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九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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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章 鴛鴦憐

你若在身旁,我便能奮不顧身。

同沈禦風在一起的晚上,夕溪一整晚都睡得很好。他雖然很忙,但仍保持良好的起居習慣,起床輕手輕腳自不必說,難得的是睡不著的時候也絕不翻動。他起床從來比她要早,今天也是一樣,夕溪睜眼時也不過七點,沈禦風早已不在房間,但他在的地方,她總不會缺人照顧。沈家都是些極有眼色的人,才聽她這屋裏有動靜,已然有人在門外問要不要準備洗漱更衣。夕溪刻意沒有讓人驚動成嫂,洗漱完畢又用了早飯之後才去找她。

今日陽光明媚,成嫂正在院子裏澆花,見著她來,滿臉堆笑地熱情招呼:“這麽早就醒啦?他們兩個去爬山了。”

夕溪點點頭,轉眼就瞧見院子裏的秋千,跟後花園的那個不太一樣。她行動仍然不太方便,慢慢挪動著想過去。成嫂看見了,急忙放下水壺,過來攙著她的手坐上去。

“這裏……好像有很多秋千。”夕溪在上面悠悠地晃動著,仿佛從這件簡單的小事中找到了一絲童年才會有的樂趣。

“覺得奇怪吧。”成嫂從另一個人手裏接過茶端給夕溪,“這裏也沒有小孩子,我一個老人家居然還做了這麽多秋千。”

“也不是這個意思……”夕溪捧著茶盞在手裏,打開琺瑯瓷的蓋子,一股香甜的味道撲鼻而來。

“你還在吃藥,不宜喝茶葉水,這是沈先生囑咐我給你煮的桂花茶。再加入一些紅棗、桂圓,對你的身體有好處。趁熱喝吧。”

夕溪聞著這味道已經覺得甜香四溢,先是小嘗了一口,發現這花茶入口更加香醇,雖然是甜的,卻不會讓人覺得膩,甘甜清爽,唇齒留香。她非常喜歡這個口味,不知不覺地喝了半盞下去。

成嫂看出她的歡喜來,又笑著說:“沈先生一大清早起來就讓我給你煮好備上。他說你愛喝水,又喜歡吃甜的,一定喜歡這個東西。他這個孩子啊從小就是這樣,對什麽人好,嘴上從來不肯多說一句,但心裏呀是樣樣都惦記著哪!”

夕溪聽完這話,半晌沒動,端著這盞茶就跟端著什麽寶貝似的,半天也沒放下來,好像在細細地品味這茶水的香甜,但心思又被拉出很遠很遠。成嫂的這番話好像點醒了她。這四年來,雖然跟他在一起的時間不多,但真正回憶起來,那些同他慪氣的瞬間總會瞬間消失,而保存在記憶裏的,都是些微小的細節,都是他為她所做的事。

成嫂說完話,看夕溪就那麽靜靜地坐著,什麽也不講,神情裏好像有些茫然。這時候的她顯得特別脆弱,就像是深灰的樹梢上一片將落未落的葉子,叫人心疼。老人家暗暗地嘆了口氣。當時沈禦風給她看夕溪的樣子,她就覺得這個孩子長得有些單薄了,雖然樣子看上去十分溫婉,但是眉宇間總有些化不開的愁緒似的。

成嫂看怔了,倒是夕溪先回了神,又接起剛才的話茬問:“這裏為什麽會有這麽多秋千呢?秦醫生……有小孩了嗎?”

