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終章(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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終章(3)

七月初三,新帝登基,午門大開。一單薄身影慢慢走出了城門,城門衛見他相貌平庸,不在意的揮揮手。

“陛下萬歲萬歲萬萬歲——”

新帝高坐皇位,遲疑片刻才微微拂手:

“眾卿——平身。”

眾人山呼萬歲,禮數作罷,這才起身,一旁的大內總管宣讀聖旨。大將軍韓璋三禦匈奴,忠君愛國,命大理寺重審此案,三司協理;東平王岳明允謀逆犯上,褫奪封號,貶為庶民;大乘教與民為患,命北軍中候劉刃率軍務必剿滅……

文武百官山呼萬歲,稱讚陛下仁德。

後殿,新帝拉著岳明歸的手,眼圈泛紅。看著岳明瑾尚顯蒼白的臉,岳明歸笑著拍了拍他肩膀。

“這萬裏江山,就交給你了!二哥向來只愛吃喝玩樂還有美人,這擔子,便不挑了。

好了,又不是什麽生離死別,只是出去玩幾天,趕明兒個帶你見你二嫂。”

岳明瑾刷一下子睜大眼睛,他可是寒江公子的樂迷,立刻把岳明歸要走拋諸腦後,興奮之情溢於言表。

又安撫的和岳明瑾說了會話,放心的把事情交給他,岳明歸這才一身輕松的回了王府。只是……人怎麽又跑了!?

韓江清走了,什麽也沒帶走,只帶走了那件白色錦袍和一些碎銀。

沒有目的地,沒有規劃,他就那麽隨意的走著,看一處走一處,既已忘卻前塵便了無牽絆,何必拘泥。

只是原想浪跡的他停在了一處村子,因為這裏有條小溪,從江裏來,清澈見底。

江饒留給他的面具不多了,他隨手拿了個麻子臉的,指尖觸到時隱約覺得會被什麽人說“有種亂七八糟、七零八落的美感”,於是猶疑著摸向旁邊那個能入眼的。

他很快在這裏定居下來,每日過得舒心,像門前那條小溪,流的慢卻穩。唯一的缺點就是夜裏太冷,這點涼意對常人來說不算什麽,可對他來說便是折磨,所幸鄰裏和睦熱心,給他拿了兩床被子,這才好受些。

但好景不長,不過一個月,那條流的緩慢的小溪便已近枯竭斷流,許是因為最近皇城動蕩,上流又缺少疏通,它便慢慢流盡了。

時間久了,韓江清竟也似這溪流一般,慢慢沒了源頭來處。

每日淩晨的夢裏都在江底掙紮,醒來又是一身冷汗,沒有盡頭的寒意鎮住四肢五臟六腑,他也不願理會,只冷眼瞧著這具身軀漸漸沈沒在無形的江水中。

沒有牽絆的人好似斷了線的風箏,風一吹便飄一段,沒了風便墜了下來,無所謂墜向哪裏,牽著他的那只手已然沒了抓力。

但韓江清又不太像,心裏勉強還存著些微末的隱秘希冀。具體是什麽他自己也說不清,但就是這點蛛絲一樣的線隱秘的吊著他,想起來的時候就緊緊手,忘了的時候就任由那蛛絲纏著。

好不容易睡著了,又好不容易從隱隱綽綽不是什麽好夢的夢裏掙紮清醒。韓江清覺著累極,緩了半晌才恢覆對身體的控制,索性想去倒杯茶定定神。還未來得及起身,他偏頭冷聲:

“誰!?”

晨光熹微,在墻角陰暗處打下一片模糊的陰影。一個道身影隱匿其中,靜靜看著他,與他只一步之遙。也不知那人看了多久,似一座沈默的雕像,黑沈沈的。

二人就那樣對視著,一剎便如雋永時光。

岳明歸不知自己看了多久,他看著刻入骨髓的身形又消瘦幾分,心裏百般滋味沖撞。他不敢動,他怕抑制不住自己瘋長的欲念,將韓江清一起帶進地獄。

可一切的堅持在對上韓江清暗含警惕清透的目光都崩塌了。

他迅疾起身,趕在韓江清動作之前覆了上去,漆黑的影子蓋在韓江清身上,極具壓迫性的傾身,他死死用視線攫住韓江清。

“師兄,你就這麽走了?”

