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五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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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葵前半夜恍恍惚惚,該記起的和不該記起的,困擾著她。

後半夜把被子往頭頂一罩,卻睡得安穩些,再露出頭時,晨曦灑在墻壁上。

那上面還有章超兒時的塗鴉,一個頂天立地的美猴王,雖說抽象,但也童真童趣。

章葵一想到章超,嘴角禁不住的往上,心情很好。

阿媽今早頗有些奇怪,時不時留意章葵的動作,若有所思的樣子。抿起的嘴巴旁是松松垮垮的皺紋,似乎有話要說。

終於,阿媽趁章葵蹲在水龍頭旁洗碗時,小聲提了一句。

“阿葵給阿超回信了嗎?”

大冬天的冷水淋在章葵的雙手上,凍得紅彤彤。

“回了。”

早飯吃的是白粥和地瓜,這就省去了油水,也省去了洗碗的洗潔精,還有燒熱水的一點煤炭。

日子是過得緊巴巴,但倒也習慣了。章超前些年住院的錢還沒還清,章葵更是想盡辦法的賺錢、省錢。

只見章葵認真地擦著碗,阿媽不多問,她也就不多說話。

本就文靜的性格,眼下越來越沈寂,像一灘死水,風吹了才會皺開漣漪。

“過會兒許老哥上咱家來,有重要的事要說,你就別去針織廠了。”

“嗯。”

“昨天還有剩下的牛仔褲沒剪完線頭,我放屋裏了。”

“知道了。”

章葵擡眼看了看阿媽,見她沒有其他話,便要回屋裏去。

“欸,阿葵啊,”阿媽眼裏有章葵看不懂的神色,閃爍了片刻後,就消失了,“你又瘦了點。”

這話章葵不知道怎麽接,她就當作沒聽清似的,點了點頭,就走。

內心覆雜,她不知阿媽是無意間的關心還是刻意的寒暄,她印象中,這樣能夠體現母女之愛的話語實在太少太少了,她不禁有些慌亂。

可貧窮從來都不給章葵喘息的機會,她一天恨不得變成兩天來用,這樣剪線頭的日子過得已有一段時間了。

整日整日的枯燥乏味,她當初不是沒有想過和章超一起出去打工。就像歷史新版課本上寫的那樣,一個老人在南海畫了一個圈。新時代來了,鎮上有太多太多的男人和女人外出,也留下太多太多的老人和小孩。

章葵內心矛盾,她希望時間永遠停止在她和章超的小時候,並非無憂無慮,而是在每天吃不飽穿不暖的情況下,還是倍覺幸福。她深深思念著他,可她卻不希望他真的回來。

或多或少,章葵還在自責。她時常想,要是沒有她,他會過得更自在。會有一個完全不一樣的未來,是章葵她把章超給耽誤了啊。

可是章葵啊,沒有你,章超會很孤單。

在這遙遠的兩端之間,沒有明顯的時差,最多是十幾度的溫差。章葵給章超寄去的蔥油餅因為大雪封路,一個郵件過了大半個月才收到。後來啊,章超打開鼓鼓囊囊的包裹,一股食物腐敗的味道,他捏著鼻子,一層一層的打開,油漬浸透了牛皮紙,外面的白色塑料袋上還有黃黃的油垢。

“章超你家裏人給你寄的?什麽味兒這麽大啊?”周小亮湊近點看,雙眼睜得老大,像是在瞧一件稀奇的東西。

“這都壞了吧,不能吃了,得扔了,不過挺糟蹋糧食的。”王大剛也趕來湊熱鬧。

宿舍裏有周小亮和王大剛這兩個新兵蛋子就夠熱鬧了,他倆就是上次同章超一起救了小孩的兵。可人不如其名,周小亮長得高高壯壯,王大剛卻頗有些娘裏娘氣。

章超一把拍開王大剛的蘭花指,自己背對著他們把蔥油餅按原來那樣收好。最底下,有一封厚實的信。

“喲,我看這字挺秀氣的,是女孩子給你寫的吧?”周小亮像是逮著了好玩的東西,對章超的這個包裹很感興趣。

章超當兵第二年了,隔三差五就能收到信,每次總是自己躲起來看完,周小亮和王大剛還來不及偷看一眼。

“少管閑事。”

