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48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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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沒有拿住沈香,他被東海八太子敖春救走了。”楊戩徐徐開口,面上並無一絲“拿不住”的懊惱。寸心原想說“拿住也無妨,有的是人護著他呢”,想了想沒出聲,只靜靜開爐煮茶,轉念思及“東海八太子”的話音兒,遂詫異道:“怎麽大伯父家的小八也攪進來了?”

“豈止你八弟,”楊戩緩緩踱過來,一撩袍襟也坐了,看著寸心洗杯,“你那四姐也多次出手相助,哪咤、牛魔王、紅孩兒、還有那豬頭,連峨眉山的猴子也摻了一腳,還好你三哥陪著旃檀功德佛在靈山聽經,沒來得及趕上!”

寸心“撲哧”一聲笑開:“我三哥才不理這俗務!你拿來拿去,沈香的幫手倒越來越多,怎麽我瞧著你,竟一點兒也不擔心似的?”

“幫手再多,自己立不起來,也終究無濟於事。”楊戩接過龍女遞過來的茶碗,皺眉道,“就好像這茶,碗再精致,水再清透,若不得其人,飲之亦無意趣。”

寸心一怔,擡眼看他時,楊戩已經換了話題:“下次你再見沈香,切不可說縱放他的話,這小子口沒遮攔,萬一捅到娘娘跟前,怕不要出事。”

“可是呢,”寸心疑惑道,“他說的那凡人女孩子‘丁香’,又是怎麽一回事?你把人家擄了來,要真讓上頭知道了,也是犯規矩的。今日柳昌容還在娘娘跟前進言,要查查嫦娥到底都和什麽人勾手,娘娘雖沒有提及你,你卻不能不防。”

楊戩隔著氤氳的水汽望著龍女,忽然驚覺自己已經說得太多。當初劈開丁香面具的一剎那,一向冷面冷心的顯聖真君莫名驚呼,幾乎是下意識的迅速作了決定,絕不要這女孩兒,也不要寸心走上這條連他自己都不知何處是盡頭的長路。

可即使是天神,也不能總是隨心所欲,丁香最終還是留在了沈香的身邊,而寸心也總是能三言兩語解除楊戩的心防,不知不覺就教他透露了心底藏得最深的思緒。然而知道的越多,就意味著寸心卷得越深,依著她的性子,必定不肯讓自己孤身涉險,到時自顧不暇的楊戩又如何能護她周全?

寸心不知楊戩動了這許多心思,只瞧著他臉色愈來愈凝重,才要問時,楊戩已經將茶碗放下,淡淡道:“這不是你操心的事,你且回去稟報娘娘,就說楊戩得了二將助力,必定不辱使命。”

龍女已經不是第一次見他如此,順手將公道杯往案上一丟,哂道:“曉得了,我是哪牌名兒上的人,自然不夠格管真君的事兒,只配烹茶洗碗罷了。”

“你知道就好,”楊戩起身冷冷道,“今日我親見你同那孽障拉拉扯扯,還要私自放他歸去,若是再有下次,定不輕饒!”

“我就是不放沈香,真君自問就一定能拿得到他麽?” 寸心也動了氣,亢聲道,“再者說,這世間哪有人生來就是孽障?他是你三妹的兒子,一定要這麽說,那你不也......” 一語未盡,龍女便收了聲,望著滿面怒容的楊戩,深悔自己口不擇言。她想起那日山河社稷圖中,成年的楊戩追殺幼時的自己——這人痛恨自己的出身,他手中握著的天條明明白白告訴世人:他,沈香,都是不應該存在的、違背天道的產物。可楊戩卻又不能舍棄記憶中,帶給他一生僅有溫暖的童年,每每回想,這記憶都像是一把鈍刀,緩慢卻殘忍的折磨著楊家二郎。與其說,是長大後的楊戩想要殺死過去的回憶,不如說,過去的回憶正在一點一點的扼死現在的楊戩。而沈香的出現更加深了他的痛楚,這痛楚如影隨形,叫人飽受折磨,卻又無處遁逃,像是又要把勉強合攏的傷痕生生撕裂,任它重新潰爛一樣。

寸心深吸一口氣,緩緩整理好歪倒的杯盞,艱難的起身,低聲道:“我這就回去覆命了,你......真君且自珍重,於人於己,都勿要過苛才是。” 說罷施了一禮,轉身去了。

“三妹,” 四公主風風火火走來,一把攥住寸心的手腕道,“這才幾日不見,你怎麽瘦成這樣?敢是瑤池的飯食不可口?還是有什麽心事?要不就是受了誰的氣了!”

