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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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4章

馬車很快從橋邊駛過,橋上那兩人的身影望不見了。

容因若無其事地將簾子放下,面色平靜,心緒卻止不住地翻湧。

方才匆匆一眼,她沒看清那女子的長相,可觀她身姿秀美,樣貌應當也是不差的。

憑祁晝明這樣的名聲,還能吸引到如此好看的女子,可真是不枉他長了那張招蜂引蝶的臉。

但與她又有什麽關系。

她只需要照顧好祁承懿,在他心裏樹立起一個溫柔體貼又善解人意的繼母形象便好。

至於祁晝明,充其量也就是一個她需要小心應付、搞好關系的上司罷了。

抿了抿唇,容因忽然起身走到車輿後,對著外面的刑二道:“刑二,一會兒回府後,我和碧綃將懿哥兒先送回去。你記得先別去後院套車,等我們一會子,我想去街上逛逛。”

“夫人?”碧綃詫異地擡眸,小聲道:“你還沒用午膳呢。若沒什麽要緊事,也不急在一時。何不用完午膳,歇上一會兒再出來?”

容因輕輕搖頭:“我不餓。只是要辛苦你先忍耐一會兒,等將懿哥兒送回府,我帶你出去吃,好不好?”

碧綃直覺她情緒不對,卻沒有多問:“奴婢無妨,聽夫人的。”

將祁承懿送回西院,交給宋嬤嬤照看著,容因連件衣裳都沒回去換,便直接帶著碧綃又出了府。

一路上,容因倚靠著車廂內壁,闔上雙眸,不發一語。她臉色沈郁,全然不像是有興致逛街的模樣。

碧綃幾次想要開口,但想了想,只當她是為祁承懿的事擔憂,心知自己即便問了也無濟於事,反倒徒增她煩憂,遂也閉口不言。

馬車一路南行至南通巷,容因先命碧綃買了不少吃食,與刑二一同分了,轉而又讓邢二將馬車駛去了東角樓街巷,帶著碧綃逛了不少鋪子。

這一路容因目標明確,先是脂粉鋪子,再是成衣鋪子,然後又去了一趟金銀店。

碧綃看著她在每家鋪子裏揮金如土,幾乎是連挑挑揀揀也不曾,一進店便隨手選中許多樣東西,喊掌櫃的全都包起來,然後命他去祁府取錢。

若不是每間鋪子她要的東西都足夠多,於那些掌櫃而已稱得上是一筆大買賣,恐怕這幾間鋪子的掌櫃也不敢接下這單生意。

起初碧綃還有些不明就理,可一連這幾家鋪子逛下來,哪裏還能看不出,她分明是在賭氣。

這便不是為了小公子那事了。

她還記得先前那次陪夫人逛街時,夫人除了給小公子買那些糖,就只給自己買了袋糖炒栗子。

她問起時,夫人只說沒什麽需要的,便不買。

今日這般行徑,分明不是她的做派。

碧綃思忖了好一會兒,最後還是忍不住問:“夫人可是有心事?不妨同奴婢說說?”

容因微怔,神色間閃過一抹不自然,卻斬釘截鐵地搖頭道:“沒有,我能有什麽心事。”

碧綃淺淺一笑,娓娓道:“若沒有,夫人怎會突然臨時起意出來逛街?方才用的吃食也少,瞧著就知道是沒胃口。此處沒有銅鏡,若是有,夫人便能知道自己臉上這副郁怏不樂的模樣怕是任誰都能看得出來。”

她心思太過細膩,旁人臉上丁點兒情緒變化都很難瞞過她。更何況容因向來不善於隱藏自己的心思。

可容因從心底裏不想承認,自己此刻的心緒不寧與方才無意間瞥見祁晝明的那一眼有關。

方才在那幾間鋪子裏揮霍無度,她除了想讓祁晝明出出血,惹他心裏不痛快,其實隱約也是想向自己證明——

她自己一個人逛街,只會比同那個喜怒無常、嘴又毒的老男人一起開心得多。

可心裏的念頭越是強烈,反倒越是事與願違。

否則碧綃也不會如此輕易地一眼便瞧出來她心緒不佳。

猶豫片刻,她斂眸道:“方才回府時,我瞧見祁晝明了。”

“大人?”碧綃不解,倘若遇見大人,夫人為何連聲招呼也不打。且她心緒不佳,又與大人何幹?

