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暗花明·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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柳暗花明·三
鹿循在被子裏蒙了會兒，待熱意消退，才後知後覺地明白過來。
方才那場意外，絕不是因為姜厭大意。
仙門一個小小仙府的主人尚且會用結界保護自己的住所，姜厭堂堂魔尊，難道會任人進出寢殿？
定是他虛弱到了極致，無力支撐結界，而殿外的魔修又瞧見寢殿的結界消失，才會一股腦都跑進來。
所以姜厭現下虛弱到什麽程度了？
鹿循不敢問，只是掀開軟被，把人從地上拽了上來，緊緊抱入懷中。
本還不知怎麽哄鹿循的姜厭突然落入溫暖的被窩，突然楞住，緩慢靠上鹿循，心裏很柔軟。
“師尊，這是個意外。我明日就去把他們的眼睛都挖了。”姜厭認真承諾。
鹿循摸著姜厭側臉和耳朵，不動聲色說：“算了。反正是你在上面胡來，他們瞧見的也不是我。”
姜厭頓了一下，隨即嘻嘻哈哈問：“難道我就該任他們看嗎？”
鹿循看出姜厭情緒變了，不再玩笑，只是緊緊抱住了他。
姜厭靠上他肩膀，不停地吻他側臉。
這日後，兩人誰都沒戳破那場意外的關鍵點，照常笑鬧。
鹿循應陪盡陪，但也暗中在姜厭的藥物中添了安神的藥物。
姜厭覺得自己時日無多，總是不分晝夜的纏著他，端得有花堪折直須折。
鹿循卻覺得可以救他，總想姜厭撐得長久些。
一日，姜厭喝了藥，昏昏欲睡。
鹿循一面將人擱在自己腿上，一面翻開了一本古籍。
這是從魔宮庫房翻找出的邪典，記錄著起死回生的秘術。
鹿循昨日夜裏看了一半，發現凈是些將人做成傀儡保存的術法，掩耳盜鈴，不大實用。
但即便如此，他也不願放棄希望，便在今日又掏了出來。
剛翻開扉頁，半夢半醒間的姜厭忽然伸出手，揪住了他的衣袖，輕輕拽了下。
鹿循立即丟下書，關切問：“怎麽了？”
姜厭盯著他，笑著搖了搖頭，但手卻沒放下。
鹿循認真地盯著他看了會兒，隨即把書收起來，把姜厭抱到了床上，一同躺下。
姜厭仍舊盯著他，等確定鹿循不會再起身後，才放心睡去。
此後鹿循便不在姜厭還有意識的時候翻書或用天衍陣，但如此半月，姜厭還是不肯再睡了。
黑漆漆的藥物被閑置在一旁，姜厭躲在廊柱後面，固執道：“鹿循，我好多了，不喝了。”
如今他恢覆多段記憶，說傻話、胡話、情話就黏黏糊糊叫他師尊，說到正經事就叫他姓名。
鹿循知曉了他的心思，也不忍心逼迫，便隨了他。
姜厭很高興，立即湊上前，抱住他親吻。
少見沒有熟悉的藥味，鹿循一時還有些恍惚。姜厭卻再次問：“師尊，你的梅木簪子呢？”
鹿循沒有正面回答姜厭，只是問：“你老提這個做什麽？”
姜厭不正經道：“想看師尊開花。”
鹿循沈下臉：“那你看不到了，那簪子毀在綏陽城了。”
姜厭臉色當即一變：“當真？”
鹿循點頭。
姜厭不疑有他，轉而問：“還能再做一支嗎？”
鹿循搖頭：“那是我師尊做的，沒教給旁人，現在他飛升了，就沒人會做。”
姜厭忽然抿了下唇，眉眼的川字加深，表現出濃濃的擔憂。
“你到底為什麽問這個？”鹿循忽然捧住姜厭的臉，正色問。
姜厭見他認真起來，也不好插科打諢，正色說：“如今我們這樣膩在一起，你不帶梅木簪，我怕你重蹈覆轍，再次壞道。”
