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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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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4章

在西側苑又待了好一陣,細細問過崔容錚的功課之後,容因與呂姨娘道別。

祁晝明還在前院等。

他若是等得不耐煩了,容易要生出事端。

容因一整日都小心防備著崔容萱與柳氏,卻沒想到直至滿月宴結束,她與祁晝明離府,都風平浪靜,沒發生任何事。

容因多少有些困惑。

馬車快到祁府時,容因忽然靈光一閃,想起今日祁晝明在崔府曾單獨同崔容萱說了幾句話,彼時她問,他含糊其辭,會不會是因為他去警告了崔容萱?

否則她不信,以崔容萱的性子,今日崔府設宴這麽好的機會她會無所作為。

容因轉頭,祁晝明正雙目微闔,一手撐著下頜倚靠在車廂上閉目養神,那張過於昳麗的面容實在有些惹眼。

眸光不自覺順著他鋒銳的下頜逐漸下移。

落在那兩片薄唇上時,她眼神一頓,觸電一般地彈開。

鼻端那股若有若無的龍腦香氣似乎突然間變得濃烈起來。

容因轉過頭,輕拍了下側臉。

好燙啊。

許是今日在崔府累了一天,碧綃去小廚房取了趟點心,回來便發現容因已躺在北窗下那張矮塌上睡了過去。

碧綃輕輕搖頭,看著她恬靜的睡顏一臉無奈。

如今天氣轉涼,她卻連張薄毯也不蓋。

拿了張毯子小心地替她蓋上後,碧綃端著那盤糕點轉身走出房門,動作極輕地將房門闔上。

祁晝明用過晚膳後又出了府,似乎是有要事,此刻房內便只剩下容因一人。

窗外的風透過鏤空的窗格徐徐吹進來,桌上燈影閃爍,將她白皙的面容籠罩在一片暗影中。

容因覺得自己仿佛墜入了一個極為幽長的夢境中。

夢裏是一條狹長的甬道。

四周一片漆黑,兩側是無數盞幽幽的燭火,在黑幕中熒熒閃爍著昏黃的光,猶如鬼魅。

甬道中極靜,以至於她只能聽見自己輕緩的腳步聲,每一下,似乎都落不到實處,讓人聽著心裏發空,沒有底氣。

但潛意識裏似乎有個聲音告訴她,這條路是安全的,她只要沿著這條路一直向前走,就能走出去。

容因戰戰兢兢走了許久,直到她小腿開始酸脹,準備停下稍作休息,不遠處忽然出現一道門。

她快走幾步上前,看著近在咫尺的門,她咬下唇,緩緩伸出了手——

手指觸碰到的一瞬間,她才恍然意識到,這並不是什麽門,而是一道白色的光墻。

身邊的事物驟然變幻。

面前是一片瓦藍的湖水,澄澈無波,幹凈的仿佛天空投射下的一塊巨大的鏡子。

除卻這面“鏡子”,再無其他。

正當她惶然無措,不知接下來該怎麽辦時,眼前卻忽然憑空出現一道人影,擋在了她面前。

看著那張熟悉的臉,她下意識驚呼出聲:“崔容因?”

那人秋水般的眼眸顧盼盈盈,正含笑望著她。

聽見她的驚呼,崔容因輕點下頜,眉眼含笑著道:“你來啦。”

容因一怔,有些意外。

她的語氣熟稔至極,仿佛她們相識已久。

她自顧自地繼續柔聲道:“我想托付你一些事,故而遲遲拖著沒有離開。”

不等容因開口細細詢問,她又轉了話頭:“今日,你見到了姨娘和錚哥兒。他們都是心性再淳樸不過的人,想得東西也簡單,所以能否托你日後……幫我照拂一二?”

容因聞言,滿腹疑惑,崔容因何以知道她今日見了呂姨娘和錚哥兒?

方才她說遲遲沒有離開,是什麽意思?這裏……難道不是她的夢嗎?

似是看出她的不解,崔容因娓娓道:“你興許察覺不出,可實則這段日子發生的事,我都跟在你身邊,看得清清楚楚。”

這番話說得容因寒毛倒豎。

她說的是真的?

可她這段時日並未察覺出這具身體有絲毫異樣,也沒有任何不適,那……她又是怎樣跟隨在自己身邊的?

感受出她的恐懼,崔容因笑笑,寬慰說:“你不必害怕,我早已無法再進入這副身體,所以只能以魂靈的方式跟隨在你左右。起初我看著自己的身體被另一個人所占據,也惶恐萬分,但嘗試多次,發現我已無法奪回這具身體時,便漸漸釋然了。”

容因嘴角一抽。

阿飄?

