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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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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3章

邁上最後一層石階,容因暗暗松了口氣。

小奶團子一直被宋嬤嬤照顧得很好,雖然肉眼瞧著並不胖,但實際骨量沈,身上的每一處肉都結實,因此背起來並不輕松。

她咬著牙才沒讓自己的步速明顯慢下來。

容因緩緩地蹲下身,道:“咱們到了,下來吧。”

她說完,脖頸間摟著她的那雙小手立刻抽離,與此同時背上一輕。

速度之快,讓容因不禁在心中笑罵一聲。

小兔崽子,也不知誰教他的,用完便丟,可真不跟她客氣。

誰知她剛準備站起身,小奶團子不知什麽時候已經從身後繞了半圈,走到她面前站定。

她眼見他從懷中掏出帕子,抿著唇認認真真地折了兩道。

再然後,一道柔軟光滑又帶著涼意的觸感貼上來——

他動作輕柔地幫她一點一點地將額角的汗擦幹。

她心念微動。

唇角不自覺地翹起:“多謝懿哥兒,我正巧沒帶帕子呢。”

緊跟著上來在她身邊站定的碧綃聞言:……她分明記得今早夫人在袖口裏塞了一塊繡了並蒂連枝紋的帕子。

小奶團子聞言,不好意思地垂下眼,小聲嘟囔道:“真是的,這麽大的人還丟三落四的。”

容因笑彎了眉眼:“是呀,所以才要麻煩懿哥兒多照顧照顧我嘛。”

眼前的道觀像一座規模不大的宮殿。

灰瓦白墻,朱漆梁柱。

只是比尋常宮殿色調更單一,也更深重,有種別樣的肅穆之感。

觀門大開,但人影寥落,只有一位身穿道袍的長者正在清掃庭院。

聽見腳步聲,那位仙長轉過身來。

他年過半百,面容瘦長,但眉目舒朗,氣度從容,倒真有幾分仙風道骨的意味。

“貧道清玄子,見過幾位施主,不知施主是緣何而來?”他緩步朝幾人踱過來,在容因面前站定,微微一揖。

他語調低沈,話說得較常人慢些,但眉目平和,看上去便讓人覺得可靠。

“見過仙長”,容因學他的模樣回了一禮,道,“我們來祭奠故人。敢問仙長,此處可有京中祁家供奉的往生靈位?”

頓了頓,她又補上一句:“來此供奉的那位施主,應當叫祁晝明。”

清玄道長聞言,眸光微動。

他頷首,問:“敢問施主,與亡者是何關系?”

容因垂眸看向小奶團子:“被供奉的逝者是這孩子的母親,我是他的繼母。這孩子思念母親,故而央我來帶他祭拜。”

他順著她的目光望去,對上祁承懿那雙澄亮的眸子。

心中暗道,這孩子與那位祁施主還真是極為相似。

略一思索,他對容因道:“既是幼子前來祭拜亡母,貧道本沒有阻攔的道理。但祁施主曾叮囑,莫要讓除他以外的人驚動逝者,貧道應允了。故此,實在對不住,各位施主還是請回吧。”

祁承懿聽完,小臉一沈,急切地道:“我只是想祭拜我母親,也不行嗎?”

容因也跟著道:“是啊,仙長。他父親說莫教人驚動逝者,可我們只是前來祭拜,如何算得上驚動?還請仙長看在這孩子一片思母之心的份上,容我們進去祭拜一番。”

清玄道長悲憫地看了小奶團子一眼,搖搖頭,道:“既是祁施主請托,貧道自當言而有信,不可違背。若真想祭拜,還請讓祁施主帶各位前來。”

容因聞言,磨了磨後槽牙,深感無奈。

怎麽就是油鹽不進呢。

她轉過頭,眼見小奶團子急得快要哭出來,還是不死心地追問了一句:“仙長,您也瞧見了,這孩子實在對他母親想念得緊。實不相瞞,這孩子出生沒多久,供奉的那位亡人便病逝了,因此他連母親的樣貌都未曾見過,但又日思夜想,我也是別無他法,才想著帶他來此祭拜。”

“若今日祭拜不成,這孩子因此生了心病,該如何是好?”