鹿循當即想起了百年前的事情。
“不會了。”他抵上姜厭的眉心，認真道：“天境大圓滿是不一樣的境界，到這一步，道心已固，只有毀道，沒有壞道。”
姜厭半信半疑。
鹿循便徑直開放自己的靈府，容姜厭一觀。
姜厭感知著鹿循體內磅礴的靈力，懸起的心一點一點放了下去。
“那以後看不到師尊開花了。”他故作遺憾。
鹿循笑了聲，“想看我開花還不容易嗎？”
他說著，把姜厭拖進自己的識海，讓姜厭看了個夠。
白梅花樹靜靜立在崖岸，花團重疊如雲，周身泛著聖潔的清光。
姜厭原本都在安安靜靜地欣賞，直到白梅樹探出一截枝丫，纏上了他的手腕。
“試試嗎？”鹿循問。
“怎麽試？”姜厭訥然問，倒不是因為他對神交這種東西全無了解，只是腦子陣陣發蒙，沒經驗，真沒經驗。
“不知道。”鹿循顯然不比他清楚這些事情，只是說：“試試吧。”
姜厭深谙魂術，知道神交是最適合無情道修士的抒發方式，只是限制太多，神魂能否相融就是個大問題。
鹿循如今說試試，姜厭是心動的。
百年前他未曾入道，無法接納鹿循入自己的識海。如今他的魂魄殘損不堪，他不知道自己能否承受鹿循的魂識。
姜厭還在思量，白梅花的枝條卻已經纏上了他，一點一點環繞他的手臂、脖頸、腰……
“師尊……”
直擊靈魂的觸碰無疑是最敏感的。
姜厭情難自已，很快拋下那些有的沒的，徹底接納了鹿循。
淺淡的灰霧如流雲般拂過崖岸的白梅樹，慢慢纏繞上了繁盛的白梅花枝。白梅花枝隨之曳動，新抽的枝條捕風般纏繞上了灰色的霧氣。緊接著，淡綠的流光從花蕊中溢出，一點一點沒入了灰色的霧氣中。
灰色霧氣仿佛被雨水洗滌般，一點一點變得清透、潔白。
“鹿循……”姜厭恢覆一點清明，想要阻止鹿循用魂力補給自己。
鹿循輕笑了聲，數朵白梅花忽地合攏花瓣，叼著白色霧氣重重吮了一口。霧氣倏然一顫，憑空消散了。
魔宮寢殿，鹿循睜開眼，含笑看著姜厭。
姜厭額頭滲了汗，瞧他眼裏多了幾分無奈。
“舒服嗎？”鹿循一面問他，一面溫柔地替他拭去額頭的汗珠。
姜厭仿佛一只幹癟的海綿吸滿了水，魂魄沈甸甸的，想要睡一覺。
鹿循知道他需要吸收湧入的魂力，便把人拉到大腿上躺著，讓他好好休息。
姜厭下意識合上眼，沒過多久又驚醒般睜開眼，握著鹿循的手勸他不要再用魂力補給他。
魂力不比靈力，再生速度很慢，鹿循這樣無休止地填補他，遲早自己也會撐不住。
“沒事。天之道，損有餘而補不足。這不違天道。”鹿循摸他的額頭，要他安心。
姜厭悶悶道：“你這樣好似給我做爐鼎，我不喜歡。”
鹿循頓了頓，沒同姜厭爭，只是應了好便讓姜厭快快睡下。
姜厭信任鹿循，覺得他言出必行，因此放下了心。
然而，鹿循這次耍起了無賴，嘴上對他的要求無有不應，行動卻分毫未改。
在這件事情上，鹿循將他強勢與執拗展露無疑。
姜厭心疼又無奈，只盼鹿循能早日明白，他的命數盡了，神明難救。
如此又過了小半年，姜厭入睡的時間越來越長，鹿循翻書的時間卻越來越短，更多的時候，他都靜靜抱著姜厭，內心麻木茫然。
他找不到救姜厭的方法。
沒有這樣的機緣。
他原本覺得天命可替，可輪到姜厭，無論他如何用天衍陣衍算，都不過一個隕字。
多像一個懲罰。
懲罰姜厭逆天改命，替了他的死劫，於是天道堵死了姜厭所有的路，不給他們今生，也不許他們來世。
“……”
鹿循忽然靠上姜厭的胸膛，緊緊抱住了他。