岳明歸死死攥住躺椅,手背青筋暴起,語氣卻堪稱溫柔,他舔了舔犬齒,努力克制自己血液裏奔騰的黑色念頭。

看著韓江清略顯詫異迷茫又防備的眼神,岳明歸第一反應是他當真不記得自己了。但很快,他從無意識閃躲的眼神裏分辨出了對方頑劣的表演,咬牙切齒的低頭鉗制住韓江清,強迫他眼裏全是自己,黑色的影子堆砌在一起。

他眼底深譚翻湧,氣的聲音從牙縫裏擠出來,陰測測的:

“好啊,看來師兄當真要做個薄情郎。”

說罷不給韓江清反應的時間和餘地,偏頭咬上他的唇。韓江清只能看著迅速在眼前放大的臉,唇角一熱緊接著一陣刺痛。

岳明歸險些被人咬掉一塊肉,不斷震蕩的心在痛楚下終於有了實感落了地,這個人是真實的,就在自己身下。

他低下頭,埋在韓江清肩頸間,過了許久一言不發起身離開。

岳明歸一直知道韓江清,知道曾經的他心中思量幾許,知道現在的他不沾喜怒凡塵。他以為命運既定,無法更改,可岳明歸偏偏不信命。

兩人便這樣靜默的處在一處,於是第二天村子裏的人詫異的發現阿清家裏多了位郎君,俊美的很,有種說不上來的氣度。

那郎君整日跟在阿清身邊一刻不分,眉眼一耷拉便顯得可憐巴巴的。打個不恰當的比方,像被拋棄後重新找到主人的獵犬。

雖然噬魂蠱已經拔除,但千機還留了絲殘毒,仗著沒有了壓制在韓江清身體裏胡亂蹦跶。這幅軀體早就如朽木一般從根上爛了,韓江清漠然俯瞰自己的軀體,好像那些痛楚掙紮都不是發生在自己身上的。

如往常一樣,他在睡夢裏再一次沈入江底,這滔滔江水不竭,無數屍骸利刃沈入其中,縱是神仙也難逃消解之終。

江水慢慢淹沒他的口鼻,刺骨寒冷冰錐一樣沿著四肢百骸錐入腦中,刻在腦子裏的生理反應是無法控制的,他徒勞向上伸出了手,渴望觸碰到那縷蒙昧光線。

唯一和往常不一樣的是,有人接住了他,周身也逐漸回暖。

岳明歸察覺到身邊人的不安和戰栗,伸手一摸,韓江清身上滿是冷汗。他連忙燒上熱水,將人抱起推送內力。運行了幾個周天後,韓江清才迷糊著睜眼。

熱水濺到了臉上,面具被打濕逐漸消解,露出被掩藏多日的清夭。

韓江清覺得一時冷一時熱,寒毒和熱勁像把他的身體當做擂臺,來回較著勁。看著近在咫尺的面頰,他尚未回歸的神智還在雲端飄著,手指卻撫了上去,像對待珍重的寶物。

岳明歸知道他這時候不清醒,可被觸到的地方像著了火。他咬咬牙壓制著這股邪火,只控著他的手更加小心的傳送內力,這讓韓江清體內的熱意占了上風,他掙脫開來迷迷糊糊的解開衣帶,這才覺得舒緩許多。

只可憐岳明歸看著眼前人光裸的背脊,像送到嘴邊松軟糕點卻擔心捏壞了糕點而不敢下嘴。

纏枝的梅花抖著花苞半開半掩的直從腰窩延伸到後心,那裏有一道疤,似五瓣的梅花,曾經差點要了韓江清的命。

岳明歸半攬著韓江清單薄的身體,手指憐惜摩挲著那一點疤痕,卻想起他招惹完人就跑的惡劣行徑,恨恨磨了磨牙,還是忍不住低頭咬在他肩頭。

這一口倒讓韓江清飄著的魂緩緩歸位了。

渾身酸軟無力,肩頭隱有痛感,韓江清半闔眼睛,任岳明歸把他放到床上捂上被子。

“灼然……”

一句習慣性的呢喃讓兩人都是一頓,韓江清面上不動聲色,身體卻悄無聲息的往被子下縮了縮。

岳明歸瞧著他的動作,手指捏緊了被子,臉上的笑意越濃。他看著已經閉上眼睛呼吸均勻好似睡熟了的韓江清,不由氣笑,他還知道躲。

岳明歸也不拆穿他面具已經溶了的事實,吹滅燭火只餘墻角一盞微弱矮燭。在飄搖微渺的燭光裏鉆進了韓江清身邊。

“師兄……”

被子下窸窸窣窣鼓起個包,韓江清想翻身,卻被制住。他不回應,岳明歸自然有辦法讓他應,黏黏糊糊的一個稱謂抑揚頓挫的好像要化在二人之間。

“師兄、師兄、師兄……師~兄~”

“岳明歸!”