“這……”,清玄道長聞言,神色間有了幾分動搖。

容因心底又生出一絲希望。

但不成想,他沈吟許久,還是搖頭道:“恕貧道無能為力。”

此言一出,小奶團子方才便一直在眼眶裏打轉的淚珠兒頃刻間便滾落下來。

瑩白圓潤的臉蛋上掛著晶瑩透亮的玉珠,叫人心疼極了。

容因咬了咬唇,忽然靈光一閃。

她一臉無奈地看向清玄,又道:“罷了,仙長既與我夫君有過承諾,那我也不好為難。但我們來此一趟不易,不知仙長可否讓我們進去拜一拜各位神仙真人,求個平安?”

清玄道長頷首:“這是自然。諸位施主請。”

說著,他側身,讓開一條路來。

待走出數米,容因才停下步子,笑著揩掉他臉上的淚,對一臉困惑的小奶團子道:“好了,別哭了。他既不肯帶我們去,我們便自己去。如此,也不算他違背與你父親的諾言,你說對不對?”

祁承懿驚異地瞪大了眸子,片刻後,他重重地點頭:“對。”

說罷,他又慚愧地低下頭,小聲道:“雖然有些無禮,但我還是想見母親。”

容因心底一時五味雜陳。

她擡起手,動作輕緩地撫摸著他的發頂,柔聲寬慰道:“沒事,我們懿哥兒是最懂禮的孩子。只是事出有因,想必就算仙長知道了,也不會怪罪的。”

小奶團子輕輕“嗯”了一聲,沒有擡頭。

雖說沒有道觀裏的人從旁跟著,但未免太過顯眼,容因還是吩咐碧綃帶著青松在外面的靈官殿等。

容因並未來過道觀。

但她猜想,逝者的往生牌位,應當是單獨供奉在一個殿宇中。

方才在山門口,她便留意到整座道觀的所有殿宇都在中軸線上,因此沿著靈官殿一路往裏走,想必能有所獲。

路過玉皇殿時,聽裏面幾個道士議論她才知,他們來得這時間十分巧妙,這個時辰恰逢觀裏的道士都下山去給人做道場去了,再加上靈臺觀香客本就不多,因此此時觀裏並沒幾個人。

於此刻的她和祁承懿而言,恰是天時地利人和。

從玉皇殿後出來,容因一擡頭,望見了一座比之玉皇殿規模稍小些的殿宇。

殿檐正中高懸的匾額上寫著“救苦殿”三字。

前面玉皇殿和靈官殿裏的香客尚有寥寥數人,但此處卻一個香客都未見到。

容因心神一動。

她握緊了小奶團子的手,低聲道:“走,咱們去瞧瞧。”

甫一進殿,容因便覺得胸口壓抑地有些喘不過氣起來——

殿門狹窄,殿內也並不寬敞。

漆金的長條形供桌上,面目慈和的太乙天尊金身兩側,盡是供奉的牌位。

牌位前一盞盞護持的長明燈幽微明滅,燈影森然。

此處供奉的牌位足有上百之多,一時間無法辨認出究竟哪個是江氏的。

容因俯下身,低聲對小奶團子道:“懿哥兒,你在這邊找,我去西邊尋,好不好?”

小奶團子乖乖點頭,轉過身去認真找尋起來。

他身量不夠高,最上頭那排瞧不見,便只能踮起腳、伸長了脖子仰著脖子去看。

容因見狀,默然了一瞬,也轉身往另一側走去。

她從東到西、從上到下,仔仔細細地看過去,一個都沒有放過。

直到看到最後一列,容因眸光一頓——

這裏面沒有江氏的牌位。

但是這列最上方,有一個牌位上所刻的字引起了她註意。

那行赤金小楷寫著“先妣蕭母祁孺人諱姮之靈位”,左側還有一行更小的字“不孝子蕭明均奉祀”。

或許是因為亡者也姓祁,她下意識想將她與祁家聯系在一起。

但轉念又暗笑自己魔怔了。

不過一個姓罷了,也值得她這樣註意。

她剛轉過身,小奶團子便邁著小短腿朝她跑過來,語氣焦急地問:“你找到了嗎?那邊沒有。”

容因一怔:“你都看過了?可有錯漏?”

