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九章 笙歌亂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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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居然開始有些不安。她並不是一定要他事事都解釋給她聽,因為他不是那樣的人。她也並不想他為她做出某些刻意的改變,因為在她看來,這種改變也許僅僅是因為憐憫。

沈禦風凝視她的臉,又看到那種總是在她的眼裏重覆出現的驚慌和仿徨。他忽然靠近她,蹲下身來,伸手托起她的下巴,令她不得不看向他。良久,他又將她腮邊的碎發撥開,方才開口:“你不需要看人臉色,包括我,也不需要。”

他的口氣仍然淡淡的,但這話聽到夕溪的耳裏卻令她不由得一楞,在同他對視之後,心又漸漸一松,但轉念一想他忽然對她這樣溫柔的原因,心中因一時分辨不出緣由而緩緩升騰起困惑:“沈禦風……我……不明白……你好像忽然……變了……”

他靜靜地凝視著她,覺得她現在的表情好像特別脆弱,就像是一小朵白梅,不讓她落在掌心會掉落,可若是握緊一些就會顯出破碎的樣子。沈禦風的心中忽然有種悲涼慢慢散開,並不是他熟悉的那種感情,卻將他的心胡亂地撕扯。他想到自己守護著在醫院昏迷的她時,她在睡夢中喃喃地喊著自己的名字流淚,還有她那停留在自己手心裏冰冷的手指。這一切的小細節在他離開醫院後的那些晚上一直不停地在腦海裏重覆,讓了不由得反省自己,任性地將她留在自己身邊的這些年,他雖然令她衣食無憂,也一直極力向族人宣告她的地位和存在,但他好像從來沒有真正主動關心過她。他想來想去,覺得這應該是她不斷想要逃離的原因吧。

她直面離婚這個問題,讓他避無可避,但有些話他真的無法違背自己本來的性格說出口。他沈默良久,最終以一種陌生而機械的姿態,擡手摸了她的頭頂一下後又放下,然後略顯狼狽地移開目光,將眼神聚焦在不遠處的某個點上,似乎陷入沈思之中。良久,他才緩緩開口:“我跟夕陽的認識並不像你所想的那樣浪漫。當時我在查一些事,她是其中一個很關鍵的人物。見到她時我只覺得這個漂亮的女孩非常喜歡紅色,喜歡大聲笑和大聲說話,雖然是華裔,可弗拉明戈舞卻跳得格外好。但她跟我完全是兩個不同世界的人,”他的聲音低沈,那段他和夕溪之間從不曾提起的共同回憶仿佛打開了時光隧道的大門湧入這個狹小的空間。這是夕溪不曾想過的,也是他自己從不認為會向某個人坦白的事實,現在卻願意為了他們的婚姻率直地說出來,“這些年我常常在想,要是當初我知道事情會是今天這個樣子,我還會不會做出那個關於尋找的決定。”

夕溪也沒料到他會突然說起這個,聽到“夕陽” 這個名字,她的眼裏閃過一絲驚慌。這一點驚慌就像是颶風到來的前兆,從眼底垂直向下,在她的心裏掀起洶湧的波濤。他沒看她,這給了她機會讓她能堂堂正正地瞧他的臉,一張寫滿了真誠的臉。她還註意到他緊緊扣住的雙手,一個微小的動作洩露了他此時緊張的心情。她一時間也不知該作何反應,就像是對他們之間的愛情那樣,想觸碰卻仍收回手。夕溪怔怔地聽著,周身仿佛也被這些往事綁住,纏緊,一直等到他說完,她才忍不住幹澀地開口:“那麽,如果時光倒流,你……會怎麽做?”