“師尊是想用眼淚給我洗衣裳嗎？”一只大手忽然落在了他的頭頂，輕輕揉了揉，沒什麽力道，卻很親昵。
鹿循埋首不做聲，只是很無助地咬了姜厭一口。
姜厭嘶了聲，忙道：“可不是什麽都能咬的！”
鹿循便笑，笑完又埋進姜厭懷裏淌淚。這模樣和平日冷淡的仙門七尊大相徑庭，卻很像百年的鹿循，少年心性，悲喜都藏不住。
“鹿循啊，沒事的。”姜厭抱起他，很溫柔地說：“實在不行，就抽去情根與記憶，徹底忘了我。”
“好啊。”鹿循悶悶應了聲，隨後將他拖進識海，昏天黑地折騰了一翻。
這日後，姜厭的精神頭又好了些。
鹿循像是和陰曹地府搶人，拼了命要他活，結果是累得自己都現了倦色。
一日夜間，姜厭按住鹿循，要他調息或休息。
鹿循不願，姜厭少見地發了脾氣。
但這脾氣發得很虛，沒敢往矛盾的實處說，只是挑了些細枝末節說，像極了互看不順眼地情人吵架。
鹿循也沒慣著他，也挑沒邊際的話，和他酣暢淋漓地大吵了一架，吵得面紅脖子粗，全無形象。
等抄完，兩人相似一笑，又滾在了一處。
鹿循躺在姜厭懷中，小聲道：“我上輩子好像做了糊塗事，沒考慮你的心情，就讓你看我去死。”
如今鹿循才知道，這是一種酷刑，像把人放進蒸籠，一點一點的蒸。
“那不一樣。”姜厭擦凈鹿循額頭的汗，又低頭去吻他。
鹿循如今受的苦，比他當時難熬。他當時是懷有希望的等待，鹿循卻沒有。
甚至無法期待轉世，因為他魂魄附生在魔骨上，魔骨碎了他的魂魄也碎了。
不完全的魂魄，誰知道會不會轉世成七八個傻子？
他總不好叫鹿循去愛七八個傻子。
所以這件事最好的解法還是讓鹿循忘了他，該飛升飛升，不要留戀紅塵。
但他不敢再同鹿循說這樣的話。
一日午後，青溪突然聯系了鹿循。
傳聲符很突兀地飛出納戒，傳出青溪的聲音：師弟，你在忙嗎？”
鹿循看著剛剛睡下的姜厭，壓低了聲音：“師兄，什麽事？”
“你現在能離開魔界嗎？”青溪道：“夜崖說想見你一面。”
鹿循略作猶豫，拒絕了，“姜厭這邊離不得人。”
“我來魔界。”夜崖的聲音突然從另一頭傳來。
鹿循聞言，不好再拒絕。
夜崖隔天就到了魔界，同來的還有陸臨風和青溪。
鹿循怕他們出現在魔宮引起騷動，便在仙門與魔界的交界之地會見了他們。
“首尊此來所謂何事？”鹿循開門見山，不想過多浪費時間。姜厭跟著他來了，怕他撐不住。
“有一事求你。”夜崖道：“我想放棄飛升，與靈吾一道轉世，此來是想讓你算算，我與他能否再次相遇。”
鹿循擡眸，意外地看向夜崖。
夜崖面上十分平靜，“你上次衍算的結果，是算出他醒不過來了吧。”
鹿循沒有點頭，但也沒有否認。
他認為這種事情看機緣，靈吾未必不能在洞明幻境中頓悟，醒轉過來。
“他壽數已盡，在幻境中會不斷磨損靈魂。”夜崖強調：“他其實沒有那麽多的時間去等一個頓悟的機緣。環境是自囚，旁人幫不了他，所以我想，與其等他灰飛煙滅，不如我帶他一起轉世。”
“可……”鹿循很猶豫，他私心裏很不舍靈吾，但心中又明白，夜崖的安排是合理的。
鹿循靜了會兒，沒把那些不舍的話說出來，轉而問：“首尊留在世間等候靈吾即可，為何要隨他一起轉世？”
夜崖擡起頭，答得很認真：“一者因為我這一世與他的姻緣已絕，二者是不願將他的來世當做他對待，三者，如今的我無顏再接受他的愛，所以想……重新來過。”
“說得倒輕松。”鹿循提醒道：“這世間那麽多人，你若與他同時轉世，可能就再也無法遇見了。”
夜崖：“所以想請你算了算。”