“沒有”,小奶團子斬釘截鐵地道,“我每個都看過了,沒漏掉一個。”

容因神色晦暗:“這樣,我們再一起去看一遍。”

小奶團子聞言,頓時了然,她也沒有找到。

他不免有些心急。

“好”,他點了點頭,不等容因反應過來。他上前一把抓住容因的手,急匆匆地往那邊跑去。

可結果仍舊讓人失望。

沒有。

整座殿中供奉的上百個牌位裏,並沒有江氏的牌位。

確認了這一點後,容因滿腹疑慮,小奶團子一臉黯然。強忍著不讓眼裏的淚掉下來。

容因才要開口勸他,忽然背後傳來一道十分蒼老的嗓音:“這兩位施主,你們二人來這救苦殿所為何事?”

容因一滯,轉過頭去。

是一位須發皆白的老道,比方才在山門處他們見到的那位清玄道長更要年長許多。

他慈眉善目,眼神溫和,倒不像要訓斥他們的模樣。

容因抿了抿唇,一咬牙,道:“仙長好。我們來祭拜故人,只是卻未見古人靈位。敢問仙長,觀裏可還有別處供奉了逝者靈位?”

老道搖頭:“沒有,皆在此處了。”

不等容因開口,他又道:“若施主方才看過,沒有您要祭拜的那位故人,那還請隨我離開。勿要驚擾逝者。”

祁承懿聞言,忍不住要上前說話。

卻被容因察覺,一把拽住。

她沖小奶團子搖搖頭,而後又看向那老道,說:“仙長說得是,我們這便離開。”

從救苦殿出來的一路上,祁承懿始終低垂著頭,不論容因怎麽勸,都不願擡頭,也不願說話。

直到見了碧綃和青松,面對他們的詢問,也不發一語。

容因無奈地嘆了口氣,在他面前蹲下身來,仰頭一看——

果然哭了。

眼眶、鼻尖都紅紅的,透明的淚珠大顆大顆地滾落下來,一路滑至下頜,再滴落下來,將胸前的衣衫打濕了一片。

容因沈默半晌,忽然張開雙臂,將眼前小小的人兒緊緊擁進懷裏。

她一下一下撫著他的後背,柔聲道:“沒事的,哭出來吧,哭出來便好了。大不了等回了府,我去幫你問你父親,一次不行,便問兩次,總能問出來的。”

“再者,說不定是你聽錯了,實則他們說的並非靈臺觀,而是別的什麽雲臺觀、雨臺觀的呢……”

她絮絮叨叨地說了許多,直到自己都開始不明白自己在說些什麽時,懷裏的小奶團子忽然將頭埋進她肩膀,放聲大哭。

許是哭累了,祁承懿最後竟伏容因她肩上,迷迷糊糊地睡了過去。

幸而他睡得沈,下山時,容因與碧綃兩個人輪換著,將他背了下去。

坐在馬車上時,他依舊睡著。

路過一間茶舍時,容因讓刑二去弄了些溫水來,將帕子打濕了,然後動作極為輕柔地替他將臉擦拭了一遍,最後又放在他眼睛上敷著。

哭得這樣厲害,眼皮都哭腫了,若是不敷一敷,醒來必定要眼睛疼。

做完這些,容因松了口氣,低聲道:“難為他了。盼這麽久卻盼了個空,若換做我,也要難受上許久。”

碧綃輕嘆一聲:“誰說不是。懿哥兒也是可憐,自幼就沒見過先夫人什麽模樣,連個念想都沒有。”

因怕將祁承懿驚醒,刑二這一趟將馬車趕慢了許多。

容因心裏發悶,便掀了簾子,想著透口氣。

直到進城,簾子依舊沒有放下。

鄴都商業繁榮,除卻東西兩市,尋常的街道上也有不少鋪子和攤販。

嘈雜熱鬧。

容因便時不時轉過頭看一眼街邊的雜耍和攤販售賣的新奇玩意兒。

這樣熱鬧的場面叫她忍不住想起端午夜,祁晝明帶她出來游玩時所見的景象。

那夜的鄴都,似乎比如今白日所見的還要好看一些。

這個念頭才在腦海裏閃過,馬車駛過垂虹橋邊,她不經意一瞥,似乎看見一個像極了祁晝明的身影。

一身玄裳,身姿筆挺。

他身邊,站著一個女子。

一身華服,玉人高挑,倩影婀娜。

他們言笑晏晏,似乎相談甚歡。

抱歉寶寶們qaq,這章字數多,寫得時間比較久,發晚了,不好意思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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