終於受不了的韓江清捂著嘴角掀開被子坐起身,倉皇低呵。這才發現自己臉上的面具已經溶了,他看著岳明歸,正對上對方斂了笑意顯得更加深邃的眼睛。

正所謂燈下看美人。微弱燭光下,韓江清長發披散,一向空蒙漠然拒人千裏的眼睛盈著水霧,臉頰也多了層微弱的紅意,如今的他好像從未經歷過那些苦楚磨難。這樣好的師兄,若是生在平常人家,得父母關愛、朋友眷顧、戀人呵護,怎至於此。

岳明歸心頭一痛,開口想要說什麽還沒來得及,迎面撲來一具溫熱軀體,他慌忙接住去探韓江清手腕,誰知幾個穴道一點,他定在原地。

看樣子師兄是一點事沒有,但是岳明歸知道,自己要氣炸了!

眼看著韓江清幹脆利落的起身穿衣,岳明歸咬牙切齒恨不能立刻把他抓住鎖起來,但他不能。

他不顧是否會內傷,一邊運勁沖擊穴道,一邊拖延時間。喉結滑動,嘴唇翕合,含混中帶著顫抖的話音吐出。

“你又要跑?”

韓江清沒有立刻回答他,待穿好鞋襪收拾妥當,這才回身看著岳明歸,他還保持著伸手接人探脈的動作。

“回你應回之地吧,灼然。”

韓江清垂眸不看他悲傷難言的眼睛,言語淺淡,伸手撈起一旁的被子要給岳明歸蓋上。哪知岳明歸心情激蕩咳出點血來,伸手控住韓江清手腕。身形一轉,將人壓在身下。

“你——你就忍心——”

陡然拔高的音調停在半空,岳明歸喘著氣紅著眼睛再說不下去。他看著韓江清垂下的眼簾,半晌一抹嘴邊血跡,笑出聲來。

一雙含情桃花眼裏蘊著火焰,伸手剝去韓江清外衫。韓江清察覺到了什麽,他抓著被褥想要逃離,卻被岳明歸扣著手指按在原處。韓江清被籠住了,漆黑的影子落在他身上,不讓人瞧出半點。

岳明歸怒氣充上心頭,伸手摸到韓江清裏衣時驟然發覺他身上滿是冷汗。像被潑了盆涼水,岳明歸清醒過來,掀起被子,兩人一同裹在裏面,暫時與外界分隔開。

他無助的低頭去蹭韓江清慘白的側臉,也察覺到了韓江清不易察覺的顫抖。

“我該拿你怎麽辦——”

岳明歸只覺得五臟六腑都扭曲在一起,心底似有一團火,微風一吹便寂滅下去,這幅骨骸連帶著裏面被束縛的靈魂都空蕩蕩的在痛。

他松開禁錮,兩人位置顛倒,韓江清就伏在岳明歸胸膛上。岳明歸伸出手安撫的拍著韓江清的脊背,那是二人年幼時江眠經常會做的動作,只是韓江清忘記了。

“阿清,你在怕什麽?

命嗎?

你把我從地獄裏拉出來,為什麽現在又怕了……”

韓江清靜靜趴著,能聽到身下這個人接近呢喃的話語,也能聽到他均勻跳動的心跳聲。

“如果你怕,我就去江底沈一遍,去南疆尋一對噬魂蠱,我要循著你的路來尋你——我要活在這裏,我不認命。”

手指蜷縮攥起布料,岳明歸沒有再動,手掌依舊溫和的安撫著他。

韓江清微微縮起頭,可岳明歸卻溫柔又強硬的擡起他的頭,看見了他微紅的鼻尖和眼尾。

“我想和你一起,阿清,你看看我好嗎。”

二人目光對視,韓江清猝然移開視線,絲毫沒意識到自己手指摳在岳明歸身上。

等他意識到自己在做什麽,立刻撐著起身,可慌亂中手掌摁錯了地方。韓江清跪坐著,一時進退兩難,偏頭看岳明歸,卻被對方灼熱的眼神燙了一下。

和剛剛像入了魔一樣不同,這時的岳明歸像捉住了心儀已久的獵物,慢吞吞靠近打消疑慮後亮出收了爪尖的肉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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