鹿循：“如果不會再相遇相知呢？”
夜崖輕笑了聲，沒什麽負擔：“找你算只是為了讓我自己走得安心，不影響這個決定。”
鹿循靜靜盯著他看了會兒，說：“我想再見見靈吾。”
夜崖頷首，在一個安全僻靜的地方，從靈墟中取出了靈吾。
靈吾仍舊安靜地睡著，沒有半點醒來的跡象。夜崖把他照顧得不錯，沈睡三年面色依舊紅潤，就像剛剛睡下一般。
鹿循看著，暗嘆一口氣。
都說故人好比庭中，一日秋風一日疏。活得久了，就難免要見多生死別離。
只是不知下一個，會是誰。
鹿循回頭看了姜厭，心裏空了一拍，悄悄攥緊了他的手。
姜厭似有察覺，捏捏他薄薄的手掌，與他十指相扣。
“來吧。我幫你算算。”
鹿循見過靈吾便算道別，很快展開了天衍陣，推算二人轉世後的姻緣。
他原以為像靈吾與夜崖這樣的關系，來世定然有很深的緣分。
但結果卻出乎鹿循的意外。
他貼著靈吾的姻緣線，一連推出百世，近萬年的光陰疊轉，竟都沒算出夜崖的存在。
“抱歉……我再試試。”鹿循說著，再一次展開了天衍陣，剛要註入靈力，夜崖叫住了他，“好了鹿循，算到這裏吧。此番多謝你。”
鹿循停下，不大理解地看著夜崖。
夜崖卻很平靜地接受了這個結果，如常道：“總會相遇的。一百世沒有，那就等一百零一世、兩百世。滄海桑田，物換星移，我與他總會再見的。”
鹿循聽得這些話，喉頭有些發澀，一時不知該說些什麽。
若是沒有鹿真，他們二人或許不會弄成這樣。不會懷著一點點的希望，去求一個渺茫的來世。
世間畢竟有那麽多人，來世只要稍稍一錯身，便能把今生潑天的緣分耗盡。
再相遇，談何容易。
但夜崖表現得很鎮靜，甚至篤定他與靈吾一定會相遇。
鹿循其實和鹿真一樣，不信來世，覺得一個人轉世之後便是另一個人。但現在看著夜崖，心中又有了些許動搖。
或許，錯過千萬年，只等一世能重新來過的緣分，也是值得的。
“我該走了。”夜崖突然說了這麽一句話。
鹿循回過神，總覺得這話有些別的含義。
不等鹿循確認，夜崖又取出一本古籍遞給他：“這就當做我的謝禮吧。是天都傳下來的魂術古籍，上面記錄了許多修覆魂魄的方向。”他看了眼姜厭，對鹿循說：“我想你用得到。”
鹿循不想此行還有意外之喜，鄭重接過古籍，心中的悲傷被希望沖淡了些許。
“好了。有緣再會吧。”夜崖沖他們笑了笑，隨即離開了魔界。
緊接著，烏雲堆簇，天現異象，巨大的閃電劈下，把魔界都照亮了半邊天。
這是……
有仙人隕落了。
鹿循擡眸，忽然看向了始終靜默的青溪與陸臨風。
他們二人並不意外這樣的結果，只是眼底藏著哀傷。
夜崖駐守仙門近兩千年，一直是仙門後生越不過的高峰，他們從小就聽說，夜崖快要飛升了，快要飛升了。
可誰能想到，這位屹立不倒的仙門首尊，竟為自己選了一條這樣的路。
“怎麽走得這樣急？”鹿循問陸臨風，指的是誰不言而喻。
陸臨風握著青溪的手，不覆往日的漫不經心，聲音很輕：“這三年，他守著靈吾，面上不顯，心裏卻早已崩潰了。他無意辜負靈吾，可怎奈陰謀陽謀。”
“前些日子，他忽然找到我，問我說，他守了仙門、天都兩千年，應該守夠了吧。我說夠了。他便笑了。像是南冠客，終於解開了枷鎖。”
鹿循聽後沈默下來。
許是仙門太平太久了。他們這些人都是自由成長起來的一輩，鮮少感受到責任的重壓。但夜崖顯然不一樣。
