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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月逐人來·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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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月逐人來·一

熹微的晨光照入照入了幽暗的黑塔,師徒二人同時醒來,身體還保持著相擁的姿勢。

姜厭茫然地看著眼前人,一時分不清他們是進入了下一個幻景還是從幻境之中出來了。

鹿循垂眸,先一步放開了姜厭,提醒說:“結束了,沒事了。”

結束了……

一縷微涼地清風灌入了塔內,姜厭垂眸,點了點頭擡頭,同時一股巨大的荒謬之感,高山傾倒一般向他壓來。

他竟在幻境中扮演了師尊百年前的愛人,還同師尊有了……

肌膚之親。

洞明幻境實在太過真實,他如今想起,都還會恍惚,覺得那真是他人生當中經歷過的一段。

但實際上,不過百年夢破,一枕黃粱。同時他還做了一個竊夢者,窺視了鹿循塵封百年的愛與遺憾。

原來,陸臨風並未欺騙他;原來,師尊當真為別人動過心;原來,在師尊眼中,無情道並不是他與所愛之間的阻隔。

那他呢……他算什麽?

他可曾在師尊的心裏,博得分毫地位?

應當是有的吧?

否則,為何要將自己的分魂贈予他?

否則,怎會在幻境中迷失,把他當做了百年前的愛人?

姜厭念及此,像一個跋涉沙漠的旅人,忽然遇到天降的甘霖,得到了救贖。

他不在乎一個死人在師尊心中占有多麽重要的地位,他只求師尊心裏有他。

哪怕只是將他當作慰藉,他都無所謂了。

經此一夢,他不敢再奢求更多。

畢竟,誰能同一個死人爭高下呢?

心中郁結自主散去,姜厭整理好心頭錯綜覆雜的情緒,再次擡頭,看向鹿循。

“師尊,你沒事吧?”他壓著情緒,盡量讓自己表現得平靜。

鹿循搖了搖頭,看著他沈默許久方才道:“幻境中,誤將你當做他,是為師之過。”

“沒事,師尊。”姜厭低聲道:“我分得清。分得清幻境與現實……也分得清你待我與他的感情。”

一深一淺,清晰分明。

姜厭就算再迷戀自己的師尊,也不會癡狂到,把鹿循交托別人的感情,嫁接在自己身上。

他只要鹿循對他的愛,即便再細微,他也滿足。

鹿循深深地盯了姜厭一會兒,方才松開廣袖之下緊攥至顫抖的雙手,讚許道:“如此便好。”

他說完轉身,用術法佩戴好梅木簪,開始查看塔內的情況。

黑塔木門洞開,將人拖入洞明幻境的紅霧已經由門洞散盡。

塔內,除了最初墜入幻境的鹿循、姜厭及靈吾三人,又多了十來個天都修士。這些修士與靈吾一樣,都還陷在幻境之中,沒有一人蘇醒過來。料想是來這裏查探情況,卻不料紅霧如此兇險。

而今紅霧經由門洞散了出去,不知是否危及其他修士?

鹿循借由門扉往外看了眼,看著空蕩蕩的太極廣場,內心不免有些擔憂。

門口處生長出的枝條似感應到了鹿循的情緒,繼續向外生長。

“啪嗒”。

一張仿□□從木枝上掉了下來。

鹿循立即收回生長的木質,用靈力拾起了那張面具。

將其展開觀察的瞬間,鹿循眉頭一皺。

“師尊,怎麽了?”姜厭跟了過來,也是一楞。

“這……”

那張□□,竟是仿的鹿循的五官,尺寸比例,分毫不差。

姜厭很快反應過來,這是潛入黑塔那人的臉。

“他為何用師尊的相貌?”姜厭對此感到不解,“難道是為了嫁禍師尊?”

鹿循看著手裏的人偶面具,不知想到什麽,不置可否。

“先出去看看吧。”他略過這個話題,緩步往外行去。

姜厭點頭跟上。沒走幾步,師徒兩人便被一道強力的屏障擋在了塔內。

“這是……”鹿循伸手觸上封鎖塔門的結界,一道淡藍的強勁靈力便向他襲來,狠狠將他的手震開。

“首尊?”

話音剛落,一個面容威嚴的成年男子便出現在了塔門之外。

鹿循瞇眼,看清來人後,帶著姜厭退後一步,拱手道:“拜見首尊。”

夜崖頷首回禮,隨即解釋說:“七尊勿怪。這塔內紅霧方才散盡,我設此結界是怕再有旁人誤入。”

鹿循頷首,表示理解。但夜崖並未將結界打開。

兩人各自等了會兒,鹿循率先開口問:“可是天都出了要緊事?”

夜崖略一斟酌,如實道:“天時鏡遺失了?”

鹿循眉頭一皺,隨即明白了夜崖設此結界的用意,他怕天時鏡還在塔中,卻又因紅霧不能入內查探,於是便將這黑塔用結界封印了起來。

不過,天時鏡丟了嗎?

