再學從前那般。

窗外的雨聲一直響,伴隨著偶爾一聲沈悶的轟鳴,那聲音似從極遠的地方傳來,卻仍舊惹人心悸。

容因始終半夢半醒著,無法睡熟。

第二次醒來時,外面雨聲漸小。

左右難以入眠,她穿上外衣,裹上一件寬大的披風,從門邊拿了把紙傘,推門走進雨中。

松針一般細密的雨絲斜墜下來,借著廊下紗燈照出的乳白色的光,容因幾乎能看清眼前籠著的那層極淡的水霧。

清透寒涼。

容因深吸一口氣,那股涼意從頭頂直散入四肢百骸,像飲了一口薄荷甜漿。

雨勢不大,但容因尚未走出院子,便已沾濕了繡鞋。

衣擺亦崩濺上許多水滴,潮濕,粘膩,令人生厭。

她卻覺得比方才悶在房中時,暢快不少。

祁家人口單薄,府中的仆役便也比尋常人家的要清閑。

每每下夜,除卻值守的門房,整座府邸裏幾乎見不到一個人影,一片空寂。

她漫無目的地信步走,不知不覺竟到了前院。

借著外面廊下的燈光,容因忽然瞧見花廳內隱隱約約一團模糊的暗影,似乎是一人伏在桌上。

她腳步一頓,調轉了方向,悄聲上前。

憑借雨幕的遮掩,容因沒發出任何聲響,便站定在那人身後。

容因擡手。

只是還未搭上他肩膀,那人便忽然回頭。

一雙瀲灩的桃花眸在漆黑的夜色裏閃著灼灼的光。

容因這才遲鈍地聞見,他身上那股濃郁的酒氣。

瞧見她,他怔忡了下,忽然咧開嘴,沖她一笑,露出滿口白牙。

因為這個動作,那張昳麗的臉上罕見地露出幾分傻氣。

可容因卻莫名從那雙黑亮的眸子裏望見了深不見底的哀傷。

容因楞住,因他遲遲不回而積攢出的一腔怒意,瞬間好像一個被戳破了洞的紙皮袋子。

在他那雙哀傷的眸子裏融化成了一灘溫柔的雪水。

“醉了?”

他搖頭。

動作很慢,與平日裏清醒的模樣截然不同。

雨聲淅瀝,綿密。

她忽然很想抱一抱他。

也真的這麽做了。

真正觸碰到他,她才察覺他渾身都濕透了,裸露在衣衫外面的肌膚一片冰涼,像在冷泉裏泡了整晚。

她心口驀地抽了下。

“祁晝明”,容因伏在他頸側低低地開口,嗓音微啞,“你說你,怎麽將自己搞得這樣狼狽。”

狼狽得她瞧著心口一陣陣發疼。

漆黑的涼夜裏,她將他抱在懷裏,於一片寂靜中想——

他真的這麽喜歡江氏啊。

像他這樣平日裏倨傲又狂縱的人,平日裏滴酒不沾的人,也會在這一日因她而借酒澆愁。

枉顧一身傷,枉顧她的話,在冰冷漆黑的雨夜裏泡著,也要在她靈位前祭拜。

這樣的喜歡太過深重了些。

以至於他都不用開口,她便知道自己不該再同他糾纏下去。

心口仿佛在被一柄銼刀緩慢得研磨。

可她卻只是溫柔地笑著,眸光瀲灩地註視他。

不知他究竟飲了多少酒,那身酒氣嗆得人頭腦發蒙。

容因不自覺在淡淡的酒香裏沈醉。

仿佛他飲過多少,她也就飲了多少。

朦朧的醉意消解掉她心底的幾分難過。

她輕嘆一聲。

時至今日才知,原來借酒消愁,並非全然沒有道理。

良久,容因扯著祁晝明的衣袖,企圖將他拽起來。

似乎是喝醉的緣故,他很配合。

順從地跟隨容因站起身,往花廳外走。

短短幾步路,被他走得歪歪斜斜,像張潦草的地圖。

走到石階處,他忽然一個趔趄,一頭向前栽去。

容因瞳孔驟縮,下意識想要拉住他,卻也被他的重量帶著掉下了石階。

索性臺階只有三層,周圍也沒有尖銳的硬物,只是路上鋪著的大塊鵝卵石硌得她背上生疼。

顧不上去尋那柄傘,容因從地上爬起來,忙不疊地去看他是否摔傷。

卻見祁晝明像失了魂一般,呆呆地坐著,黑眸清亮,純稚又澄澈,幹凈得像兩顆漂亮的琉璃珠子。

“祁晝明?”容因輕輕喚了聲。

他轉過頭來,動作卻有些遲緩。

雨滴從發梢一點一點滑落,一陣涼風吹過,他忽然直勾勾地盯著她開口。

“冷。”

聲音低沈,喑啞。

容因心尖顫了顫。

語調溫柔地誘哄:“冷我們便回去吧,好不好?”