沈禦風神色有些許茫然,又過了好久才慢慢回轉視線,重新看著她的眼睛:“如果我不曾做出最初那個調查的部室,那我也不會遇見後來的你。”

不知該慶幸還是該遺憾,如果沒有遇見夕陽,他也不會遇到夕溪,那麽他和她們的生活也許會和現在完全不同。然而沒有人可以回到過去,仔細想想,人生不過是由每一個瞬間的選擇連接而成的軌跡。而關於夕陽和糖糖,他亦有一些事隱瞞了她。雖然告訴她似乎可以讓事情變得簡單一些,但有太多覆雜的因素摻雜在內,現在還不是坦白的時候。

沈禦風的這句回答聲音極低,卻像有餘音一直在夕溪的耳際回響。一直到他們倆出現在梅亭跟成嫂一起用餐,夕溪仍覺得他關於遇見的那句話在耳畔嗡嗡地回響,與她心裏的許多念頭和情感糾纏在一起,卻沒有一樣可以分辨得清。

那晚秦剛並未跟他們一起用餐,而是說第一醫院的朋友找他商量一臺大手術,驅車趕往杭州。只不過車子進了市區後,他走的並不是去第一醫院的路,而是奔向了隱藏在西湖邊竹林裏的酒吧“魅色”。

時間還不到十點,酒吧的生意才剛剛開始。室內的人並不多,秦剛可以很輕易地找到那個女人。這樣的天氣,她倒是穿得清涼,一件連身裙將她身體的玲瓏曲線包裹得一絲不茍。其實她並不是極美的女人,但因為自幼研習舞蹈,氣質驚人的好。

他走向她的過程中,她正好擡眼瞧見他。在他站在她身邊的瞬間,她忽然對他咧嘴一笑,露出嬌憨的表情:“你來啦?坐!陪我,喝酒!”

“沈妍,你幹什麽?!”秦剛目光冷厲地掃視她眼前成排的酒,眉頭擰起了一個大疙瘩,語氣很沖,但眼裏全是擔憂。

沈妍一點也不怕他,笑一笑,趴在桌子上,纖細的手指拂過前面的酒瓶子,伏特加、威士忌、紅酒、香檳、金酒……像是劃過鋼琴的一鍵,發出低微的“叮叮咚咚”的聲響。

“喝酒唄。”沈妍微微搖晃著身子,手臂在空中一揮,指著那些酒瓶說,“這些都是我今天喝的。秦剛,你說我是不是——很厲害?原來我可以喝這麽多酒,我是不是比那些什麽女明星強多了,我比夜總會的小姐也還強多了呢!哈哈哈哈……”

如果是以前的秦剛,做夢也不會想到這樣自輕自賤 的話會從沈妍的嘴裏說出來,然而現在真真切切地從她的口中吐出,一個字一個字,那樣清晰,烙在他的心上,生疼生疼的。他本來應該什麽也不說地將她拽走,或者聯系沈家的人,讓她禁足。但是他不想那樣做,因為他知道她疼,知道她難過,知道她若不是毫無辦法絕不會允許自己墮落,所以他更難以阻止她做這樣的事。於是他嘆了口氣,拉了椅子在她的身邊坐下,傾身向前,一副好言相勸的姿態。

“沈妍,你為什麽要這樣活?”他看著她握著酒杯的手,猩紅的指甲就像是他心底裏淌出的血。

這句話戳到了沈開的心窩,她斂起笑容,眼神裏露出悲傷。

秦剛的心微微一皽,平覆了一下情緒又勸她:“你真是的,大病初愈,又……就別糟踐自己了。”

他說話間頓了頓,那句話最終沒有說出口。沈妍為了程一辰鋌而走險,以命要挾沈禦風放過自己的丈夫,在得到了自己大哥的特赦後就在醫院躺著保胎,卻還是未能留住腹中的胎兒。

“你還關心我嗎?你真是個好人。”沈妍垂下眼簾,憔悴的面容殘留著一抹笑,看起來有些淒涼,“但是秦剛,你不覺得現在說這些都晚了嗎?”

秦剛當然聽出了她口中嘲諷的語氣,但是依然沒有生氣,他把嘴唇抿成一直直線,過了一會兒如長輩一般好言相勸:“對自己好什麽時候都不晚。何況你還年輕……”

“但永遠也不會有孩子了。”緊接著,沈妍說出了這句話,語氣是那樣輕巧而淡然。涼薄中帶著殘忍,接話的時機又是那樣巧,“你知道別人管我這種人叫什麽嗎?”沈妍輕哼了一聲道,“不、會、下、蛋、的、母、雞。”

“沈妍?!”