“瞧四姐說的,你一口氣問這麽多,我哪裏答得過來?”寸心多日不曾展眉,繃得緊緊的心弦今日終於一松,宛然笑道:“我如今這位份兒,誰敢給我氣受?就有小鞋,也是我給別人穿!”

聽心拊掌道:“說得好!我正有一事為難,要請你幫我排解。” 說罷便將楊戩帶人四處捕拿沈香,又將劉彥昌下獄毒打的事情一長一短講了,末了殷切道:“我是想請你去見二郎神,求他多少看在至親骨肉的份兒上,不要逼迫得太甚,他平素與你還算有些交情,或許能聽你一言也說不定。”

寸心聽是這話,垂下眼簾道:“四姐求錯人了。你若是去見嫦娥,請她前去說項,或許楊戩還能聽些,至於我麽......”她輕輕的搖搖頭,沒有再說下去。

“嫦娥已經說過了。”聽心嘆了一聲,“仙子親自下帖子請二郎神到廣寒宮一敘,誰知他不但不聽,還出手擊碎了玉樹,真是油鹽不進軟硬不吃。” 四公主憤憤道,“你說他這人,明明對仙子一往情深,前幾日在下界遇上凈壇使者和仙子同乘游船,還當眾跟使者打了一架,怎麽就不肯給仙子幾分薄面,高擡貴手放了沈香父子呢?”

寸心一早知道這事,如今四公主再次提起,聽得她格外刺心,又不好駁回,只替聽心續了一碗茶道:“四姐慎言。楊戩為人公私分明,再說這事關乎仙子清譽,不好亂說的。”

四公主滿不在乎的一笑:“這事兒好些人都知道。你是沒聽見,地仙們都傳說,二郎神這是同凈壇使者爭風吃醋,才會賭氣不放沈香——想想也對,沈香可不就是使者的徒弟麽?”

“照這麽說,仙子的話他都不聽,四姐求我又有何用?”

聽心伸出手來,隔案覆住寸心的手背:“我是想著,你在娘娘跟前侍奉,要是能勸說娘娘,將二郎神調往別的差事上,說不定可解沈香之圍。”

“四姐這是圍魏救趙啊!” 寸心喉頭滿是酸澀,面上卻堆起笑來,“可惜你這兵法不見得行的通。楊戩是沈香嫡親的母舅,若是換了別個人來辦這差事,說不定捕拿更緊,到那時,沈香處境豈不更加兇險?”

“總之頭痛醫頭,腳痛醫腳,先解了眼前這圍,再徐圖他法!” 四公主握緊寸心的手,“你且先說,到底幫不幫我?”

寸心唇邊的笑意仍在,心情卻已經低落到谷底。不知從何時開始,沈香成了她和楊戩之間的死結,每每提及,總是讓二人不歡而散。慢慢的,寸心已經相信楊戩是在同嫦娥裏應外合,半真半假的拖延時日照顧沈香。既有這麽多人出手,那麽龍女就算添上十分力氣,也未必及得上廣寒宮那位在楊戩心裏的份量,因此寧可清清靜靜的撂開手,由著楊戩自己去折騰,當下勉強笑道:“其實他二郎神殺不殺外甥,又與我們什麽相幹?我們又何苦來,替他人做嫁衣裳?”

“算了,當我沒說!”四公主“謔”的起身,悻悻然道,“你不出手就罷了,我看在三聖母的份上,卻是一定要幫沈香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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