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55章

關燈
第55章

容因雖不知他為何突然發笑,但卻能明顯瞧出他的不快。

她略一思忖,斂眸道:“大人不必為我憂心,不過是回崔府那日見到了父親、祖母和姨娘,想起了許多往事,日有所思夜有所夢罷了。”

祁晝明定定地凝了她片刻,嘴角掛了絲嘲弄:“你說是便是吧。”

說完,他站起身,轉身便要離開。

容因心口劇烈地一跳。

果然,這樣拙劣的借口根本就不足以取信於他。

可即便這樣,她也不能道出實情。

況且像祁晝明這樣的人,即使她如實說了,只怕他也只會更加不信,覺得她是病糊塗了吧?

她望著他的背影,紅唇翕張了下,最終卻什麽都沒有說。

幾乎是祁晝明前腳剛走,碧綃便走了進來。

“夫人,你可是嚇壞奴婢了,可還有何處不適?”

她跪伏在塌前,細細端詳著容因的面色。

“沒事。是我不好,害你擔心了”,容因抿唇輕笑。

此刻看著碧綃,她心底多少有些五味雜陳。

不知倘若此刻同她說話的人是崔容因,碧綃能否察覺出來?

她們彼此相熟十餘年,應當是能看出來的吧。

只是可惜,她與崔容因最終都沒能達成所願。

忽略掉心頭那些紛雜的情緒,容因笑起來,故意嬌聲道:“碧綃,我餓了。”

碧綃一怔,連忙站起身:“都怪奴婢急昏了頭,險些忘了。我這就去後廚去取,夫人想吃什麽?”

容因道:“什麽都行,我不挑,只要是碧綃姐姐拿來的,我都愛吃。”

碧綃聞言,眉眼含笑地嗔道:“你呀,就會說嘴。”

容因用過飯,左右睡不下,便打算叫上碧綃一起去外面走走,權當散心。

她換好衣衫,又加了件輕薄的披風。

才準備出門,外面忽然傳來一陣淩亂的腳步聲。

不等她回頭,便被人撞得險些一個趔趄,緊接著纖腰被一雙小手緊緊箍住。

“懿哥兒?”容因尚未反應過來,碧綃便詫異地驚呼起來。

小奶團子雙手環抱著容因的腰,將臉緊緊貼在她腰窩處。

片刻的怔忡過後,容因輕笑一聲:“怎麽了懿哥兒?你是不是有事要同我說,那先將手放開好不好?”

“不好”,小奶團子悶悶道,小腦袋絲毫未動。

容因無奈地彎下嘴角:“你不將我放開,我怎麽同你說話呢?”

“就這樣說。”

“那好吧”,容因妥協,“那你總要告訴我,究竟出了什麽事吧。”

他此刻的言行舉止都甚是異常。

這段時日,小奶團子雖不再像從前那般排斥她,但也從未主動親近過。

像現在這樣撲過來抱住她,更不像是他能做出的事。

“你怎麽又生病?”

沈默半晌,小奶團子終於出聲,問出的話卻出乎容因的意料。

不等她說話,小奶團子便繼續道:“這才半年,你就病了三次,像你這樣的,怎麽能活得長?”

若她活不長,那他豈不是又要沒有母親了?

此言一出,碧綃臉色驟變。

她俏臉沈沈:“還請小公子慎言!”

容因輕輕擺手,制止住碧綃的話,稍微用了些力氣,轉過身來。

這次小奶團子沒有過多阻攔,順從地放下了手,只是卻低垂著頭,並不與她對視。

容因在他面前蹲下身來,柔聲道:“懿哥兒是擔心我?放心,我這次並沒有生病,只是在夢裏夢到了一個很重要的人。我們很久都沒有見過了,所以便一時沒有忍住,同她多說了一會兒話。”

她捏了把小奶團子肉乎乎的腮幫:“是我不好,讓懿哥兒替我擔心了。那懿哥兒罰我好不好?罰什麽你說了算。”

“不好”,小奶團子將唇幾乎抿成一條直線,擡起頭,直勾勾地盯著她道,“我要你答應我,別再生病。”

容因聞言,不由失笑。

她實在沒想到小奶團子有一日還能說出如此孩子氣的話來,與他平時可是大相徑庭。

“懿哥兒,凡是人都有生老病死,這我可沒法向你保證。”

祁承懿神色一黯。

他知道,他怎麽會不知道。

可是,他很害怕——

再過幾日,就是他的生辰。

離母親的忌日沒有幾天了。

每年這個時候,陪他慶生的都只有祖母、嬤嬤和青松。

父親從來不會露面。

今年好不容易能多一個人陪他過生辰。

見他低落,容因秀眉微蹙,撫上他肩膀:“懿哥兒,你實話同我說,究竟怎麽了?”

