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起火

關燈
起火

“能使敵人自至者,利之也;能使敵人不得至者,害之也。故敵佚能勞之,飽能饑之,安能動之。出其所必趨,趨其所不意……

師父,我都背下來了,什麽時候好啊。”

青衣小童頂著酒碗,在暖洋日光下紮著馬步,兩手各提一酒壺,嘴裏顛過來倒過去背了好幾遍,酒香輕盈的散在空氣裏。

可身形高大的男子還是不喊停,小岳明歸只能故意哭喪著臉求饒,圓嘟嘟尚未長開的小臉委屈極了。

韓璋眉毛一挑,還挺能堅持。於是從樹蔭下走兩步便跨到岳明歸身後,大手一伸,去撓岳明歸的腰側。岳明歸忍不住顫抖起來,半晌終於憋不住大笑起來,直起身時頭上瓷碗和手裏酒壺應聲而落濺了滿地酒水。

在岳明歸憤怒交加追著他喊的“師父”聲裏,韓璋一邊跑一邊搖頭故作痛惜:

“十年的好酒啊,就這麽被你糟蹋了,功夫不到家,還得繼續練。為師也是為了你的定力著想,還得練啊。”

“你胡說!明明就是怕師娘知道你偷喝,故意栽到我身上。

酒壺裏全是水!我要告訴師娘去!”

一大一小在院子裏追逐打鬧,粗糙漢子自然不會被岳明歸追上。於是岳明歸運氣提步,用上尚不熟練的風鶴步追著韓璋跑,一邊追一邊看向涼亭下專心研墨的韓江靜:

“師兄!快來幫我!”

韓江靜自然不理會二人每日上演的戲碼,自顧自蘸墨落筆,那邊韓璋哈哈一笑:

“阿靜自然是向著我的,我看你還是老實和你師娘交代認錯吧,不就是打壞兩壺酒嘛。”

彼時的岳明歸臉皮上的功夫還沒開始修煉,被韓璋氣的牙癢癢,吱哇亂叫追了韓璋好幾圈。涼亭裏的韓江靜皺著眉頭堅持把這一貼字寫完,才起身回了屋子裏。

風起風落,卷起石桌上半幹的紙墨:

雲閑風靜,酒香事幽。

自舞且開懷,無事賽神仙。

再美好的日子都已成過往,洗不幹凈的血淹沒了所有回憶。須蔔各的屢次挑唆讓岳明歸如回舊時,心中鈍痛轉為殺意。

他手轉折扇,夾著殺意向著須蔔各脖子劃去,單薄扇面如利刃破空,在他脖頸上留下一絲血痕,又被彎刀擋住,巨力相碰之下竟隱有人受不住那尖銳鳴聲捂住耳朵。

須蔔各臉頰肌肉顫動,狩獵一樣的目光釘在岳明歸身上,立刻撤刀再次逼近,岳明歸自迎上去殺意凜然,一時間兵刃交擊之聲不絕於耳。

嘉寧帝收回目光,看著遠方灰沈沈的天際舒出一口氣。

臺上情勢一時有些僵持,任誰也想不到岳明歸竟能與須蔔各戰至一處而不落敗,四下寂然又漸漸響起私語之聲。

須蔔各越是纏鬥越是心驚,此子恐成大患,心思一轉,強自分神運力於刀刃,手上一甩。

岳明歸只覺眼前一亮,接著風從身後襲來,腰側也暴露在須蔔各拳風之下。他闔眼躲避光亮,身體後仰,右臂前伸,腳下使力避開了攻擊,這才看清須蔔各的刀柄處延伸出一條細鏈子,可隨心意變換。

須蔔各壓下心脈不適,強運內力控制彎刀,氣力已失,明眼人都看得出來他要輸了。

嘉寧帝微闔雙目,安靜帳篷裏只聽他問:

“都準備好了嗎?”

大內總管低頭不語,一道黑影落在帳內,行禮低頭應是。嘉寧帝微微點頭,那身影又消失不見,總管這才微微擡起頭。

臺上刀刃相碰之聲已然漸弱,周圍歡呼聲漸起,須蔔各敗局已定,身上多處傷口向外滲血。

天色漸濃,眼看著鋒利的扇面擦過須蔔各太陽穴,正此時濃煙冒起,一陣敲鑼警示的聲音響起,有人大喊有刺客來犯。

大批人影持著刀具瘋狂的向裏攻來,嘴裏含混的喊著什麽。漢人聽不懂,但須蔔各聽懂了,那明明是匈奴對大乘教的稱呼。有人栽贓使團,他心裏一驚,血脈凝滯,臉色驟然發青。

這是皇家園林,卻也有些官宦女眷家屬於隱處觀看,此事一鬧便慌亂起來。羽林軍立刻分成幾組,疏散看客、保護嘉寧帝、平滅火災、抓捕刺客。

可湧入的人群均似得了癔癥,只會劈砍傷人不在意自身傷痛,再加之數量居多,一時竟有些僵持,前去滅火的人也沒有音信,濃煙愈大,竟飄到了場內,還混合著些說不明的臭味。

岳明歸不由捂住口鼻,望向不遠處的帳篷,那裏是嘉寧帝的方向,衛騏也在。

北苑發生動亂時,城西一座民宅裏,韓江清正接待一位客人。

秦修倫面色蒼白,但臉頰泛著虛浮的紅暈,這是氣血虧虛之癥。前幾日刺殺那毒著實讓他痛上幾天,趁著今日比武護衛不多,便帶著個親信獨自赴約。

“我既攜誠意赴約,公子何不以真面目示人?”