念及此，鹿循忽然就明白，夜崖為何會鐘意靈吾，因為那是他求之不得的輕靈自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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鹿循在被子裏蒙了會兒，待熱意消退，才後知後覺地明白過來。
方才那場意外，絕不是因為姜厭大意。
仙門一個小小仙府的主人尚且會用結界保護自己的住所，姜厭堂堂魔尊，難道會任人進出寢殿？
定是他虛弱到了極致，無力支撐結界，而殿外的魔修又瞧見寢殿的結界消失，才會一股腦都跑進來。
所以姜厭現下虛弱到什麽程度了？
鹿循不敢問，只是掀開軟被，把人從地上拽了上來，緊緊抱入懷中。
本還不知怎麽哄鹿循的姜厭突然落入溫暖的被窩，突然楞住，緩慢靠上鹿循，心裏很柔軟。
“師尊，這是個意外。我明日就去把他們的眼睛都挖了。”姜厭認真承諾。
鹿循摸著姜厭側臉和耳朵，不動聲色說：“算了。反正是你在上面胡來，他們瞧見的也不是我。”
姜厭頓了一下，隨即嘻嘻哈哈問：“難道我就該任他們看嗎？”
鹿循看出姜厭情緒變了，不再玩笑，只是緊緊抱住了他。
姜厭靠上他肩膀，不停地吻他側臉。
這日後，兩人誰都沒戳破那場意外的關鍵點，照常笑鬧。
鹿循應陪盡陪，但也暗中在姜厭的藥物中添了安神的藥物。
姜厭覺得自己時日無多，總是不分晝夜的纏著他，端得有花堪折直須折。
鹿循卻覺得可以救他，總想姜厭撐得長久些。
一日，姜厭喝了藥，昏昏欲睡。
鹿循一面將人擱在自己腿上，一面翻開了一本古籍。
這是從魔宮庫房翻找出的邪典，記錄著起死回生的秘術。
鹿循昨日夜裏看了一半，發現凈是些將人做成傀儡保存的術法，掩耳盜鈴，不大實用。
但即便如此，他也不願放棄希望，便在今日又掏了出來。
剛翻開扉頁，半夢半醒間的姜厭忽然伸出手，揪住了他的衣袖，輕輕拽了下。
鹿循立即丟下書，關切問：“怎麽了？”
姜厭盯著他，笑著搖了搖頭，但手卻沒放下。
鹿循認真地盯著他看了會兒，隨即把書收起來，把姜厭抱到了床上，一同躺下。
姜厭仍舊盯著他，等確定鹿循不會再起身後，才放心睡去。
此後鹿循便不在姜厭還有意識的時候翻書或用天衍陣，但如此半月，姜厭還是不肯再睡了。
黑漆漆的藥物被閑置在一旁，姜厭躲在廊柱後面，固執道：“鹿循，我好多了，不喝了。”
如今他恢覆多段記憶，說傻話、胡話、情話就黏黏糊糊叫他師尊，說到正經事就叫他姓名。
鹿循知曉了他的心思，也不忍心逼迫，便隨了他。
姜厭很高興，立即湊上前，抱住他親吻。
少見沒有熟悉的藥味，鹿循一時還有些恍惚。姜厭卻再次問：“師尊，你的梅木簪子呢？”
鹿循沒有正面回答姜厭，只是問：“你老提這個做什麽？”
姜厭不正經道：“想看師尊開花。”
鹿循沈下臉：“那你看不到了，那簪子毀在綏陽城了。”
姜厭臉色當即一變：“當真？”
鹿循點頭。
姜厭不疑有他，轉而問：“還能再做一支嗎？”
鹿循搖頭：“那是我師尊做的，沒教給旁人，現在他飛升了，就沒人會做。”
姜厭忽然抿了下唇，眉眼的川字加深，表現出濃濃的擔憂。
“你到底為什麽問這個？”鹿循忽然捧住姜厭的臉，正色問。
姜厭見他認真起來，也不好插科打諢，正色說：“如今我們這樣膩在一起，你不帶梅木簪，我怕你重蹈覆轍，再次壞道。”
鹿循當即想起了百年前的事情。
“不會了。”他抵上姜厭的眉心，認真道：“天境大圓滿是不一樣的境界，到這一步，道心已固，只有毀道，沒有壞道。”
姜厭半信半疑。