“怎麽,不能生還不讓我說嗎?”沈妍一邊說著,一邊又給自己和秦剛都倒上伏特加,然後不由分說拿起自己那一杯碰了碰他的酒杯,看著他的瞬間紅唇勾起一抹冷笑,接著仰頭一飲而盡。她的皮膚本來就白,在燈光下更顯得嬌嫩,細薄處暗藍的血管清晰可辨,喝酒的姿態灑脫好看。

秦剛怔怔地看著,她卻早已空杯向下,對他擡起倔強的下巴:“喝呀?為什麽不喝?是不是想讓我替你喝了?”

她真的就是在自虐,說話間就去拿另一個杯子。秦剛看著這個場景,眼裏直冒火星,卻沒法對她發脾氣,他用胳膊擋了她一下,自己拿起酒杯,滿滿的一杯伏特加咕咚咕咚地灌下去,沒有片刻的猶豫。等喝完,他將空杯子頭朝下甩了一下,又撂回桌上:“這樣你滿意了嗎?”

“ 好! ”沈妍很滿意,用力地拍了兩下手,接著又拿起一瓶威士忌,剛要倒酒,卻被他一把搶過去。

沈妍不甘,立刻又去抓那瓶伏特加,秦剛幹脆一只手捉住她的一雙手腕,不許她有絲毫動彈。

沈妍瞪著眼睛看他:“連你也欺負我?!”

“什麽欺負,你不是想讓我陪你喝酒嗎?”秦剛輕輕笑了一下,帶著昔日那種玩世不恭,慢慢松開握著她手腕的手,拿起她要搶的那瓶伏特加開始往自己的嘴裏灌。高度烈酒伏特加,他連眼睛都沒有眨一下,對著瓶子喝下去 ,眼角眉梢都是壯烈。

沈妍這才開始慌了,努力甩開他的手,站起來就奪他手裏的酒瓶。因為她的動作,秦剛的牙被酒瓶口狠狠地磕了一下,沈妍頓了頓,看他還沒有停的意思,又撲上來,幾乎用盡了全身的力氣,才把瓶子奪回去,扔在地上。

爭搶結束,酒瓶也已見底。

秦剛瞇著眼睛同她對峙。

酒吧的環境太吵了,一個並沒有破碎的酒瓶子根本無法驚醒那些迷醉的人。沈妍亦盯著秦剛,胸脯起伏得厲害,秦剛卻很冷靜,冷靜得近乎殘酷。昔日的青梅竹馬,今日的形同陌路,這樣四目相對的瞬間,眼前似乎有無數影像閃過,都是昔日的影子。記憶裏那麽真實,真的想起來卻又如夢幻泡影,吹一下就消失不見。

良久,沈妍終於曬笑:“這些年你跟著我哥,可真是沒有白跟著。”

所以多年前曾經那麽喜歡她的少年,可以讓人一眼就能夠猜透心思的初戀,今天也變成了沈禦風一般讓人捉摸不透的可怕模樣。

對於她的挑釁,秦剛仍然一句話也沒有反駁。這麽多年過去,叫他明白一件事,人要是想活得瀟灑,一不可抱怨,二不必解釋,能做到這兩點,便真正是個成熟的人了。所以他和沈禦風,他們並不是可怕的人,而是比許多人都要先明白這個簡單的道理罷了。

明明喝了許多酒,沈妍的口中卻只有苦味,隨著同秦剛對視的深入,這種苦味仿佛越發的濃重。最後仍是她先放棄,避開他的視線看向不遠處的舞池裏仿若群魔亂舞的景象。

沈妍半晌才道:“秦剛,你不知道我有多恨你……那天晚上,你為什麽沒有來?”