章超冷著臉,可嘴巴翹的老高,想裝嚴肅嚇走那兩人,卻因為好心情兒露出馬腳。

“你瞧你瞧,還不承認,快說,是不是你媳婦?”周小亮更來勁了。

“每次都是偷偷摸摸地看完,章超你這小子可真不夠意思。”王大剛尖聲尖氣,像個好管事的太監。

章超索性不看了,把信往自己抽屜裏放,便要推著這兩人出門。

好巧不巧,一張照片掉了下來。

正面朝下,讓人想要一探究竟。

“誒,什麽東西?”王大剛扭扭捏捏地站在最後,先看到,也先撿了起來。

不過他才瞧見這照片上的人一眼,就給章超奪了去。

“再多看一眼,我們就來比比俯臥撐。”

章超這話的威脅力十足,想當初,剛入伍的時候,自以為打遍天下無敵手的周小亮就輕狂地要同章超比試比試,卻不想,章超能一分鐘做一百個,而他頂天七十個。

“我不看還不行嗎。”王大剛更不想同章超比試,這不是打臉嗎?他才不願呢。不過,話說回來,這照片上的姑娘可真好看。

下午訓練的時候,王大剛溜到章超身邊,悄悄問了一句。

“章超,那照片上的真是你媳婦?”

“不是。”章超趴著身子,手裏端著槍,正在瞄準目標,頭也不回,冷巴巴地回了一句。

“那難道是你相好?”王大剛還不死心,自己手裏的槍快要歪了也不知道。

“都說了不是。”

“那太好了,介紹給我唄?章超你這小子一定不會拒絕我的吧?”

排長大老遠就看見王大剛在做小動作,鬼鬼祟祟的模樣,當下一腳踹向王大剛的屁股,是用了點力氣的。

“幹什麽的這是?還不好好訓練,過幾天和三排比試的時候怎麽輸的都不知道!”

“嗷!”

王大剛發出母豬般的叫聲,剛好,章超一槍命中目標。

他好像從未受到幹擾。

排長滿意的看了看章超,又巡視別的兵去了。

章超實屬優秀,已經是副班長,周小亮和王大剛就是他帶的兵。照這樣下去,第三年就能當班長。要是運氣再好一點,他興許會留在部隊。

倘若能留在部隊,前途光明。可他不就回不到章葵的身邊了嗎?

兒女情長真要命,章超他心裏明白,他對待章葵不是尋常的姐弟情分,他有更難以割舍的千絲萬縷的感情,一道一道,是擺在他心裏面的難關。

這些同樣折磨著章葵,此時的她認真地翻弄著牛仔褲,不漏掉一根線頭,因為被隨機抽查到是要扣工錢的。

許老哥同阿媽在隔壁屋裏談事情,靜悄悄地,能聽見許老哥喝水的聲音。

章葵不自覺地把他們的話聽了進去。

“阿葵這孩子過得苦啊。”

許老哥放下杯子,聲音不大不小。

“是啊,這我又有什麽辦法,這都是她的命,改變不了的,”章葵能聽出阿媽的欲言又止,許老哥沒出聲了,阿媽繼續開口,道,“我現在只想給她找個好人家。”

“阿花你的意思是?”阿花是阿媽的名字,叫的人少了,章葵覺得陌生。

“許皓這孩子喜歡阿葵,老哥你知道吧?我是很中意許皓這孩子的,踏實,勤勞。”

“哎。”

許老哥長長的嘆息聲過後,再沒人說話。

阿媽拿不準他的主意,索性等他再開口。

“我都知道啊,阿花,可是阿葵這孩子性子有點古怪,嫁到我們家來,我是擔心的。”

“老哥你原來擔心這個啊,阿葵就是過於安靜了點,其他樣樣都很好啊,會幹活,又念了幾年書,你是知道我們家的難處的哇,當初本來只夠供阿超一人上高中,可阿葵沒能念書,阿超就不去念,把我急的好幾天都吃不下飯。後來是我賣血又借錢才換來學費供阿葵也去上高中的哇,我現在也不想阿葵能有多大出息了,一輩子平平安安就好了。”

章葵在隔壁,恍然間,眼淚就滴了下來。

面無喜怒,好似她沒聽見一樣。

可聽不見的話,又怎麽會哭呢?