容因頓了頓,又道:“他身邊還站著一個女子,瞧著關系……並不一般。”

她長長的睫羽微垂著,形成一道柔美的弧度,語氣顯見有些低落。

碧綃楞了楞神,很快了然:“夫人不必多想。若是心裏介懷,不妨等夜裏大人回府,開門見山地問一問。”

她不懂男女之事,可卻知道人心中一旦起了猜疑,便會如野草般瘋長,時日一長,即便只是捕風捉影,也會漸漸認定了這個想法。

眼見這些時日,大人待夫人比之當初好了不少,若夫人因匆匆一瞥便與大人疏遠了,豈不因小失大?

容因詫異地擡眸,她沒想過還能這樣。

可轉念,她又搖搖頭。

不能問。

她不是怕問過之後自己會在這場博弈裏落於下風。

而是怕一旦問出口,自己會先動搖,會忍不住想要去相信那些根本不能當真的許諾。

就像母親,當初被那個男人的花言巧語所蒙騙,不管不顧地要嫁給一個鳳凰男,可後來他一朝飛黃騰達,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另尋新歡。

“容我再想想吧”,容因說,“這樣逛下去也沒什麽意思,咱們回府。”

日暮時分,容因回到府中,聽人說祁承懿已經醒了,便先去西院看了眼。

小奶團子的情緒比在靈臺山時穩定了許多,沒有鬧脾氣,也並未因此而不思飲食。

只是他見到容因的第一句話便是問她:“靈臺觀沒有母親的牌位,父親對母親的那些追憶和哀思都是假的,那就是說,他是真的不喜歡我,對不對?”

容因鼻尖一酸,輕輕攬住他肩膀,在他身邊坐下:“沒有的事。你該了解你父親的為人,他並不是那種會故作深情來給自己博取名聲的偽君子。下人的話不可全信,興許就是他們消息有誤,你母親的牌位確實不在靈臺山呢?這樣,回頭我們去問問你父親,最多也不過是被他訓斥一頓。實在不行,我們就去求你曾祖母,你曾祖母的話,他總不會不聽。”

“況且,懿哥兒,你總覺得你父親並不疼愛你,但我覺得他實則是性子冷,不善於同人親近,也不知該怎麽待你。”

說著,她忽然遮遮掩掩地湊到他耳邊,一臉神秘地道,“你可知,你父親剛從西南回來時,還曾兇神惡煞地警告我,讓我不要對你和你曾祖母動歪心思?”

“倘若他心裏並不在意你,又怎會對我說這種話?”

“當真?”祁承懿終於被她說動,轉過頭來眼睛紅紅地向容因求證。

見容因篤定地點頭,他神色好看了許多,垂下頭道:“你回去休息吧,不用管我了。”

她今日背著他走了許多山路,一定很累。

聽嬤嬤說,將自己送回來後,她又出府了一趟。

奔波整日,又趕來寬慰他,他不該再讓她操心。

從西院出來,容因仍舊秀眉微蹙,雙目含愁。

祁晝明的態度已漸漸成了埋在這孩子心底裏的一根刺。

她記得書裏小男主出場時不過十五六歲的年紀,便與父親關系冷淡。

兩人雖為父子,但見面不過點頭問好,便再無他話,好似僅有一面之緣的陌路人。

起初她只想保住性命,沒有更多的想法。

可與祁承懿相處越久,她越覺得心疼。

早慧,懂事,缺乏安全感。

每一個詞都在暗示他的童年並不幸福。

讓她時不時想起幼時的自己。

可上次她同祁晝明說過那番話後,他始終無動於衷,沒見有絲毫變化,恐怕單靠勸是行不通了。

她得另想想辦法。

走到半路,容因忽然想起件事,停住了腳步:“碧綃,你陪我去趟前院。”