這個問題在她心裏存了許多年,雖然嫁人了,一度也要準備著做一個母親,但是有些事不是說忘記就可以完全忘記。當年青梅竹馬的他們被母親廖淑儀逼著分手,花樣年華,他們決定逃跑,相約私奔到天涯海角。約好了時間地點,那天卻只有沈妍一個人冒著大雨在約定好的地方等了許久,最後等到的卻是母親的保鏢。如果不是他,她不會天下之大不諱決定跟一個男孩子私奔;如果不是他,她不會小小年紀就被送去俄羅斯那個鬼地方念書;如果不是他,她也不會在那裏遇見程一辰,更不會有之後一連串的悲劇……但這些都不是最緊要的,緊要的是為什麽。

她轉回目光,秦剛卻只低著腦袋把玩著手裏的酒杯。六棱的杯子折射著室內的光,玻璃的表面瞬時斑駁,就像是那些舊時光,來來去去不過都是些回憶,經過大腦處理已經分辨不出真假,再留戀已經毫無意義,末了他雙唇一撇,對上她的目光:“沈妍。”

她眨眨眼睛,下意識地應了一聲。

又聽到他說:“傻瓜。”

而他自己呢,更傻。下著大雨的夜晚母親發現了他們的秘密,沈家嚴格的家規是旁人無法想象的。母親以為是他勾引沈妍犯錯,氣得拿著皮帶抽他。誰能料到一向溫和的母親,那晚下手之重前所未有,那種疼痛的滋味,至今回想清晰可辨。他知道沈妍一根筋,外面又下著雨,他不是怕疼,而是擔心她會一直等下去,最後會因為他而生病,所以想了又想,只好吐露了他們約定的地點。也因為這件事,母親在沈家擡不起頭來,三日之後什麽都沒有說,帶著他離開了江城。江城是母親的家鄉,是她的根,卻因為他,她老人家一輩子也沒有機會再回去了。他那時候年紀輕,沒有想過自己做出的決定會帶來這麽嚴重的後果。他嘴上說著責任自己扛,但是他根本沒有想象中那麽強大。

年少的愛情可以是美好的想象,也可以是萬劫不覆的深淵。都說食得鹹魚抵得渴,可母親在那個時候就清清楚楚、明明白白地告訴 他,他從出生起就要配沒有吃得鹹魚的資格。因為那個人,是沈妍。

然而這些他都不想解釋。既定的事實並沒有讓對方理解的必要,所以他對她說:“瘋發完了嗎?我送你回家。”

他說著站起身,走到她的身後,為她拿起外套。沈妍一把抓住他的手,他居高臨下地看著她,她卻是一臉的執著:“秦剛,今天我給你一個解釋的機會,告訴我,為什麽,那天你為什麽沒有來,你告訴我原因,我死也死得痛快!”

一直在舞蹈學校就讀,長期處在全是女生的環境裏,她生命中的桃花本來也就不多,第一次秦剛背叛她,第二次程一辰以更殘忍的方式結束他們之間的感情。

她不懂這是為什麽,是她做錯了什麽,才會總是這樣一廂情願地愛上別人嗎?她不甘心。她不能去問程一辰原因,但她總可以問他吧?

秦剛只是沈默地從她的手下抽回自己的手,緊接著不由分說地將她拉起來,又用外套將她狠狠地裹起來。她的領子亂了,他便湊過來為她整理,歪著的腦袋正巧在她脖頸的旁邊,他開口時,她的皮膚甚至可以感受到他嘴唇的變化,他終於回答了,不是他想的那些覆雜的原因,或者是他不堪重負的事實,而是輕飄飄的一句,他說:“因為愛得不夠。”

她萬萬沒想到他會這樣回答,可反而是這句話,讓一個晚上都氣血上湧的沈妍忽然安靜下來。她就這麽怔怔地被他牽著,走出了酒吧。

西湖的冷風吹來,沈妍打了個冷戰,格外清醒。今晚月圓,月光流瀉,樹影斑駁,不遠處一對情況坐在路邊,吻了又吻,旁若無人。心裏有熱淚,眼睛卻幹澀難忍,沈妍的嘴角抖動了兩下,終究沒有再問下去。

這世上的一切感情,若是最終沒有個好結局,皆因愛得不夠。

秦剛若愛她,就不會違背他們私奔的約定,一聲不吭地消失在她生命中。程一辰若愛她,就不會在被沈禦風逼上絕境的時候過來求她,請她再為他犧牲一次,哪怕她還懷著孩子。

原來這一切都是因為愛得不夠。所以她才羨慕夕溪,羨慕到嫉妒,嫉妒到怨懟。為什麽夕溪就可以得到旁人都無法享有的愛情?為什麽大哥就可以為了她而無視沈家的家規?為什麽她還是過得這麽好?她真的很恨她。