成嫂見她喝得差不多了,從她的手裏拿過茶盞為她續茶,又端給她,這才笑著道:“要是真那樣,也就好了,”說著,成嫂幽幽地嘆了口氣,“這兒啊,原本是被人荒廢了的地方,沈先生知道我喜歡清靜,就買下來給我養老。那時候他還在念書,不像現在這麽心,所以幹幹脆脆這裏裏外外都給我設計好了,才讓人照著建。我到現在還放著他那時候畫畫用的素描本呢,那圖畫得跟你現在瞧見的幾乎一模一樣,你要是有興趣,我待會兒拿給你瞧!”成嫂說到這裏,興致大增,神采奕奕,立刻又對她說,“我現在就給你拿,你瞧見了,保準也很喜歡。”

夕溪還來不及答應,成嫂已經轉身往房裏走,完全像是一個顯擺自己的孩子有多優秀的母親。因為這件細小的事物,夕溪也明白了成嫂之於沈禦風的意義,這大概就是在這裏的他為什麽會跟在沈家大院的他如此不同的原因吧,這裏似乎有著他真正可以信任與依賴的人呢!

等著成嫂回來的時候,短暫而又無限綿延,太陽一點一點地升高,為大地帶來一絲絲的溫暖,她穿了沈禦風特別要求別人為她準備的厚厚的姜黃色羽絨服,所以並不覺得冷,一杯濃濃的桂花茶下去,心也跟著漸漸升溫,微風吹過,羽絨服帽子上的貉子毛也隨風微微地擺動,似乎有了生命。

“來了,來了,來了。”昨日穩重的成嫂,因為要給她看畫冊,變得像個孩子一樣開心。素描本被放在紫檀木的盒子裏,保存得十分完好。夕溪拿在手裏,只覺得沈甸甸的,她擡起右手,拂過本子素色的封面,心裏高興,臉上卻不想顯出來。然而本子打開的一瞬間,情不自禁彎起的嘴角和那雙認真的眼睛,都透出了她別樣的小心思。這麽多年過去,夕溪看沈禦風的畫,一如當初第一眼看到他畫的手,內心的震動沒有絲毫的改變。一樣嫻熟的表現技巧,利落的線條和漂亮的顏色,若是沒有天分和努力,畫不出這樣生動的畫面。她就這樣懷著悸動的心情一頁一頁地翻著,發現真的同成嫂描述的一樣,現在這個宅子裏的場景,就是他當初畫過的。還有秋千,真的散落在院子的各個地方。在後花園,就有三個。

看到夕溪翻了幾頁就沒繼續,而是把手指放在素描本的秋千上,成嫂眼裏閃過一縷光,思忖了一下才慢慢地開口:“真的是很多秋千吧?”

她微微地苦笑一下,接著道:“沈先生年紀小的時候,最喜歡蕩秋千,他媽媽命人在家裏裝了一個,常叫他坐上去在後面推著他蕩秋千。後來他媽媽……”她說到這裏明顯地頓了頓,“沈先生傷心,總坐在秋千上不說話,茶不思飯不想的。沈老先生最後急了,就命人把秋千給撤了,家裏再也不許有這東西。所以在我這兒裝這麽多秋千,也算是沈先生對過去的一種懷念和補償吧。”

成嫂說完了這話,不由得看著夕溪。

夕溪的心裏微微一震,她絕沒有料到會從別人的口中聽來這些,甚至不知道廖淑儀並不是沈禦風的親生母親。她又垂頭看那畫紙,手指拂過面紙精細的紋路,心裏悄然湧起了一種難言的滋味。是心疼、憐憫還是自責,一時之間她竟然也分辨不清。

“夕溪小姐,還是進屋吧,起風了。”不知道過了多久,成嫂在她耳邊溫柔地提醒。

夕溪深深地吸了一口氣,擡頭看著成嫂微微一知:“成嫂,這個……能借我看兩天嗎?我一定會找機會還給你的。”

她合上素描本,把它放在紫檀木的盒子裏,雙臂合抱著,如抱著珠寶一般。在內心的深處,她隱隱地意識到,這是屬於他的獨家記憶,而她才剛剛翻看了幾頁,意猶未盡。

“當然可以。”成嫂的微笑暖如春風,“你看吧,看多久都沒關系。”