今早出府前,她將做好的香囊放到了祁晝明書房的桌案上。

可現下她心裏不痛快,並不想在這時候將東西給他。

趁他尚未回府,她去拿回來。

容因心裏認定這個時辰祁晝明尚未回府,因此走到書房時,不曾多問上一句,便徑直推門而入。

書房內靜謐一片,確實不像有人在的樣子。

容因徹底放下心來,徑直繞過插屏,走到祁晝明桌案前。

目光所及,並不見她放在桌上的那個香囊。

容因一怔。

她走時怕祁晝明看不見,所以刻意放在桌案中間,最醒目處。

不應該此刻卻沒了。

難道是負責書房打掃的小廝將其收走了?

可是沒道理。

府裏的下人還不至於敢隨意亂動祁晝明的東西。

容因納悶,準備蹲下身,在桌案下尋一尋。

她才退後一步。

卻意外撞進一個堅實硬挺的胸膛。

容因倉惶轉過身,致歉的話尚未說出口,便對上了一雙漆黑的瞳仁。

那雙瀲灩的桃花眼裏蘊著一絲笑意,似是因她方才的莽撞。

“夫人可是在找這個?”他揚起手。

隨著他的話,容因眸光一定——

他手中拿著的,正是那個她辛苦繡了好幾日的香囊。

“是”,容因沒料到他竟會這麽早回府,還在書房與他撞了個正著,她神色不自然地道:“是我早前不慎落在這兒的。還請大人歸還。”

邊說著,她伸手去拿,卻被他輕輕松松擡手躲過。

小姑娘被戲弄,臉頰羞惱得漲紅。

他故意湊近,一臉揶揄:“這香囊是男子式樣,夫人是做給誰的?”

“我”,容因瞧著他那張放大的俊臉,張了張口,卻忽然又想起今日在馬車裏瞧見的畫面。

他與那女子並肩而立,眉眼帶笑。

此刻在這裏,卻只知道戲弄她。

一時間氣上心頭,容因不忿地偷偷撩起眼皮白他一眼,語氣變得冷淡:“大人何時也有閑心操心這種瑣事了?又不是給您繡的,與您無關。”

抿了抿唇,她又道:“還請大人將東西還與我,不然我便只得再繡一個贈人了。”

祁晝明眉心微蹙,眼底的笑意散去。

“崔容因,你在鬧什麽別扭?”

那香囊上繡的螭龍紋與他衣衫上的式樣、顏色都相同,一眼便能瞧出來是送他的。

可東西送來了,她又要拿回去,甚至揚言是要送予旁人的。

這些他都可理解為是她面皮薄。

但方才那句話,若他還聽不出她是在賭氣,便是他沒腦子了。

他語氣不善,容因更覺得委屈。

眼眶悄悄紅了一圈。

她垂下眼,淡聲道:“我沒鬧別扭,大人誤會了。若大人執意不肯將香囊歸還,容因告退。”

她徑直向外走去,然而剛邁出兩步,肩膀忽然一沈。

他的大手按在她肩上,稍一用力,便迫使她轉過身來面對他。

似乎是瞧出她神色黯然,祁晝明換了口吻,語氣和緩許多:“聽說你今日帶懿哥兒出府,可是他惹你不快?或是在外面受了委屈?”

“沒有”,容因擡起頭,強撐出一抹笑,“大人多慮了,我們今日在外頭玩的很開心。”

“哦,對了”,容因忽然想起今日在各家鋪子買的那些東西,“今日逛鋪子時見到了許多好看的衣裳首飾,一時沒忍住,買多了些,鋪子裏的掌櫃明日便差人來取銀錢。若大人覺得我揮霍無度,便讓劉伯拿我的嫁妝來補上便是。”