鹿循便徑直開放自己的靈府，容姜厭一觀。
姜厭感知著鹿循體內磅礴的靈力，懸起的心一點一點放了下去。
“那以後看不到師尊開花了。”他故作遺憾。
鹿循笑了聲，“想看我開花還不容易嗎？”
他說著，把姜厭拖進自己的識海，讓姜厭看了個夠。
白梅花樹靜靜立在崖岸，花團重疊如雲，周身泛著聖潔的清光。
姜厭原本都在安安靜靜地欣賞，直到白梅樹探出一截枝丫，纏上了他的手腕。
“試試嗎？”鹿循問。
“怎麽試？”姜厭訥然問，倒不是因為他對神交這種東西全無了解，只是腦子陣陣發蒙，沒經驗，真沒經驗。
“不知道。”鹿循顯然不比他清楚這些事情，只是說：“試試吧。”
姜厭深谙魂術，知道神交是最適合無情道修士的抒發方式，只是限制太多，神魂能否相融就是個大問題。
鹿循如今說試試，姜厭是心動的。
百年前他未曾入道，無法接納鹿循入自己的識海。如今他的魂魄殘損不堪，他不知道自己能否承受鹿循的魂識。
姜厭還在思量，白梅花的枝條卻已經纏上了他，一點一點環繞他的手臂、脖頸、腰……
“師尊……”
直擊靈魂的觸碰無疑是最敏感的。
姜厭情難自已，很快拋下那些有的沒的，徹底接納了鹿循。
淺淡的灰霧如流雲般拂過崖岸的白梅樹，慢慢纏繞上了繁盛的白梅花枝。白梅花枝隨之曳動，新抽的枝條捕風般纏繞上了灰色的霧氣。緊接著，淡綠的流光從花蕊中溢出，一點一點沒入了灰色的霧氣中。
灰色霧氣仿佛被雨水洗滌般，一點一點變得清透、潔白。
“鹿循……”姜厭恢覆一點清明，想要阻止鹿循用魂力補給自己。
鹿循輕笑了聲，數朵白梅花忽地合攏花瓣，叼著白色霧氣重重吮了一口。霧氣倏然一顫，憑空消散了。
魔宮寢殿，鹿循睜開眼，含笑看著姜厭。
姜厭額頭滲了汗，瞧他眼裏多了幾分無奈。
“舒服嗎？”鹿循一面問他，一面溫柔地替他拭去額頭的汗珠。
姜厭仿佛一只幹癟的海綿吸滿了水，魂魄沈甸甸的，想要睡一覺。
鹿循知道他需要吸收湧入的魂力，便把人拉到大腿上躺著，讓他好好休息。
姜厭下意識合上眼，沒過多久又驚醒般睜開眼，握著鹿循的手勸他不要再用魂力補給他。
魂力不比靈力，再生速度很慢，鹿循這樣無休止地填補他，遲早自己也會撐不住。
“沒事。天之道，損有餘而補不足。這不違天道。”鹿循摸他的額頭，要他安心。
姜厭悶悶道：“你這樣好似給我做爐鼎，我不喜歡。”
鹿循頓了頓，沒同姜厭爭，只是應了好便讓姜厭快快睡下。
姜厭信任鹿循，覺得他言出必行，因此放下了心。
然而，鹿循這次耍起了無賴，嘴上對他的要求無有不應，行動卻分毫未改。
在這件事情上，鹿循將他強勢與執拗展露無疑。
姜厭心疼又無奈，只盼鹿循能早日明白，他的命數盡了，神明難救。
如此又過了小半年，姜厭入睡的時間越來越長，鹿循翻書的時間卻越來越短，更多的時候，他都靜靜抱著姜厭，內心麻木茫然。
他找不到救姜厭的方法。
沒有這樣的機緣。
他原本覺得天命可替，可輪到姜厭，無論他如何用天衍陣衍算，都不過一個隕字。
多像一個懲罰。
懲罰姜厭逆天改命，替了他的死劫，於是天道堵死了姜厭所有的路，不給他們今生，也不許他們來世。
“……”
鹿循忽然靠上姜厭的胸膛，緊緊抱住了他。
“師尊是想用眼淚給我洗衣裳嗎？”一只大手忽然落在了他的頭頂，輕輕揉了揉，沒什麽力道，卻很親昵。
鹿循埋首不做聲，只是很無助地咬了姜厭一口。
姜厭嘶了聲，忙道：“可不是什麽都能咬的！”