那她反倒更希望崔容因是一直待在這具身體裏。

片刻的驚慌過後,容因想起些什麽,眉頭緊皺,眼底滿是憂慮。

“倘若你不能再回到這具身體裏,那你……”

崔容因微微淺笑,她就知道,自己這些日子沒有看走眼,這個占據了她身體的女子,心底的善意比大多人都要多得多。

“你不必替我憂心,在我已經徹底放棄努力,做好了從此便跟在你身邊游蕩準備時,我無意中發現,不光是你占據了我的肉身,我也能進入到你的肉身之中。”

容因聞言,睜圓了眸子,啞然失聲。

半晌,她才找回自己的聲音,顫抖著問:“那為何不能是我們各自回到自己的身體裏?”

崔容因輕嘆一聲,悵然道:“我又何曾不想像你說的這樣,可恐怕是不行了。”

“當初我瀕死之際,你的魂靈進入到這具肉身中頂替了我。這是幾乎稱得上違逆天命的意外,我們都沒有能力再次操縱它再次發生。所以,如今你已成為了這具身體的主人,恐怕就無法輕易脫離出來。而我也會和你一樣,一旦進入你那具肉身,便會像你成為我一樣,成為你。”

迎著她那雙極為漂亮的眸子,容因下意識喃喃出聲:“像我成為你一樣,成為我?”

“對”,崔容因淺淺笑著,“起初剛發現這個秘密時,我不甘心,也不放心,所以便想著再多留一段時間,看看你究竟是個怎樣的人,是否值得托付。”

“所以這些日子你如何待碧綃,我都看得清楚。甚至今日你回崔家,還替我解開了一個在我心中盤旋已久的心結。如此,即便我不得不離開,也再無遺憾了。我心中感激,卻只能以入夢這樣的方式來向你道謝,希望沒有讓你受到驚嚇。”

容因抿了抿唇,驚嚇確實是有。

但她此刻更想知道,當真沒有能讓她們各歸其位的方法了嗎?

若是有機會,她還是想回去。

她放不下母親。

雖然母親已經有了自己新的家庭和新的生活,但只要一想到此生再也沒有與她見面的機會,她心口就像是在被人用鈍刀一下一下割著。

不等她開口,崔容因又道:“多謝你,今日讓我知道,原來姨娘曾我做了那麽多。”

容因沒有實感,可她在旁聽著,卻哭得泣不成聲。

她曾自以為洞察人心,卻不想原來她才是最蠢的那個人。

從前她固執地覺得,姨娘是不在意她才會一味勸她忍讓。

否則,她又怎會在自己被二姐姐汙蔑偷竊首飾時,連問都不問便跪下替她請罰,讓她背上汙名?

又怎會在父親面前那樣不遺餘力地貶低她,擡高二姐姐?

即便是想奉承柳氏,可她說的那些話,也太重了。

起初她還勸慰自己,姨娘是為她著想,怕她得罪柳氏惹上麻煩。

可時日一長,姨娘說得次數多了,她便忍不住暗自懷疑。

她曾不止一遍地詰問自己,姨娘是否當真這樣想,才能在她面前毫無顧忌的說出那些誅心之言?

不知從哪一日起,這個念頭便在她心底生了根。

於是她暗暗起誓,定要改變在家中的處境,不再連累姨娘與弟弟,向姨娘證明她能耐讓她和弟弟毋須再看柳氏母女的臉色過活。

後來,她成功了,想要的卻也越來越多,甚至漸漸忘了自己的初衷。

同姨娘和弟弟一日比一日疏遠。

直到在冰湖裏掙紮的那短短數息裏,她才發現自己臨死前最掛念的,不是年邁的

祖母,反而是無人庇護的姨娘與幼弟。

如今她已無法當面與姨娘重修舊好,可容因替她做了,且讓她知道了自己在姨娘心裏的分量,如此,她也可了無遺憾地離開了。

聽她絮絮叨叨說了許多話,容因的臉上卻沒有露出絲毫不耐。

她靜靜聽著,仿佛她們是相熟多年的老友,在彼此傾訴衷腸。

“對了”,崔容因忽然抿唇,眼含歉疚地道:“若有機會,請你幫我同那孩子道個歉。墜湖一事……確實是我有錯在先,被二姐姐挑唆,生了置他於死地的狠毒心思。是我對不起他。”

她嫁去祁家之前,崔容萱曾去找過她。

話裏話外警醒她,祁家已有原配生下嫡子,來日不管她如何討好家中長輩和夫君,她也終究只是個外人。

祁晝明再有權柄和能耐,將來她和她的孩子也得不到半分好處,都要看那個孩子的臉色過活。

也是她鬼迷心竅,聽她說完,整個人頓時被自己曾經處處受制於柳氏的陰影所籠罩,生出了惡念。

容因眸光微閃:“既然是你想害懿哥兒,可為何最後墜湖的卻是你?”