兩人就這樣說著閑話,一起進到屋子裏去了。

此時的沈禦風和秦剛正沿著山上的木棧道慢慢地走下來。今日陽光燦爛,路邊常青的松柏和冬青綠得別樣熱鬧,映著如洗的藍天,綿延起伏,望不到邊際。天冷,山上並沒有什麽人,只有可愛的山雀嘰嘰喳喳地叫著,顯得周圍更加寂靜。

突然有幾只灰喜鵲扇著翅膀,呼啦啦地從他們的頭頂飛過。秦剛瞬間擡起頭看了一眼:“你們昨天,又提那件事沒?”

他問得突然,沈禦風楞了楞才回過神:“昨天的過敏藥很管用。”

秦剛早習慣了他的答非所問,戲謔道:“瞧得很仔細嘛。”

路到盡頭,很快便看見了站在車邊等待他們的沈忠。沈禦風倒是沒打算隱瞞,低低地“嗯”了一聲。

他早上睜開眼,第一時間就是看她的手臂,她的過敏癥狀來得快去得也快,大概是內服外敷的緣故,手臂上的疹子經過一夜,已經有了消退的跡象。他這麽想著,擡頭望了望天,這個時候,她應該已經起床了。

在他身邊的秦剛一直註意著他臉上表情的變化。運動的時候,是沈禦風最放松的狀態,所以並沒有刻意掩飾,於是便能夠清楚地看到他眼裏的情緒幾經變換,最終回到某種幸福的軌跡上。

沈忠為他們打開車門,兩人相繼上了車。秦剛沒打算放過沈禦風,車門剛剛關上,他就對沈禦風道:“多留她幾日吧。”

沈禦風像是沒有聽懂他的意思,偏頭看了看這位好事的老友。

秦剛感受到他的目光,莞爾道:“當初她答應要嫁給你,我就覺得很可惜。雖然不知道你們之間有什麽交集,但這些年夕溪是什麽樣子我可看得一清二楚。她對你好像有種濃得化不開的感情,雖然我不知道這種感情是從何而來。”他說道這裏,正好接收到沈禦風的冷眼,又“嘿嘿”地壞笑,“別否認,我知道你現在動心了。但就像我之前跟你說的,你們倆的婚姻,看上去一直是夕溪一個人單方面的付出,所以就算她對你的感情再濃烈,也終會有淡掉的一天。依我看,你要在她放棄之前多給自己制造機會,到最後就算是真的不能在一起,至少還能抱著彼此共同的回憶過活。要不然沈禦風, 你會比現在的我更淒慘,這一點我可以打包票。”

沈忠在前座聽著這段話,差點把一口老血咳出來。在沈家,沒有人這樣跟沈禦風說話,所以要點醒沈禦風, 非秦剛莫屬了。

沈禦風聽了這話並沒有吭聲,車裏一陣寂靜,連平時最了解他的秦剛看著他的臉色都揣摩不出他在想什麽。秦剛之所以這麽說,是真的作為一個局外人看著這一對十分著急,希望能夠推波助瀾,讓兩人真真正正地在一起。

車子一路前行,直到到達目的地。沈禦風都沒再多說一句話。下車時,秦剛同沈忠暗自交換眼神,忽然聽到沈禦風叫了沈忠的名字:“沈忠,知不知道一部電影,講魔法師的,小孩子,戴眼鏡,外景像是在蘇格蘭。”

沈忠面對這個突如其來的問題,顯得有些困惑。

“嗨,這事兒你得問我,怎麽能問沈忠呢?!”秦剛爽朗地笑了一下,“你說的電影是《哈裏-波特》。”

沈禦風聽到這個回答,側臉微微想了一下,又對沈忠道:“去幫我安排,我大約下午過去。”