鹿循回憶了一下入塔前後的經過,將人偶闖入黑塔的事情同夜崖說了。

未免讓夜崖懷疑,他還主動解開周身儲物靈器的禁制,讓夜崖仔細查探。

夜崖立即用靈識查探了鹿循的儲物戒,再查到一活物時,他詫異地看向鹿循。

鹿循坦然以對。

夜崖自認不是鹿循師長,沒多說什麽,將視線投向了姜厭。

姜厭明顯一怔,但不等他主動放開封印,夜崖強悍霸道的靈力已經侵入了他的納戒。

他身上東西不多,很快便查完了。

夜崖查完,不慎讚同地看向鹿循,意有所指道:“他的體質,似不同於一般修士。”

鹿循頷首,介紹道:“這是小徒姜厭,爐鼎之身。”

“……爐鼎之身?”夜崖無話可說,當即撤了結界,進入黑塔,抱起了仍未清醒的靈吾。

“天都如何?”鹿循問。

夜崖道:“你們與靈吾陷入幻境之後,不安分的修士集體反叛。我與臨風回來時,天都大亂,不過如今已經平定了。方才我已通知臨風,你醒了,他正與你師兄從刑堂趕來。”

鹿循略有些驚訝:“師兄也來了?我在幻境中待了多久?”

若非情況嚴峻,青溪不會擅離水雲天。

夜崖看著懷中的靈吾,嘆了口氣:“兩月有餘。”

“……”

竟被幻境拖了這麽久嗎?

鹿循垂眸,表情變得凝重。

*

“師弟,你當真沒事?”

青溪很快從刑堂趕來,帶著鹿循回到了陸臨風的小院。

鹿循不忍青溪著急,忙道沒事。

青溪不信,勢要將鹿循從頭至尾檢查一番。

陸臨風攬住青溪的肩頭,寬慰道:“你放心吧,師弟能從幻境醒來,說明問題不大。”

青溪盯著鹿循,解釋道:“我是怕你心境有損。”

幻境不傷身,卻能改變一人的心境,毀掉修士的道心。

鹿循聞言安撫道:“沒事,師兄。如三尊所言,從幻境醒來便無礙了。”

青溪上下打量他一遭,看不出什麽,只得道:“那你日後若感覺不對,一定要盡早告知師兄。”

“嗯。”鹿循點頭應下。

陸臨風適時道:“行了,放師弟回房休息吧。幻境走一遭,必定極耗心神,讓他去休息一下。”

“也好。”青溪不再多言,鹿循便帶著姜厭回了客房。

幻境如夢,夢醒後尋不見蹤跡,但行為習慣卻會被幻境的記憶影響。此時,鹿循便循著幻境的習慣,徑直走到了大床坐下。

坐下瞬間,幻境那些荒唐的畫面接連湧來,鹿循垂眸,額面微微泛紅。

恰此時,一日都極其安分的姜厭忽然靠了過來,半蹲在床邊,將側臉輕輕靠在了鹿循的大腿上。

他什麽也沒說,只是靜靜地貼著鹿循,靜靜地與他呆在一處。

鹿循垂眸看著,心中無比酸澀。幽微的燭燈忽明忽滅,打在了姜厭仍帶稚氣的側臉。鹿循恍惚間,仿佛回到了百年之前。

遺失的記憶隨著幻境覆蘇,鹿循看著自己曾經苦尋之人,一時難以自持。

他終於明白前世為何錯得如此離譜。

修無情道的他,哪有什麽天命之人?他所算出的白梅印記,不過是他百年之前給少年身體留下的印記。

而這真正的印記,五年前就在他眼前了。

天道並未欺他,是他自己……未能遵從本心。

“來。”鹿循伸出手,拍了拍姜厭的肩膀。

姜厭擡頭看他,眼裏略帶迷茫與惶恐,似怕他會推開他。

鹿循卻只是伸手,溫柔地揉了揉他的頭,“幻境勞神,去休息吧。”

夜色漸深,師徒二人各自分開。鹿循靠坐在床頭,隔著屏風看向軟塌上的姜厭。

“吱——”水團在納戒中悶了太久,這時忍不住跑出來,纏著鹿循的手指索要揉捏。

鹿循垂眸,五指兜住水團,輕輕張合。水團舒適極了,一臉滿足地躺在他的掌心,任他捏扁搓圓。

“……”鹿循見狀忍不住輕笑了聲。

這微小的動作,立即被姜厭捕捉。他從軟塌起身,繞過了屏風。

“師尊,沒休息嗎?”姜厭問。

鹿循將水團藏在衣袖之下,輕輕嗯了聲,“為師不算疲憊,你自去休息,不必看顧我。”

“可……師尊,我……”姜厭的喉結上下滑動,欲言又止。

鹿循:“還在想幻境的事情,休息不好?”

姜厭一怔,隱隱意識到鹿循拋給了他一個話頭,“總覺得還在幻境中,沒有實感。怕一睜眼就和師尊分散了。所以……”他擡頭看向鹿循,輕聲拋出了一個極為越線的請求:“可以到師尊身邊打坐嗎?這樣,我會安心些。”

鹿循靜靜看著他。

就在姜厭以為鹿循不會答應他時,鹿循輕輕拍了拍一旁的床榻,垂眸道:“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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