秦剛還打算送她上車來著,她卻突然擡手招了輛出租車。車子在他們面前停下來,沈妍打開車門,回首對他輕飄飄地說一句:“你可以滾了。”

現在的她已經完全恢覆了沈家大小姐的模樣, 矜持驕傲、高不可攀。

秦剛抓著車門的手緊緊地握了一下,又慢慢地松掉,最後就這麽看著她側身進入車內。她的身影那麽瘦,肩頭聳起,朝向他的瞬間,甚至可以在他的心上割出一條縫兒。

冷風拂過,疼,卻不能喊。

秦剛回到家中,已經是兩個小時以後了。夜已深,秦剛卻意外地瞧見沈禦風一個人在亭子裏喝著酒,一杯覆一杯。他停下腳步,嗤笑一聲,跳過勾欄,大步朝沈禦風走過去並坐下。他沒拿酒杯,而是直接拿起青瓷小酒瓶灌了幾口。

頭更暈了,心卻更加清醒。這才是最悲哀的。

沈禦風微微擡起好看的眉毛盯著他,良久才問:“看到沈妍了?”

秦剛一楞,又偏頭幹笑了一下:“你早看出來了?老狐貍!你怎麽知道我是去見她?不想問問她都幹了些什麽嗎?”

他這時才恢覆自己本來的樣子,在朋友面前嬉笑怒罵,有血有肉。

沈禦風放下手中的酒杯,不置可否。又沈默了半天,他才緩緩吐了口氣,將胸中的郁悶都發散出去:“她來杭州我是知道的。沈妍現在太需要找人發洩了,這種時刻,除了找你傾訴以外,不做第二人想。”他說著,又瞥了秦剛一眼,“何況她找的是你,我也放心。”

“你就是要陷我於不仁不義。”秦剛心裏憋悶,太難受了,他從見著沈妍的那一刻開始,心就像被煮開的沸水一遍一遍地淋上去。起初還疼,後來也就麻木了。可麻木並不是件好事,因為最後會覺得自己左邊的胸腔處空了一塊,現在挖出來看看,也許早已沒了心。男兒有淚不輕彈,秦剛閉了閉眼方才叫沈禦風的名字,他說,“沈禦風,以我的經驗來看,夕溪這個女人,你可一定別放她走,不然你會後悔的。”

這人世間,所有的輕易放棄,就像是處心積慮的得到,都需要付出相應的代價。

不期然聽他說起夕溪,沈禦風的眼角眉梢都松弛了一些,不過很快便恢覆,又開了一瓶酒為秦剛滿上,自己先舉杯,仰頭喝下去。

秦剛看著眼前的一幕,心像是又被人撕裂了,端起酒杯也一口氣灌下去,任烈酒燒得他從喉頭到胃部都灼熱起來:“你和沈妍,真不愧是兄妹!”

一模一樣的動作,他在同一晚上還要再回憶一遍。

沈禦風哂笑道:“你也不要不甘心。這些年你以我為借口,游離在沈家之外,不就是為了知道她過得好不好嗎?”

靜寂的深夜,他的聲音顯得格外清冷。秦剛好似腹部被重重夯了一拳,半天吐不出胸口那口氣。自沈妍之後再無愛戀,不讓任何女人近身,不相親也不結婚。他這輩子,只不過希望像個小偷一樣,以最卑微的姿態看著她。他秦剛的人生也就只剩下這一點念想了,想安靜地看著她笑、看著她鬧,也可以安然地看著她幸福。但萬萬沒想到的是,會看著她淪落到這樣悲慘的境地。可為什麽她混到這麽悲慘的地步又要把自己叫到跟前呢?是為了折磨她,還是奚落自己?