鹿循便笑，笑完又埋進姜厭懷裏淌淚。這模樣和平日冷淡的仙門七尊大相徑庭，卻很像百年的鹿循，少年心性，悲喜都藏不住。
“鹿循啊，沒事的。”姜厭抱起他，很溫柔地說：“實在不行，就抽去情根與記憶，徹底忘了我。”
“好啊。”鹿循悶悶應了聲，隨後將他拖進識海，昏天黑地折騰了一翻。
這日後，姜厭的精神頭又好了些。
鹿循像是和陰曹地府搶人，拼了命要他活，結果是累得自己都現了倦色。
一日夜間，姜厭按住鹿循，要他調息或休息。
鹿循不願，姜厭少見地發了脾氣。
但這脾氣發得很虛，沒敢往矛盾的實處說，只是挑了些細枝末節說，像極了互看不順眼地情人吵架。
鹿循也沒慣著他，也挑沒邊際的話，和他酣暢淋漓地大吵了一架，吵得面紅脖子粗，全無形象。
等抄完，兩人相似一笑，又滾在了一處。
鹿循躺在姜厭懷中，小聲道：“我上輩子好像做了糊塗事，沒考慮你的心情，就讓你看我去死。”
如今鹿循才知道，這是一種酷刑，像把人放進蒸籠，一點一點的蒸。
“那不一樣。”姜厭擦凈鹿循額頭的汗，又低頭去吻他。
鹿循如今受的苦，比他當時難熬。他當時是懷有希望的等待，鹿循卻沒有。
甚至無法期待轉世，因為他魂魄附生在魔骨上，魔骨碎了他的魂魄也碎了。
不完全的魂魄，誰知道會不會轉世成七八個傻子？
他總不好叫鹿循去愛七八個傻子。
所以這件事最好的解法還是讓鹿循忘了他，該飛升飛升，不要留戀紅塵。
但他不敢再同鹿循說這樣的話。
一日午後，青溪突然聯系了鹿循。
傳聲符很突兀地飛出納戒，傳出青溪的聲音：師弟，你在忙嗎？”
鹿循看著剛剛睡下的姜厭，壓低了聲音：“師兄，什麽事？”
“你現在能離開魔界嗎？”青溪道：“夜崖說想見你一面。”
鹿循略作猶豫，拒絕了，“姜厭這邊離不得人。”
“我來魔界。”夜崖的聲音突然從另一頭傳來。
鹿循聞言，不好再拒絕。
夜崖隔天就到了魔界，同來的還有陸臨風和青溪。
鹿循怕他們出現在魔宮引起騷動，便在仙門與魔界的交界之地會見了他們。
“首尊此來所謂何事？”鹿循開門見山，不想過多浪費時間。姜厭跟著他來了，怕他撐不住。
“有一事求你。”夜崖道：“我想放棄飛升，與靈吾一道轉世，此來是想讓你算算，我與他能否再次相遇。”
鹿循擡眸，意外地看向夜崖。
夜崖面上十分平靜，“你上次衍算的結果，是算出他醒不過來了吧。”
鹿循沒有點頭，但也沒有否認。
他認為這種事情看機緣，靈吾未必不能在洞明幻境中頓悟，醒轉過來。
“他壽數已盡，在幻境中會不斷磨損靈魂。”夜崖強調：“他其實沒有那麽多的時間去等一個頓悟的機緣。環境是自囚，旁人幫不了他，所以我想，與其等他灰飛煙滅，不如我帶他一起轉世。”
“可……”鹿循很猶豫，他私心裏很不舍靈吾，但心中又明白，夜崖的安排是合理的。
鹿循靜了會兒，沒把那些不舍的話說出來，轉而問：“首尊留在世間等候靈吾即可，為何要隨他一起轉世？”
夜崖擡起頭，答得很認真：“一者因為我這一世與他的姻緣已絕，二者是不願將他的來世當做他對待，三者，如今的我無顏再接受他的愛，所以想……重新來過。”
“說得倒輕松。”鹿循提醒道：“這世間那麽多人，你若與他同時轉世，可能就再也無法遇見了。”
夜崖：“所以想請你算了算。”
鹿循：“如果不會再相遇相知呢？”
夜崖輕笑了聲，沒什麽負擔：“找你算只是為了讓我自己走得安心，不影響這個決定。”
鹿循靜靜盯著他看了會兒，說：“我想再見見靈吾。”
