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柳暗花明·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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柳暗花明·七

“是仙門修士!”

“怎麽住不住他?真邪門兒了!”

鹿循與姜厭趕到時,駐守魔宮的魔修已經與入侵者交上手。

魔修們罵罵咧咧,半點沒再入侵者手上討到好。

姜厭一到,魔修就靠了過來,稟報說:“尊主,那修士也太邪門了,明明只有一個人,卻怎麽也捉不到,看起來跟學了咱們的魂術一樣。”

“嗯?”鹿循聞言,擡頭看向四周。

姜厭道:“師尊可是察覺了什麽?”

“很熟悉的靈力……”

話音未落,一個高大的身影就出現在鹿循身後。

“尊主小心!”魔修們紛紛驚呼:“就是他!”

姜厭神色一凜,當即向那身影襲去。鹿循也極為迅速的丟下一個殺陣,準備拉開與身後人的距離。

誰料,他剛起步,那身影又出現在他身前。

這仙門修士一身破布氅衣,頭發淩亂,滿臉絡腮胡,看起來不修邊幅,狼狽又邋遢。

鹿循自認不認識這樣的修士,直到那人看向了他。

那人有著一對極為幽邃漂亮的藍眼珠,如雨後的碧空一般。

這樣的特征……

“魂尊?”鹿循不敢確定,試探著喚了聲。

姜厭一頓,停了手,卻沒放下戒備。

身前的人影突然消失。

“哈哈小鹿循,反應慢了哦。”聲音自身後的宮殿傳來。

鹿循與姜厭轉身,瞧見了那個邋遢修士的真身。他懶散地坐在魔宮歇山頂脊梁上,百無聊賴地看向樓下。

鹿循見真是魂尊,稍稍松了口氣,同時遞給姜厭一個安心的眼神。

姜厭會意,遣散了駐守的魔修。

鹿循擡手修好結界,隨後向魂尊抱拳:“不知魂尊來魔界,所為何事?”

“當然是為你的事。”魂尊從房頂跳下來,行動快得像風,轉瞬就來到了鹿循身邊,“怎麽,你師兄沒同你說?”

鹿循略微揚眉,正欲搖頭,懷中的傳聲符突然飛了出來。

淡淡的靈力光暈亮起,青溪的聲音從符咒中傳出:“師弟,魂尊說來魔界幫你看看姜厭。他到了應該會鬧出點動靜,你記得接一下。”

“……”鹿循看了眼魂尊,覆又問青溪:“師兄,這是何時的事情?”

“方才啊,怎麽了?”青溪瞬間道:“出事了?”

鹿循道:“人已經到了。”

青溪驀地沈默。

魂尊:“你的事情,我雖然不想管,但……”

“青溪,我的劍穗好像掉了,你瞧見了嗎?”陸臨風的聲音傳來,壓過了魂尊的聲音。

青溪立即道:“掉哪兒了?我看看。”而後約摸靜了一息,青溪又道:“師弟,先不說了。你們和魂尊好好研究吧,我去看看臨風。”

“好。”

傳聲符迅速沒了靈力,化作飛灰消散。

魂尊瞧見,輕嘖了聲。

鹿循一時不知道說什麽,只得先請魂尊入大殿坐下。行動間,他不由得多看了魂尊兩眼。無他,只因魂尊現在的裝束與百多年前大相徑庭。

那時他尚小,卻記得魂尊是個很英武的男子,如今……

“小鹿循,看什麽呢?”

魂尊突然轉過頭,抓住了他的視線。

“……”

鹿循歉然頷首,收回了視線。

魂尊掃過自身的裝束,樂呵呵笑了笑:“別見怪,剛出關,尚未來得及打理。”

鹿循輕輕點頭表示理解,再一轉頭,魂尊已經捏決,恢覆了本來面貌。

“說來,我的病號呢?聽說你們誰也治不好?那我可得看看,這毛病究竟有多不得了。”魂尊視線一掃,落在了一旁的姜厭身上。

姜厭上前一步,向魂尊行了一禮。

鹿循道:“魂尊,這是姜厭,我的道侶。”