他沒有動作,只是道:“有螞蟻咬我,走不動。”

語氣裏隱約透露出一點委屈。

容因楞神片刻才明白過來,他是在說腿麻。

一時失笑。

怪不得往年江氏忌日,他都一整日不見人,若次次都像這樣,喝醉了酒便傻裏傻氣的,讓人瞧見豈不是有損他煞神的威名?

“那我攙著你,好不好?”

隔著雨絲,她輕聲問。

許是因為他沒了平日駭人的氣勢。

容因說話的語調也比平日輕柔了許多。

她伸出手,蔥削般的手指在月色下泛著瑩白的光。

祁晝明定定看了一眼,又垂眸看向自己的大手,不知在思量什麽。

容因催促了聲。

他才不緊不慢地將手貼了上去。

容因使力去拽——

眼前卻突然傾覆。

她穩穩地落進了他懷裏。

再睜眼,那人正低頭把玩著她的手指:“好漂亮。”

那副認真端詳的模樣,與她幼年時每每新得了漂亮的玻璃珠子後的神情一模一樣。

容因無奈地撇下唇角,掙動了下。

掙不開,索性由他去了。

左右醉鬼不講道理。

只是他身上的衣衫盡數濕透,背後的傷口還沒徹底愈合。

像這樣吹下去,明日不生病才怪。

“祁晝明,我們真的該回去了。我困了。”

容因故作困倦地揉了揉眼。

嬌嫩的肌膚微微泛紅。

祁晝明眸光微閃,終於乖順地從地上站起來。

他走不穩當,容因只能費力攙著他,

起初只有雨點砸在面上,不大,卻還是有些疼。

可後來,額角漸漸滲出一層薄汗,和雨水混合在一起,從兩頰一路流淌入下頜,向下蜿蜒,將本就濕透的衣襟濡得更濕。

行走間,濕透的衣裙緊緊黏附在身上,頭上的碎發也濕噠噠地貼在頰邊,極為難受。

稍微一縷風吹過,她便忍不住戰栗。

容因側目看了眼身邊的對此毫無所覺的祁晝明,心中暗嘆。

拜他所賜,今日恐怕是她出生以來最狼狽的一日。

好不容易遙遙望見院門,容因長出了一口氣。

然而走到房門口,祁晝明卻忽然撇開她的手,大馬金刀地在石階上坐下。

地面寒涼,他卻絲毫不在意。

容因勸了許久,他也恍若未聞。

最後她無奈扶額,幾乎被他磨沒了脾氣。

容因認命地關上房門,在他身邊蹲下身來。

方才他在石階上坐下後,便一直怔怔地盯著眼前黑色的雨幕出神。

又過了片刻,忽然揚起頭,四處尋覓起來。

今夜烏雲密布,天上沒有一顆星,連月也望不見。

容因才要開口問他找什麽,忽聽他低低開口,喃喃道:“小月亮……”

他眸色黑沈,話裏仿佛藏著數不清的思念。

她心口一滯,呼吸慢了半拍。

盡可能不動聲色地問:“小月亮是誰?”

祁晝明轉過臉來,深深看了她一眼。

容因敏銳地察覺到,他的眼神與方才截然不同。

幽暗深邃。

醉意似乎已去了大半。

“小月亮。”他又重覆了遍,唇角突兀逸出一絲輕笑。

眼神變得恍惚而迷離,像墜入了一場悠長的幻夢。

“小月亮,就是小月亮。”

“不過她那時不喜歡我這樣叫,總是一本正經地讓人管她叫‘祁姮’。”

容因驚異地望向他。

驟然想起燈火長燃的救苦殿中,那個被安放在角落中的牌位,上面刻著的名字是——

祁姮。

心底裏籠罩的那團迷霧,突然被人豁開了個口子,只等撥雲見月。

不知是否是飲了酒的緣故,對上她那張淋過雨後略顯蒼白的小臉,祁晝明忽然想同她說些什麽。

他每個字都說得很輕,卻都砸進了人心底。

“那時我才從先生那裏得知‘姮’之一字意為月中神女,將這個字在口中反覆念了念,覺得極美。可那時阿姮長得圓了些,肉乎乎的,像個白胖的酒釀圓子,我便故意使壞,管她叫‘小月亮’。”

“那一陣子恰逢她有幸隨母親一同前去華陽長公主府赴宴,見了長公主。”

“那是一位奇女子,曾親自披甲上陣,浴血殺敵。阿姮一早便對其心生仰慕,回府後更是日日念叨著將來要做女將軍,於是她自然嫌棄‘小月亮’這個名字太過柔和,沒有將軍氣勢,吵著嚷著不讓我叫。後來……”

他頓了頓,斂眸自嘲一笑:“後來便沒機會叫了。”

容因抿唇,一時不知該如何勸慰。

她平日裏那些撒嬌賣乖的小手段,此刻都顯得那樣無用。

他低垂著頭,摩挲著手上的扳指,似是在自言自語:“五年,阿姮已經走了五年。”