透過裊裊香霧,秦修倫看著對面一身青衫的麻子臉有些失笑,擡手給自己續上一杯茶。

韓江清擡手一抹一揭,撕下偽裝的面具,露出本來面目來,註視著他的秦修倫也露出點了然,笑意溫柔:

“穆穆顏如玉,纖纖半羅衣。修倫竟能再見公子一面,實乃三生有幸。”

韓江清沒有理會秦修倫的溫柔小意,將那面具放在桌上,隨手潑上杯茶水,那面具便漸漸消融。

“公子將我請來,是想說什麽?”

秦修倫笑的依舊溫柔和煦,拿出封請柬放到桌上推到韓江清面前。

“須蔔各今日會敗,但不會死。

做個交易,我替你殺了他。”

冷聲冰泉般流著,韓江清沒有廢話,拿出一個錦囊擱置在桌上,直截了當。

秦修倫註視韓江清昳麗清夭的面容良久,面上笑容緩緩凝固。半晌,他溫柔一笑,站起身繞著桌子踱到一旁。

“殺了他?我是一團正使,公子是在說笑?”

微敞的窗子外傳來驚呼嘶喊聲,這裏地處城西幾處民居的中心,最適合觀察四周情況。

韓江清知道,城中多處已燃起煙火,火勢會連點成線,不止是北苑,還有各府官員、城門四角成犄角之勢互相呼應。

他略厭惡的蹙眉,拿出封印有火中黑蓮印記的信,手指夾著信一甩,信紙破空直掠而出,擦過秦修倫的耳邊被他截住。看清楚這封信的秦修倫面色微不可察的一僵,又恍然道:

“原來是你啊,左協侍。”

就在北苑情勢混亂之時,城中四方也冒起滾滾濃煙,煙熏混合著難以聞到的臭味四散開來,百姓驚惶打水救火,京中動亂四起,執金吾帶領北軍努力控制事態。而許多身著布衣毫不顯眼的人提著水桶,混跡在人群中慢慢向城中某處匯集。

公主府裏,岳明玉枕在照月腿上,碳火嗶啵燃著,她看著角落裏的碳盆享受按摩,手上揉著雪貂,隱隱聽見遠處的雜亂聲,嘆了口氣,有些嬌憨的擡腳踹開薄毯咕噥一句:

“中珩走了,也沒個逗趣兒的人。

老東西不知又從哪請了個牛鼻子,這動亂一起,怕是遂了他的意了。”

照月默不作聲,只微微傾身把毯子拽了回來給岳明玉蓋好,卻被岳明玉捉住了手。

“人沒胖,繭卻厚了。

叫廚房每日多做道牛乳羹,再用醋化了這繭。”

照月任由岳明玉把玩自己的手,將這事記在心裏。正想著,就見岳明玉突然想起來什麽,坐起身轉頭嚴肅問她:

“青靈去哪了?”

某座宅子下的暗室裏,藍白色火焰燃燒著。領頭一人身披黑色鬥篷,鬥篷下露出點青色。

“佛祖在上,弟子請願,焚此汙穢之城,覆我先朝榮光。”

女聲在密室裏回響,她領頭跪伏下去,身後一眾人,隨她一同叩拜。

吃過丹藥後,那些人脫下鬥篷露出粗布衣服,跟著青靈走到街上後化整為零分散開來。其中一個有些眼熟,正是百戶巷裏那個吊梢眼,他帶著幾人向著城西而去。

性急暴躁的他們沒有發現,青靈漠然註視著他們的背影,似看著螞蟻被蜜糖的陷阱吸引,自投羅網尋入死地。

北苑

越來越多人影湧了上來,黑壓壓一片,和各軍營的人對在一處。這些暴徒眼神兇狠,不要命似的往裏沖,蟻群一般用命沖鋒。

漸漸濃煙漫了上來,岳明歸對付這些人越發吃力,眼前所見越發模糊,他心道不好。

衛騏運進來的藥物已被替換,怎麽還會有如此大火,等等,衛騏!?岳明歸立刻回身向帳篷趕去。

嘉寧帝和一眾官員已經被護著撤走,衛騏身為校尉,自不能坐視不理,可岳明歸一路尋著找到帳篷,裏面傳來一陣不成字句的□□。

一天裏很少露面的衛騏正在裏面,身上零碎傷口很多,是他自己無意識裏抓撓的。帳篷裏有打鬥痕跡,亂糟糟的,岳明歸沖上去按住他,卻看見地上歪倒的空瓷瓶,淡淡的臭味有些熟悉。

“告訴我,十二年前,你在軍糧裏動了什麽手腳?”

看見有人來,衛騏顫抖著手無力徒勞的抓住岳明歸衣袖,聽見他問話,卻只翕合著嘴唇半晌無言,正在和自己逐漸失去的神智拉鋸。

“說話!兔死狗烹你也甘心!?”

岳明歸連點他身前三處大穴和百會、風池穴,厲聲呵斥。原本精神渙散的衛騏被喊回了點理智,眼裏泛出不正常的精光。

“光覆□□——新佛降世——”

他已然被藥物影響了神智,岳明歸擒住他左手,手指摁壓營穴,過了一會疼痛才被衛騏感知到,他遲鈍的暴怒,又被岳明歸壓制。

見自己無法喚醒,岳明歸拿出個藥瓶,強硬的把藥水給衛騏灌了下去。他雙眼微凸、開始自殘,已有衛劄死時的先兆,沒有時間了。

“十二年前,你在糧食裏動了什麽手腳!?

今夜焚城放了多少藥!?”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