“還有兩日,是我的生辰。”小奶團子擡眸,眼尾處微微泛紅。

容因一怔,他的反常與生辰有什麽關系。

不等她反應過來,小奶團子卻後退一步,掙開她的手,匆匆朝外跑去。

小小的背影很快淹沒在一片黑暗中。

見容因楞神,碧綃輕嘆一聲:“夫人,小公子的生辰……與先夫人江氏的忌日挨得極近。”

說完,碧綃抿了抿唇,眼含歉疚。

小公子也是可憐。若提早知道他起先對夫人說的話並無惡意,她便不該呵斥他。

幸好夫人及時將她叫住。

容因恍然。

怪不得,他今夜突然變得如此粘人。

往日裏,這孩子從不屑於說方才那種話,做出那種求人安慰的動作。

是她疏忽了,竟將這樣要緊的日子給忘了。

她忽然又記起,先前從靈臺山回來,她曾答應小奶團子去問祁晝明江氏的牌位究竟供奉在何處,如今已過去半月有餘,她仍未找到合適的時機問出口。

而他遲遲不提,是不是也是擔心會給她惹麻煩?

想起方才他將毛絨絨的小腦袋貼在自己腰間時那副全心依賴的模樣,容因心尖兒一軟,但終究還是被理智占了上風。

不能上頭。

若是就這麽冒冒失失地跑去問,且還挑在江氏忌日將近的時候,說不定會惹他發瘋。

“夫人,咱們還出去嗎?”碧綃輕聲問。

“去”,容因回過神,“今夜月色不錯,咱們去前院瞧瞧吧。”

方才聽碧綃說,從昨夜她睡過去,到今夜她醒來,祁晝明一直都守在東院,未曾出府。

可她醒來後卻用那樣的理由搪塞他,也難怪他不悅。

更何況,這幾日他心裏怕是本就不好受。

還是去看看吧。

容因醒來的時候並不算晚,府裏才剛剛上燈。

但她先用了頓晚飯,方才又同小奶團子說了會兒話,此刻便已時辰不早了。

前院的下人瞧見她,都有些驚訝。

廊下每隔幾步便懸著一盞六角紗燈,上面繪了不同樣式的圖。

容因一邊緩步走著,一邊擡頭去瞧,這一段路硬生生讓她走了兩刻多鐘。

回廊盡頭,跨過一道窄門,便是書房。

容因一直仰著頭,不自覺走到門口,不妨腳下有道凸起的石檻。

她一腳踏錯,整個人頓時失去平衡,向前撲去。

碧綃一驚,連忙伸手去扶,卻慢了一拍。

容因下意識驚呼出聲,閉上眼。

卻沒感受到臆想中的疼痛,整個人落入一個帶著涼意的懷抱。

那股熟悉的龍腦香,像一層輕柔的薄紗,將她細細密密地纏繞起來。

“這是第幾次了,怎麽還是這麽莽撞?”

容因擡頭,對上他黑沈沈的眸子。

柔軟的烏發輕輕蹭在他下頜。

與她對視時,他微低下頭,容因能感受到他說話間溫熱的鼻息。

容因一怔,臉色驟變,連忙從他懷中退開。

不等祁晝明說話,她踮起腳尖,撫上他額頭,秀眉微擰:“你發燒了?”

好燙,燙得她指尖都有些發疼。

似乎是瞧不見她眼底的慍怒一般,祁晝明輕笑一聲,忽然傾身,棱角分明的下頜墊在她肩窩處,硌得她肩膀有些疼。

他話裏帶著笑意,低低道:“別一驚一乍的,借我靠一靠,馬上就好。”

說完,他闔上眼,似乎真的打算就這樣倚著她小憩。

“碧綃,你快,去請個郎中,再幫我喊兩個小廝來。”

他呼出的氣越來越灼熱。

可方才在東院,她竟然沒瞧出絲毫異樣。

她是不是還要誇他一句能忍?

不過片刻,容因便覺得腰越來越酸,肩膀越來越痛。

她輕聲喚他:“祁晝明?你醒醒,我扶你去那邊坐一會兒,好不好?”

卻遲遲沒有人應聲。

容因一怔,面色發急:“祁晝明,你醒醒,你不會昏過去了吧?”

容因臉色變得蒼白,她左右張望了一圈,讓碧綃去喊的人遲遲未來。

正當她手足無措時,對面房檐下忽然出現一道黑影,從檐上一躍而下。

借著紗燈照出的光,容因看清了那人的面容:“喬五,你快來搭把手。”

喬五楞住:“夫人,你怎麽在這兒?”

眸光瞥見伏在她肩頭的祁晝明,喬五臉色驟變,當下三步並做兩步跑過來,翻過欄桿在容因身邊站定。

“大人可是起了熱?”

容因詫異地擡眸:“你怎麽知道?”

喬五擰眉:“大人沒同您說嗎?從崔府回來那晚,我們出去辦差時,他背上的傷口又崩開了。”

“崩開了?”容因下意識垂眸,眼神落在他脊背上。

觸目卻一片漆黑。

是他那件繡著螭龍紋的黑金曳撒。

她忽然就明白過來。

為何祁晝明極少穿淺色衣衫,大多數時間,他身上都是這件曳撒。

只因這樣濃重的黑色,即使流再多血,被劃出再多道傷口,也能遮掩得嚴嚴實實。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