“謔。”魂尊不知想到了什麽,感慨:“你都到談情說愛的年紀了……”

鹿循:“都過百年了。”

“也是。”

魂尊沖姜厭招了招手:“來,我看看你的情況。”

姜厭看向鹿循,見鹿循點了點頭,方才站到魂尊的面前。

“你小子戒備心到挺強。”魂尊笑罵。

姜厭略一垂眸,正要解釋,魂尊的手已經落在他眉心。

淡白的光點沒入靈臺。姜厭身體下意識繃緊,雙手緊緊抓住了鹿循。

“沒事,我在。”鹿循反手扣住姜厭五指,不輕不重地捏著,同時有些忐忑地看向魂尊。

長久的磋磨已經耗盡了他的希望,他並不覺得魂尊能改逆姜厭違天的代價,但真到了這種時刻,他還是有期待。

魂尊細細查看後,漸漸蹙起眉心。

鹿循沒由來抓緊了姜厭的手,姜厭似有察覺,反過來拍手背安慰他。

淡淡的魂光消散,魂尊收回手,面色出氣凝重。

鹿循立即問:“魂尊,如何?”

魂尊嘆了口氣,輕輕搖頭,“我原以為他只是魂魄受損,但實際上他已經死了。如今還活在世上的,不過是一縷殘念。”

鹿循驀地一怔,顫聲:“這……怎麽可能……”

姜厭也蹙眉看向了魂尊,眸底隱含不悅。

魂尊:“你們別這樣看我,這就是事實。鹿循,你修仙三百年,遍閱仙門典籍,應當明白,人的魂魄就像一棵樹,根斷的那一刻其實已經死了,但他的枯萎,還要時間。這個時間,不可逆,不可續。”

鹿循抿唇,輕輕點頭,眼底閃過痛苦。

還沒有向鹿循宣判,姜厭已經死了。但從某方面將,這就是事實。

姜厭緊緊握著他的手,扭頭對魂尊道:“多謝魂尊專門為我來一趟魔界。如今的情況既無法改變,便不留魂尊了。魂尊請回吧,也多留一些時間給我與鹿循。”

“唉……是我托大,不該來此擾亂你們的情緒。”魂尊歉然頷首,隨後站起身,向外行去。

鹿循壓下情緒,與姜厭起身相送。

剛走到門口,魂尊頓住腳,看著鹿循欲言又止。

鹿循:“魂尊請講。”

魂尊道:“其實我這裏還有一法,就是不知可行不可行。”

鹿循擡起頭,神色有些覆雜。姜厭想打斷魂尊說話,但在開口前的瞬間忍住了,如今的他,也需要希望。

魂尊略作斟酌,繼續對二人道:“斷了根的樹,也有未死的先例。譬如你這道侶就是一個活例子。若我沒猜錯,他百年前就死過一次,如今還活著,是因為有人將他那破碎的殘魂嫁接在魔骨上面,使其得以覆生。”

鹿循頷首,思量一番後文:“所以,魂尊的意思是,姜厭的魂魄還能通過這樣的方法覆生?”

魂尊:“只要留有種子或枝條,這種方法就可行。”

鹿循心中的希望再次覆生。

姜厭適時提醒二人:“可這世間,就這一具萬年魔骨。”

魂尊點頭:“這正是我之前的顧慮。不過鹿循既有天衍陣,便循著這個方法試一試吧,萬一世間還有未盡的機緣呢?”

“好,多謝魂尊。”

魂尊離去後,鹿循靠著後院的白梅樹,望著水面發呆。

姜厭坐在一旁,把玩著他的頭發。

“師尊,你真想去尋另一具魔骨嗎?”姜厭問。

鹿循道:“我早用天衍陣推衍過,世間確實沒有萬年魔骨了。”

“那師尊為何在這兒枯坐一時辰?”姜厭折下一縷梅枝,編入鹿循的發間,“在想什麽?”