崔容因自哂一笑:“是我咎由自取。我本想著從背後將他推入湖中,卻不想那孩子警覺,聽到腳步聲,閃身避開了,而我卻腳下一滑,跌進了湖裏。”

說完,她遲疑了下,又道:“但我還是要同你說一句,那孩子的心比尋常這個年紀的孩子要狠。我墜湖後,他眼睜睜看著我在湖中掙紮,後來見我馬上便要溺死,才轉身跑去叫人。”

想起那孩子當時註視她的眼神,她便心底一陣發毛。

興許是隨了祁晝明那煞神,那孩子小小年紀,骨子裏的狠辣便已初露端倪。

容因聽完,並無多少意外,只是微微頷首道:“多謝。”

這一點她當初看書時便清楚,所以從一開始便沒想過用什麽手段,只想著以真心換真心。

好在,她成功了。

想起書,容因心中閃過一絲遲疑。

她……要同崔容因說嗎?

說她原本生活了十八年的世界,在一些人看來,不過是他人筆下的一本書。

她正思忖,崔容因似乎看出她的猶豫,柔聲笑問:“怎的了?可是有何處不妥?”

容因擡頭,回以一笑,看著她那雙清亮的眸子,她忽然又將到嘴的話咽了回去。

“沒什麽,我只是在想,當真沒有能讓我們換回去的辦法了麽?”

她記得碧綃曾說,曾經的崔容因性情陰郁,喜怒無常,鮮少有真正開懷的時候。

可如今她眼底一片澄澈,似乎心結解開,人也一下開朗了許多。

既然如此,倒不如讓她毫無負擔地,好好開始新的生活。

與其知道殘忍的真相痛苦萬分,倒不如就像現在這樣,讓她偶爾還能在過往那些艱難困苦的日子裏尋覓到一些美好,聊作安慰。

聽她如此說,崔容因眼中也有一閃而逝的悵然,但很快便宛然一笑:“ 是啊,沒有旁的法子了。無妨,你別擔心,你的家人我會替你好好照顧。也希望你……能替我多費心。”

容因被她的坦然所觸動,心知她所說的確實是實情。

她深深凝了崔容因一眼,輕嘆道:“你放心,祖母、姨娘和弟弟,我都會替你照拂。想必你今日也瞧見了,錚哥兒天資不差,若好好栽培假以時日必成大器,你放心,我會盡可能地助他出人頭地,將來也能讓姨娘多個依靠。至於碧綃,我也定會好好善待。”

說罷,她抿起唇,強忍著淚道:“若可以的話,也請你偶爾去替我看看我母親,同她見個面就好,只要不讓她知道我已不在了,別讓她替我擔心。”

“好”,少女輕輕擡手,用手中的帕子動作輕柔地替容因揩去眼角的淚,眉眼含笑,柔聲道:“該說的話都已說完了,我若再繼續賴著不肯離開,恐怕你的肉身也要堅持不住了。”

“容因,我要走了,願你我日後都能事事順遂,得償所願。我們,有緣再見。”

說著,少女退開兩步,凝視著她的雙眼,眸光深深,盈盈下拜。

她話音剛落,容因眼前一陣天旋地轉,那面湖水頃刻間消失不見。

她驚叫一聲,從迷夢中醒來。

眼前是幽微的燭火和鏤空的花窗。

她薄汗涔涔,額發濕噠噠地貼在頰邊,顯得面色越發蒼白。

她身上的寢衣亦被洇濕,勾勒出纖細的脊骨,宛若振翅的蝴蝶。

她正喘息著,眼前忽然伸來一只勻稱修長,骨節分明的大手。

那人手上拿著一只梅花杯,遞到她唇邊。

“醒了?”那人嗓音沈沈,淡聲開口,銳利的劍眉卻微微蹙起,昭示著他心底顯然並不像面上瞧著這般平靜。

容因擡眸,對上祁晝明黑沈的雙眸。

她輕抿了口茶水潤過喉嚨,而後用略微沙啞的嗓音問:“大人不是有事出府麽?怎麽這麽快便回來了?可是差事已了了?”

“快?”祁晝明冷笑一聲,惹得容因一臉莫名。

他並未答話,反而語氣不善地反問道:“你究竟都夢見了些什麽?你可知你睡了整整一日夜,不論用什麽法子,都無法叫醒?”

他甚至命人請了郎中來瞧,但郎中看過後卻說她只是昏睡,並無異樣。

他向來不敬神佛,在靈臺山立牌位也不過是因為除此之外之外無處可立。

可今日,他竟險些被碧綃說動,去請高僧來府裏替她作法驅邪。

甚至一度懷疑……是否真如坊間傳言的那樣,是他命犯孤辰,妨礙了她?

思及此,祁晝明忽然嗤笑一聲,擡手捏了捏眉心。

真是荒唐。

他何時也能任人如此牽著鼻子走,說什麽便是什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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