秦剛現在才明白,相愛的人若不能在一起,那還不如這輩子都不再相見,也許才是真正的福氣。

“沈禦風,你真殘忍。”他看著老友的側臉,一字一句地說。是的,這些事,聰明狡黠如沈禦風,他怎麽會不知道?只是他從來不說罷了。

沈禦風看他的眼神似笑非笑,手指繞了酒杯口一周,嘴才漸漸合攏:“謊言才美好,現實都殘忍。”

秦剛幽幽地望著前面的小路,不知在想些什麽。過了一會兒才說:“你也不要得意,我沒了沈妍還能抱著回憶過活。可你要是失去夕溪,還拿什麽來回憶你們這段感情?你啊,根本就沒有好好陪過人家。”

沈禦風似微微一怔,收回目光望著不遠處植物的暗影,身影如雕塑一般。冷風吹過來,浮動他的衣袖才能看出是個活生生的人。秦剛的這番話似乎觸動了他的心弦。不久前他在病房裏看著夕溪奄奄一息的樣子,還在睡夢中偶爾叫出他的名字,他卻還是沒能待到她醒來才離開。原因很簡單,他沈禦風不是一個人,他的身後還有整個家族。這些年來為了穩定這個大家族,他的付出遠超所有。然而最近,當他一個人獨處時,總是不斷地問自己,這些年來他雖然試著盡自己最大的力量去保護她,但好像真的沒有認真地跟她在一起過。也許正是因為這樣,她才急於離開。那天知道她出事故的時候,他簡直快要發瘋了。他從小經歷了那麽多的變故,心裏珍惜的東西總是守不住,第一次的失去就像是從他的心上剜一塊肉,鮮血淋漓的。每一回都痛到極點,以為自己撐不下去,可咬咬牙又忍了過去。但他現在知道自己的忍耐終究是有限的,那極限就是夕溪。原來人世間最痛苦的不是得不到和已失去,而是舍不得。可現在他明明將手握緊了,卻還是感覺她時時刻刻會從指縫間溜走似的。也因為她太痛了,他不想讓她再難過,試過像別人所建議的那樣去割舍,卻始終下不了那個決心。

夜半微醺,沈禦風和秦剛也散了,只有園子裏的秋千被風吹拂時會輕輕擺。沈禦風沿著回廊走著,快到的時候,發現房間的燈還是亮的。他瞧著那光亮,明明很微弱,卻又覺得明亮異常。他的腳步不自覺地加快,但真正走到門口又停住了。心裏泛起的躊躇讓他的腦子有些混沌,不久前秦剛的話還猶在耳邊。

雖然相處的時間並不多,他對她的小癖好卻一清二楚。夕溪不拍戲的時候,作息時間很有規律,十點鐘一定上床睡覺。不僅如此,她還對光線十分敏感,習慣在黑暗的環境中入睡,是個走到哪裏都要戴著真絲眼罩的家夥。可她的這些小習慣一旦涉及他,就會一百八十度打轉。只要跟他在一起,無論多晚她總要等著他,就好像有種天生的儀式感,他人不來,她就不上床休息。她不會又趴著睡著了吧……

沈禦風這麽想著,擡腕看表,現在已接近淩晨。他搖了搖頭,定了定神,輕手輕腳地推開門,卻意外地看到夕溪還醒著。看到他來了,她從椅子上站起來,一臉楞怔地瞧著他,迷迷糊糊地喊了句:“沈禦風……”

他目不轉睛地盯著她,心忽然安靜下來,剛才坐在院子裏喝酒的愁緒不知不覺就消了一半。不過下一秒他又覺得她的神情跟往日不同,語調也淒淒婉婉有些委屈的意思,於是定了定神問:“怎麽了?”

夕溪垂眸看了看自己的手背,然後小心翼翼地伸到他面前,還沒等他看清楚就自動自發先道歉:“對不起,我好像過敏了。”

明明是在陳述一個事實,她卻好像很尷尬似的,說完就移開了眼,不敢跟他對抗,一張小臉漲得通紅。

沈禦風蹙眉,很自然地牽過她的手去瞧。果然,從手背開始往上,她的胳膊上出現了許多大小不一的紅斑:“是什麽過敏?晚上的飯菜嗎?魚蝦?還是別的什麽?”