這五年裏,每到這一日,他便無法安睡。

心臟像被人生生剜去了一塊。

他只能靠酒來勉強麻痹痛意。

否則,只怕他會忍不住殺人,

會不管不顧地沖去替她報仇。

漆黑的夜幕裏,容因看不清他臉上的神情。

心口卻一陣陣的揪痛。

但“五年”這個敏感的數字,還是引起了她的註意。

猶豫良久,容因終究忍不住道:“那懿哥兒……”

祁晝明唇角掀起涼涼的弧度:“是,是阿姮的孩子。我並非他父親。”

他深深凝向她,似乎知道她會問些什麽:“至於江氏,她與江家一個侍衛情投意合,自知為父母宗族所不容,便求到我面前,我應允了。於是假意成婚,再讓她伺機假死,與那侍衛遠走高飛。”

令人難以置信的隱秘接二連三地被攤開在她滿前。

容因恍惚間像被人拿著柄木槌敲了下,頭腦昏昏,怔怔發蒙。

她從沒想過這個可能——

原來江氏並非懿哥兒的母親,亡故的人也不是她;原來她與祁晝明並無瓜葛,充其量不過是祁晝明急人之困,成人之美,助一對有情人結為眷侶。

這些真相於她而言,無異於驚天巨雷在耳邊炸響。

花了許久功夫,容因才漸漸從巨大的震驚中醒過神來。

可先前的迷霧剛被撥開,她卻又被新的困惑所籠罩。

祁晝明並非愛管閑事之人,江氏一個世家大族的閨秀,按理說應當與他毫無交集才是。且那時的祁晝明,惡名已然傳遍鄴都,一般人都不會想到要向他求助。

除非,他還有所隱藏,他與江氏之間的關系,並不像他口中所說的那樣輕描淡寫。

再者,祁家不是什麽規矩嚴苛的人家,即便阿姮是女兒家,依祁晝明的行事作風和他如今的悲痛來看,理應將她的牌位供奉在家中祠堂才是。

可祠堂裏並無她的靈位。

千裏迢迢供奉去靈臺觀,會是出於什麽原因?

向所有人包括祖母在內,隱瞞祁承懿的身世,將他冒認到自己名下,又是何故?

還有他對懿哥兒的態度。

先前她始終認定,他是因為江氏難產丟了性命,才對懿哥兒心生怨氣,十分冷淡,可如今既然不是,懿哥兒又是他十分疼愛的胞妹的遺孤,那他究竟為何對他不理不睬?

她抿了抿唇,喉嚨酸澀,艱難地開口:“那……為何要對外宣稱,懿哥兒是江氏的孩子?懿哥兒的身世,有什麽問題嗎?”

祁晝明黑沈沈的眸子望進她眼底,卻並未作聲。

他就知道,她會問到這一層。

這也正是他先前遲遲不肯同她說這些的原因。

若不是他今日喝得有些多了,方才這些,他不會向她吐露半個字。

他伸手拿過一縷她的烏發放在手中。

平日裏緞子似的烏發濕噠噠地粘成一綹,有些冰人。

他道:“時候不早了。你淋了雨,我們回去吧。”

眼底似乎藏著一抹歉疚。

他的錯。

害她陪他一起淋雨。

方才該聽她的,先進去讓她換身幹凈的衣裳。

容因便知,他不肯說。

滿腹的疑惑再次被她壓在心底。

無妨,知道江氏與他並無瓜葛,他也不像傳言中那樣對江氏用情至深,於她而言,便已是再重要不過的好消息了。

至於剩下的,她可以等。

她相信等他願意說的那一日,不用她問,他也會主動告知於她

就像今日這樣。

只是——

眼前閃過祁承懿那張軟乎乎的小臉和他臉上同祁晝明如出一轍的倨傲神情。

容因心口一窒。

那孩子的生父,是否尚在人世?

若有朝一日讓他知道,自己不光已經沒有了母親,就連向來仰慕的父親,也並非他的生父。

未免也太過殘忍了些。

見她遲遲不肯站起身,祁晝明俯身牽過她的手,將她從地上拽起來。

卻突然聽見她小聲問:“祁晝明,我不知道懿哥兒的生父是否尚在人世。倘若他也已亡故的話,你能不能一直像現在這樣,做他的父親?”

頓了頓,她又補充道:“我是說,不告知他自己的身世,就像現在這樣,仍舊認你做父親,好不好?”

祁晝明聞言,眼底劃過一抹幽暗。

漆黑的瞳仁愈發陰翳。

他遲遲不答。

容因才恍然回神。

是了,她只想著能盡量讓那孩子少些傷心,可是卻忘了,若是這樣,懿哥兒恐怕此生都無法知道阿姮才是他的生母。

對於阿姮來說,亦不公平。

她垂眸,訕訕道:“抱歉,是我思慮不周,你就當什麽都沒有聽見。”

祁晝明欲言又止。

最終卻只是握著她的手,沈默地推開房門,推著她的脊背將人送進屋內:“時辰不早了,我去叫人燒水,你先找塊方巾將頭上擦幹,仔細得了風寒。”

給之前猜到的寶子們+10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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