夜崖頷首，在一個安全僻靜的地方，從靈墟中取出了靈吾。
靈吾仍舊安靜地睡著，沒有半點醒來的跡象。夜崖把他照顧得不錯，沈睡三年面色依舊紅潤，就像剛剛睡下一般。
鹿循看著，暗嘆一口氣。
都說故人好比庭中，一日秋風一日疏。活得久了，就難免要見多生死別離。
只是不知下一個，會是誰。
鹿循回頭看了姜厭，心裏空了一拍，悄悄攥緊了他的手。
姜厭似有察覺，捏捏他薄薄的手掌，與他十指相扣。
“來吧。我幫你算算。”
鹿循見過靈吾便算道別，很快展開了天衍陣，推算二人轉世後的姻緣。
他原以為像靈吾與夜崖這樣的關系，來世定然有很深的緣分。
但結果卻出乎鹿循的意外。
他貼著靈吾的姻緣線，一連推出百世，近萬年的光陰疊轉，竟都沒算出夜崖的存在。
“抱歉……我再試試。”鹿循說著，再一次展開了天衍陣，剛要註入靈力，夜崖叫住了他，“好了鹿循，算到這裏吧。此番多謝你。”
鹿循停下，不大理解地看著夜崖。
夜崖卻很平靜地接受了這個結果，如常道：“總會相遇的。一百世沒有，那就等一百零一世、兩百世。滄海桑田，物換星移，我與他總會再見的。”
鹿循聽得這些話，喉頭有些發澀，一時不知該說些什麽。
若是沒有鹿真，他們二人或許不會弄成這樣。不會懷著一點點的希望，去求一個渺茫的來世。
世間畢竟有那麽多人，來世只要稍稍一錯身，便能把今生潑天的緣分耗盡。
再相遇，談何容易。
但夜崖表現得很鎮靜，甚至篤定他與靈吾一定會相遇。
鹿循其實和鹿真一樣，不信來世，覺得一個人轉世之後便是另一個人。但現在看著夜崖，心中又有了些許動搖。
或許，錯過千萬年，只等一世能重新來過的緣分，也是值得的。
“我該走了。”夜崖突然說了這麽一句話。
鹿循回過神，總覺得這話有些別的含義。
不等鹿循確認，夜崖又取出一本古籍遞給他：“這就當做我的謝禮吧。是天都傳下來的魂術古籍，上面記錄了許多修覆魂魄的方向。”他看了眼姜厭，對鹿循說：“我想你用得到。”
鹿循不想此行還有意外之喜，鄭重接過古籍，心中的悲傷被希望沖淡了些許。
“好了。有緣再會吧。”夜崖沖他們笑了笑，隨即離開了魔界。
緊接著，烏雲堆簇，天現異象，巨大的閃電劈下，把魔界都照亮了半邊天。
這是……
有仙人隕落了。
鹿循擡眸，忽然看向了始終靜默的青溪與陸臨風。
他們二人並不意外這樣的結果，只是眼底藏著哀傷。
夜崖駐守仙門近兩千年，一直是仙門後生越不過的高峰，他們從小就聽說，夜崖快要飛升了，快要飛升了。
可誰能想到，這位屹立不倒的仙門首尊，竟為自己選了一條這樣的路。
“怎麽走得這樣急？”鹿循問陸臨風，指的是誰不言而喻。
陸臨風握著青溪的手，不覆往日的漫不經心，聲音很輕：“這三年，他守著靈吾，面上不顯，心裏卻早已崩潰了。他無意辜負靈吾，可怎奈陰謀陽謀。”
“前些日子，他忽然找到我，問我說，他守了仙門、天都兩千年，應該守夠了吧。我說夠了。他便笑了。像是南冠客，終於解開了枷鎖。”
鹿循聽後沈默下來。
許是仙門太平太久了。他們這些人都是自由成長起來的一輩，鮮少感受到責任的重壓。但夜崖顯然不一樣。
念及此，鹿循忽然就明白，夜崖為何會鐘意靈吾，因為那是他求之不得的輕靈自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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