他的語調忽然明快起來,說完還微微笑了一下,沈轉身沿著青石板路往裏走。

這會兒的太陽忽然隱藏在厚厚的雲層裏不露頭了。天暗雲低,更映襯了園中景色,青的越青,灰的越灰,黃的越黃,一切都像是沾染了油畫顏料,一團一團,有一種化不開的濃重。繞過照壁,穿過回廊,他在不遠處瞧見坐在亭子裏的夕溪,裹著一身姜黃色的羽絨服,用手托著腮,好像是睡著了。頭一點一點,像小雞啄米似的,甚是可愛。這本是個萬物雕敝的季節,所以整個院子望去只有梅樹枝幹清奇,疏影橫斜,但現在有了她的存在,就好像添了春天的喜悅和浪漫。

他一個人,輕手輕腳地走近她,就好像走近枯竭的生命中唯一盛開的花,怕驚了、擾了,更怕丟了。他一邊走近,一邊脫下自己的大衣,走到她跟前時凝視她的眼神、越發柔和,只幫她輕輕披上大衣,不想驚擾她。

但還是醒了,夕溪擡起頭,用懵懂的眼神看著他。彼時的他靠她很近,居高臨下,眼神卻沒有平時的冷漠,他為她披好衣服後在她右邊的石凳上坐下,手指敲了敲桌面才問:“為什麽睡在這裏?”

她半晌沒說話,也因為不知道說什麽。這個場面讓她想起他不久前出現在片場的樣子,那時候他們兩人之間就像是拉了一根繃得很緊很緊的弦,似乎一用力就斷了。

沈禦風靜靜地凝視她的面龐。只見她神情淒惶,就像是掉入陷阱的小獸,內心無比掙紮。這不是他第一次看她這樣,每一次提到要分開,她的眼睛裏好像都會出現這種眼神。他想起秦剛的話,心裏有種悲涼慢慢散開。他但並沒有說什麽,只是忽然間牽起她的手握在掌心淡淡地道:“你的手,總是這樣涼。”

想一想他們牽手,好像總是在冬天。在紐約也是,東京也是,現在在這裏也還是一樣。沈禦風現在才發現,他們之間的共同回憶真的像秦剛所說的那樣少得可憐,扳著手指頭都可以數得過來。原來這些年,他作為一個丈夫是如此不稱職。

夕溪的手就這樣被他暖著,心也漸漸活起來,想了想才咬著嘴唇說:“我從小到大都是這樣,習慣了。”

沈禦風若有所思地頷首道:“那時候的你是怎麽樣的?”

夕溪沒想到他會問這個問題,就在早上,她也是才聽到關於他小時候的故事。這也許是這段婚姻最為可笑的地方,他們作為夫妻曾在神父的面前交換對彼此忠貞的誓言,卻對對方是什麽樣的人,有著怎樣的成長經歷一無所知。

這個話題,要是他再早一些問她,她也許會從記憶裏挑選出一些比較有趣的經歷給他聽。又或者在她跟他賭氣的時候問,她大概會幹脆把自己給掏空,將那個她曾經暗戀了他多久的、無望與冗長的少女心事統統倒出來。但偏偏是這樣的時候,她被他的回避拖垮,而他對她的態度又漸漸地發生了變化,再加上成嫂所說的那些話,都在不斷地撼動她內心早已做好的決定。她心裏沒有來由地又累又倦,看著眼前那一株紅梅許久,才輕輕地嘆了口氣:“哪有什麽可說的,我想說的你應該也都知道了吧。父親去世,母親改嫁帶著姐姐遠走異國,我和靠著拾荒為生的外婆生活在一起,一切可想而知。”