“阿花,你不用說了,我是理解你的,這麽多年了,孤兒寡母也不容易。”

“那老哥,先不說我自己了,許皓和阿葵的事?”

“這樣吧,阿葵這孩子我是看著長大的,她確實很不錯,我回去和許皓他媽商量下,順便讓許皓過來多見見阿葵。”

“行,就按老哥你說的辦。”

阿媽一直在看著許老哥的臉色,生怕他反悔。

“不過這彩禮,”許老哥頓了頓,又喝了口水,有些涼了。

“少點沒事的。”阿媽只想給章葵找好婆家,這禮虧也不重要了。畢竟,她自己也拿不出幾件像樣的嫁妝給章葵。

“彩禮不能少,”章葵掀開簾子,站在門邊上,她唐突打斷許老哥和阿媽,“一分錢都不行。”

她章葵是改變不了自己的命了,那她認了。可到了這錢的份上,她是窮怕了,為了還債,真的不能少。

“阿葵說什麽胡話,快出去,我和許老哥正商量著呢。”

阿媽一邊沖章葵使臉色,一邊又給許老哥添了熱水。

章葵心痛,阿媽巴結討好別人的模樣,她不是沒有見過,以前是為了章超,現在是為了她。

原來,阿媽真的不曾偏心。

剛擦去的淚,又模糊了雙眼,章葵垂下腦袋,胡亂抹了抹雙眼,再擡起頭,滿臉堅定。

“阿媽,彩禮少的話,我不會嫁人的。”

說完章葵就出去,她掀起的簾子輕輕垂墜下來,上面打滿了補丁。

“阿花,你說這?”

許老哥眼下坐不住了,他就說章葵這孩子性格奇奇怪怪,雖然面貌生的好,但也不是討回家讓人生悶氣的。

“許老哥,別聽阿葵的胡話,我們說我們的。”

阿媽只想穩住許老哥,又勸他多喝點熱水,平靜平靜,緩和下氣氛。

隔壁屋裏,章葵手拿著剪子,卻沒了動作,她看不清眼前。

她怎麽願意嫁人?

命運和她開了個天大的玩笑,都什麽年代了,婚姻還全由父母包辦,可同時娘家人一味的退讓真的對嗎?

她真的不喜歡許皓,她老是能在許皓最近為她所做的一切事上看到過去的章超,這讓她害怕極了。

可退一萬步來說,她終究是要嫁人的。嫁雞嫁狗,都不會是章超。

戶口本上,她名字的下一頁就是章超的名字,他們沒有血緣關系,卻有親情關系。

倫理這層面的鴻溝逾越不了的。

她在懺悔,自己給章超帶來的災難,苦痛。他不怨,不代表他的一生就能平安喜樂。她怎麽忍心自己再來影響章超的一輩子?

她嫁人,是再正確不過的,再理所當然的,再順其自然的。

可自己騙自己,忽略了在章超的眼裏看見一樣一樣的,正流淌著,不息著,頑強著地,正如章超在章葵眼裏看到的那樣。

不死地欲望。

最終會被燃燒。

那就用熊熊火焰。

溫暖這個冬天。

章葵心裏有了主意。

這個冬天很冷,杏林灣的梅花開了謝,謝了開,開了再謝,謝過就沒有了。一年僅一次,殘敗裏的生機,生機裏的殘敗,交相輝映。

許皓那天等章葵照完相約她去看梅花,她拒絕了。

想看,但想要同伴的人不是許皓。但想不想,和能不能,從始至終都是兩碼事。

章葵知道,她遲早會答應許皓去看雪中梅花的。

只是想不到,這一天來的這樣快。

外頭雪停了,許老哥從隔壁屋裏出來,才看見阿媽舒展的眉眼,章葵就知道,她這一輩子的終生大事基本上沒差了。

難過時候就要想想有趣的事,還記得章超曾經在信裏面說,他差一點就要被調到炊事班去了。幸好沒有啊,小時候就把廚房弄得雞飛狗跳的章超,這不適合你。

你應該擁有更大更寬廣的舞臺,要成為頂天立地的男子漢。

如果我是你的阻礙,那麽我會難過,會主動消失。

願只願你前程似錦。

作者有話要說: 章葵和章超之間,很覆雜,一不小心,就會寫不好,甚至寫不出來我要表達的那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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