“萵筍。”夕溪嚶嚀似的回答。

晚上成嫂做了一大堆菜,裏面有道石鍋魚,配菜是萵筍,是老人家的拿手菜。成嫂在一旁招呼沈禦風為她夾菜,他欣然給她夾了那麽一筷子。

“你過敏為什麽不說?”他有些急了,非常直接地問。

“可……這是你第一次給我夾菜啊,所以我想吃。”她說到這裏,臉又紅了一層,豎起手指比了一個“1”才說,“只吃了一小口而已,我以為會沒事的……”她的聲音越來越低,又覺得見他拽著自己的手看得仔細,臉上的緋紅延展開來,不知不覺連耳根子也紅了起來,很沒出息地出現了比過敏還要嚴重的缺氧現象。

他們之間的每一個第一次,她都無比珍惜。

她的皮膚原本就跟冰玉石似的白得通徹,這樣一害羞,連身上的膚色也起了點變化。沈禦風終於發現有什麽不對了,慢慢放開她的手:“你先進臥室不要吹風,我去找秦剛。”

後悔。沈禦風前所未有地體會到這兩個字的意思。他不但不該給她夾菜,還不該把本來就已經醉了的秦剛給灌得昏迷不醒。

好好的一個名醫,被他從床上拉起來,只能搖搖晃晃地硬撐著最後一點理智,給他找了口服的過敏藥和塗抹的外用藥膏。

“真的不需要去醫院看一看?”沈禦風幾乎是扯著他的衣領子,搖晃著他問道。

秦剛差點被他晃得吐出來,不耐煩地拍開他的手說:“沒,沒那個必要。”

他回答完這句話,沈禦風才放開他,由著他栽倒在軟軟的床上。

夕溪覺得自己剛剛回到臥室坐下沒多久沈禦風就回來了。她下意識地往他身後看了又看:“秦醫生呢?”

他還在看藥品說明,頭也沒擡地對她道:“睡了。”

接著他就拿起杯子為她倒水。她很少見他親自做這些事,但好像並不是特別生疏,相反他好看的手同白瓷的茶壺茶碗還十分相配,看上去賞心又悅目。她就那麽瞧著,心裏感覺有什麽滋生出來,連帶著身上的小風疹都沒那麽癢了。可心……

他準備好後,又對她道:“伸手。”

她就乖乖地把手伸給他,一副小媳婦的模樣。

沈禦風的嘴角微不可見地上翹了一下,最後只見他把藥倒出兩顆放在她的手心裏,又將水杯遞給她:“吃了它。”

那語氣,沒有任何反駁的餘地。樣子既生疏又溫柔,讓夕溪莫名想起被他抱的兩次,一顆心就像是被人軟軟地戳了一下,後知後覺地陡然生出無數的甜蜜一。她低低地“嗯”了一聲,接過藥丸放在嘴裏,再灌了一口水仰頭吞下去。

是真的很苦,很苦。但因為藥是他給的,她甘之如飴。正擰著眉頭消化口中的苦味呢,他就像變戲法兒似的向她伸出手,手心裏躺著一顆糖。

夕溪楞住了。他的手卻又向前伸了一下,語氣十分溫和,盯著她的眼卻似笑非笑:“不是怕苦嗎?”

他是怎麽知道的?夕溪呆呆地瞧著他,竟不知該如何應對。下一秒就看見他將糖紙剝開,拈出奶糖,親自塞進她微微張開的嘴裏。

香醇的甜味在口中四溢開來,頃刻便將藥丸的苦澀帶走。不知為何,這一刻那張她原本熟悉的俊臉,在這別樣溫暖的時刻竟變得有些不真實起來。眼前的人分明是他,卻又好像不是往日的沈禦風。說是在夢裏吧,過敏的癢和口中的甜又是真的。她正發著呆呢,恍惚又感覺他再次牽起自己的手,在燈下認真地幫她塗藥膏。

他的指尖格外軟,擦拭的動作很輕,像是在摩挲自己最心愛的寵物。怎麽會這樣呢?夕溪只覺得心裏七上八下的,心裏既空虛又充實,是夢游般的感受。只有手上的暖意綿綿確切地傳遞著,如同春日裏柔柔的風,倒不是吹在臉上,而是吹在心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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