倒並不是覺得苦,只是覺得外婆辛苦,想快快長大。別人都想要回到童年,她卻每一天都在盼著長大。要是長大了,一切都會好起來,可以自己賺錢,可以讓外婆過上好日子。

只是天不遂人願,她好不容易進了演藝圈開始賺錢,卻治不好外婆的病,親眼看著老人家離世。

沈禦風握著她的手頓住,過了一會兒才放開她的手,慢慢擡起她的下巴。四目相對,夕溪只看到他安靜地凝視著自己。那雙墨黑的眼睛裏,仿佛有種同理心。就好像他這一刻,透過她的眼睛瞧見了那個童年的夕溪。那個住在她的體內,蜷曲在角落裏,不想被發現也不想被打擾的小人兒。他的眼睛裏有一抹光微微閃動,良久,他才把手拿開順著她的脖頸滑到她的肩頭,終於將她摟入懷中。

夕溪的身體有瞬間的僵硬,接著就被他轉過臉去溫柔地親吻著。

第三次。這是他們四年來第三次接吻,而他從來沒有吻她吻得如此溫柔。他的一只手攬住她的肩頭,另一只手托著她一側的臉頰,唇齒纏綿,仿佛下一秒就會使人窒息。

從一開始的吃驚到迷茫再到完全沈迷在他的吻中,根本用不了幾秒鐘,夕溪開始回應他的熱烈,抓著自己衣襟的手,握得更緊。

一切如在夢中,這是從他坦然出現在她生命之後,她幻想了無數遍的事情,到最後她真的以為自己這一生也就只能幻想了,卻在此時變成了現實。他的認真和耐心,他放在她臉頰和肩頭的溫柔的手,以及他的嘴唇離開她的唇齒之後卻近在咫尺的熱烈的眼神,這一切居然可以如此真實。

沈禦風可以很清晰地分辨她臉上那種如夢似幻的表情,可愛得像是一個小孩子。他忽然笑了一聲,擡手輕輕地撫弄她頭頂的發絲:“該吃飯了,吃過飯你也準備一下,我們下午離開。”

這會兒,夕溪之前的困意早已經完全消失,她的世界裏似乎只聽得到自己的心跳,從急速到慢慢降下來,但還是比平時快了不少,就連沈禦風的那番話,傳到她耳中也帶著“嗡嗡嗡”的聲響。

“自己走?還是……”

“我自己走!”

沈禦風的問話以最快的速度將她從沈迷中撈出來。她清醒地認識到,再讓他抱著她去吃飯,那場面得是什麽樣子?倒不是想到別人的目光,而是因為她自己的心,輕飄飄地浮在水面上,已經完全不受理智的控制了。

從來沒有如此依戀又如此地抗拒他。他雖然不再霸道地將她抱起。但還是細心地扶著她的手臂。他們默不作聲,並肩走過幽靜曲折的回廊,繞過繁茂的青松翠竹,路過由他親自設計的用太湖石堆砌的峭拔秀麗的假山,這 短短的路程,卻因為有他在身邊,而讓她覺得格外浪漫繾綣。這時候的夕溪,好像也忘了自己腿腳的不方便,貪心地想,要是這條去就餐的路,永遠沒有盡頭,那該有多好。

到餐廳的時候,成嫂和秦剛已在等他們。進門的時候秦剛並沒有刻意地看著他們兩個,或者說什麽暧昧的話,這讓夕溪覺得安心。想來沈禦風的高高在上也有好處,那就是她跟他在一起時,避免了被調侃的命運。

成嫂準備的家宴跟沈家的比起來,可以說是簡單了。但四個人八個菜,看似隨意,仔細觀察就會發現全都是本地特色菜,西湖醋魚、龍井蝦仁、東坡肉、桂花糖藕、筍幹老鴨煲等,色香味俱全的樣子。

沈禦風因為要照顧夕溪,坐下自然要慢一些。秦剛先忍不住,下手捏了個蝦仁,被成嫂一巴掌拍下去,疼得嗷嗷叫。這個小細節,讓大家都笑起來,氣氛變得更加融洽。夕溪放下筷子,發現成嫂的菜跟沈家的有所不同。沈家的大廚是淮揚菜系的名師,追求食物的本味,清新平和;而成嫂做的卻是地道的杭幫菜口味,以鹹為主,略有甜頭。