只是原本她想著若有機會,便將原主那些嫁妝變賣了,把錢送去給她的生母呂姨娘。

若真是今日被她揮霍掉了,她還得想法子再掙錢把這一份補上,倒是有些麻煩。

都怪他,若不是他,她也不會白白浪費了那麽多錢,給自己惹出不必要的麻煩來。

這樣一想,她心底的怒氣更甚。

她說話時,祁晝明眸光深凝著她。

恐怕她自己並不知道,她強裝不在意時,眼神總會往左上瞟。

他本想說些什麽,腦海中卻忽然閃過今日昭寧同他說的那番話。

“那便是我惹了你不快?”他微微傾身,湊在她耳邊,嗓音低低地問。

溫熱的鼻息打在她耳側,少女白皙的脖頸浮上一層粉意。

容因眸光微閃,斂眸道:“沒有。”

她口不對心的話卻輕易被他識破。

祁晝明自以為抓住了其中的關竅,溫言道:“前次是我不對,未曾顧慮你的感受。”

他回去之後思慮許久,才意識到自己的做法有多不妥。

小姑娘才遭了劫難,受了驚嚇,正是需要人安慰的時候。

卻被他按著狠狠打了一頓。

不論是出於什麽緣由,都不應當。

但想起那日她說的那番話,他幾次想同她解釋,卻又始終理不清頭緒。

否則今日他也不會去尋昭寧。

那丫頭說話雖口無遮攔,卻也並非沒有道理。

至少,無論如何,他在意她。

怕她出事,怕她受委屈。

至於是出於何種感情,他並不想深究。

她是他的夫人,他這份在意本就應當。

於是他說:“我向夫人賠罪,如何?倘若今日那些不足以讓夫人開懷,明日我便讓劉伯再給你取三千兩,你拿去玩。”

容因一臉詫異地擡眸,被他的大放厥詞驚得險些忘了生氣。

三千兩,拿去玩?

祁家的家底究竟有多少,能讓他隨隨便便就說出把三千兩銀子拿去花著玩這種話?

前次她去田莊時,便知道祁家的田莊並沒多少。這段時日,劉伯也曾提起,家裏的收入主要都靠街上的幾間鋪子。

至於鋪子有多少間,收入多少,她不曾過問。

左右祁家家境殷實,不缺她吃穿。無論祁家家財幾何,也都是祁晝明的,與她無關。

可眼下她卻突然有了幾分好奇。

容因用了好大定力,才沒被他那三千兩引誘。

“不必了。大人不用在我身上花心思,這三千兩,您還是拿去討其他姑娘歡心吧。”

說罷,她掙動起肩膀,再次想要離開。

祁晝明眸光一閃,忽然福至心靈地問:“你今日出府,看見我與昭寧了?為何不來找我?”

容因一滯,難以置信地擡眸望向他。

去找他?

找他做什麽?

去旁觀他如何蠱惑引誘其他女子麽?

觀她神情,祁晝明便知自己猜中了。

他眼底染上一抹笑意。

“今日同我一起的,是昭寧公主。”

很好,還是位公主。

那想必用不了幾日,她便可以退位讓賢了。

若真能如此,也不錯。

她就不用留在這祁家整日戰戰兢兢地看人臉色過活。

雖說這個世道,女子想要靠自己安身立命殊為不易,但應當還是能有辦法讓她混口飯吃。

不過片刻功夫,容因已將自己能夠謀生的

行當在腦子裏過了個遍。

最後發現,她的專業是編劇,放在這個時代,估計只能去寫話本子。

那也不錯,雖說以她的水平掙不了大錢,但估計謀生還是沒有問題的。

只是不知為何,她一邊這樣想著,心口卻有些發堵。

小姑娘喜怒哀樂都寫在一張俏臉上,絲毫不懂得遮掩。

見她臉色愈發沈郁,男人反倒勾起唇角,眼中蘊了笑:“昭寧已過笄年,陛下給她定了門婚事,是大司農鄭渠之子。”

容因微怔。

已經定了婚事?

那……是她誤會了?

不等她說話,那人湊得更近了些,近到讓她生出一種他的唇快要貼上她頸間的錯覺。

他喉間逸出一縷低沈的笑:“夫人,可是醋了?”

祁狗:我今天長嘴了,快來誇我快來誇我(昂首挺胸jp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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