“這後院的梅花都要被你弄禿了。”鹿循拍了下姜厭欠欠的手,回答說:“我只是在想,這世間有沒有什麽珍寶,與魔骨有著同樣的效用,可以做亡靈的根。”

姜厭編好梅花辮兒,一面欣賞一面問:“天衍陣中能推出來嗎?”

鹿循側身靠到姜厭懷中,姜厭手裏的梅花辮兒順勢滑落,被傾斜的雪發掩埋,不見蹤跡。

“這次的卦象很奇怪。”鹿循道。

姜厭:“如何奇怪?”

鹿循握住姜厭的手,在他手心畫出了那個卦象。

姜厭盯著看了好一會兒,失聲道:“天機不可洩露?”

鹿循點頭。

姜厭的表情瞬間凝固。

天衍術之所以傲視其他衍術,就是因為能推演無窮,任何確切的問題都能在天衍陣中得到明確的答案,除非……問題的答案與衍師本人有關。

“所以……”鹿循看向姜厭,手指緩緩指向了自己,“解鈴還須系鈴人。答案在我身上。”

姜厭眉頭緊蹙,立即道:“若是以命換命的法子,那我和你的想法是一樣的,絕不獨活。”

鹿循長嘆了一口氣,許久後道:“那咱們就為難為難天道,看它能不能給出一個雙全的解法。”

天衍陣徐徐展開,鹿循靜靜立在陣中,向姜厭伸出了手,“來吧,把你的眼睛借給我,讓我看看,我身上藏著怎樣的答案。”

姜厭上前一步,握住他的雙手,與他相對而立。

鹿循調整天衍陣,將陣眼轉移到了姜厭的腳下。法陣穩定的瞬間,他與姜厭合上雙眼,進入了天衍陣中。

無數種可能紛紛湧來,他們仿佛走在一個更上位的空間,看見了無數的自己與未來。

其中最多的是各種各樣的雙死結局,偶見一死一生的情況,但無論活下來的一方是誰,都活得像行屍走肉。

他們迅速略過這些可能,繼續往前走去。

忽然,天衍法陣出現波動,姜厭面色慘白,像是一只被突然抽空靈力的人偶,瞬間卸力,跪倒在地。

“姜厭!”

鹿循睜開眼,將一切可能拋之腦後,視線中只餘虛弱的姜厭。

時間……似乎快到了。或者說,已經到了。

“鹿循……”姜厭忽然恢覆一點精力,攥著他的手臂,艱難道:“別停下來,我好像看到了,我看到了我們都活下來的可能……”

“哪兒?”鹿循搖頭:“我還沒看見!姜厭,你別睡,你再撐一撐!”

姜厭艱難點頭,但眼皮還是沈重地閉上了。天衍陣隨著陣主意識的消散,逐漸暗淡。

鹿循在這一刻,體會到一種無法言說的空寂。

但轉瞬,姜厭的聲音又在他的腦海中想起。

“鹿循……別停下來,我好像看到了……”

看到了他們一起活下來的可能!

鹿循抓住這最後的時間,再次沈入姜厭視角下的天衍陣中。

無數可能撲面而來,他凝神定性,在這名喚“可能”的大海中,尋找他需要的那一滴水,一滴不一樣的水。

在哪兒……

出來啊!

快出來!

陣主意識在消散,法陣中的可能也隨之變得暗淡,甚至有些出現變化,一生一死的可能正在減少。

鹿循感知著,心中越發焦急,理智趨近於崩潰的邊緣。

瞬息後,天衍陣消失了。

與之一齊消失的,還有所有姜厭活下來的可能。

鹿循低下頭,靜默瞬息後,蹲下身,緊緊抱住了姜厭。

強大的仙人靈力從鹿循的身體內釋出,魔界震動。

與此同時,問仙頂崖岸的白梅樹也似開到了花謝之日。

一陣微風拂過,水雲天降下一場雪白的花雨。

無數白梅花從天旋落,落在問仙頂,落在水雲天,落在青溪的肩頭、掌心。

“師弟……”青溪靜靜看著,眼底浮現一抹未曾有過的滄桑。

故人好比庭中樹,一日秋風一日疏。

這偌大水雲天,終究只剩下他一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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