飯菜的味道實在是太好,連平時冷靜節制的沈禦風都破例多要了一碗飯。

夕溪的飯量本身就不大,再加上現在有傷在身不能運動,更怕吃多了會胖,所以早早放下了筷子。成嫂把這些都看在眼裏,自己也不勸,而是看著沈禦風:“先生就是這樣,不會照顧人。夕溪太拘謹了,這種時候先生應該給自家太太多夾菜才是嘛。”

一句話說得夕溪臉紅心跳,頭差點埋到了飯碗裏。而沈禦風則停住動作,思考了一下,放下自己的筷子,另取公筷給夕溪夾了塊桂花糖藕。

成嫂看著這場面,跟秦剛對視一眼,兩人都笑出來,但看夕溪的樣子實在是尷尬,也不好多說什麽,只提醒了沈禦風一句:“好歹也給夾點肉吃啊!”

“她平時的飯量比現在多,拍戲期間可能會在這上面有顧慮。”沈禦風不緊不慢地解釋。

夕溪訝然,偏頭去看他,側光裏的他,眼神溫柔澄凈。她現在好像有點明白,他總是在這些事情上如此的“冷淡”,只是出於對她的行為足夠理解,所以才會這樣,不管束、不強求,任由她自己做主吧。

夕溪這麽想著,心裏好像有什麽東西,飄飄灑灑地落下,一顆心都被籠罩在如煙似霧的境地之中。她慢慢地夾起他給的糖藕,一小口一小口地咬著,像是怕吃完一樣那麽小心,神情也漸漸地起了變化。

跟沈家不同,這裏吃飯的氛圍輕松自由,四個人圍在桌前,有說有笑。連沈禦風這個平日裏舉箸無聲的人,在這裏也不時被秦剛跟成嫂兩個人拉下水,變得有人間煙火味起來。這次更是讓夕溪重新認識到秦剛這個人,原本他在她的面前也很少說話,但現在在這裏,完完全全是另外一副樣子,甚至是有點俏皮可愛。夕溪想,這大概也是因為成嫂是他的母親吧,她只是沒有料到,原來他跟沈禦風的關系這麽好。

吃飯接近尾聲的時候,秦剛忽然問起他們下面的行程。

夕溪看沈禦風,沈禦風默然良久才道:“吃了飯就離開。”

這原本是夕溪的本分,總不能借著檢查身體這個緣由就離開劇組三五天。但不知為何就是覺得遺憾,是舍不得這裏別樣融洽的氛圍,還是舍不得一點一點變得溫暖的沈禦風,連她自己都分不清楚了。

最後收拾完自己的衣服,夕溪小心翼翼地把那個紫檀木的盒子一並裝在旅行袋裏,她用衣服裹著,這樣就不會從旅行袋外面看出棱角,很隱秘的心思,她是

不想讓沈禦風發現。一如她借閱素描本時一遍一遍地囑咐成嫂,這件事不必讓沈禦風知道。她不確定旁人能否理解自己這樣的心理,這種感覺就像是她曾經那樣

偷偷地、無望地喜歡著一個遙遠的人,雖然知道不會有結果,卻可以體味到過程中的快樂。反而最後真的得到了卻沒有那麽歡喜,並不是因為對方不夠好, 而

是因為自己變得越來越貪心,才會叫人不幸福。

一直到坐上車子,夕溪都是一副若有所思的樣子。沈禦風還未上車,沈忠就遞給他一摞文件,他坐進來,只揉了揉眉頭便開始工作。夕溪一開始只偏頭看向窗外,如今冬季正在悄然遠離,車子駛過山路,可見盛開的梅花,梅樹枝幹遵勁綿延於碧空之下別有一番動人景致。她忽然想起他上一次去片場接她的樣子,那時候梅花也開得正好,如此場景疊合在一起,叫人恍惚,她的目光漸漸轉移到他的側臉上。真的是不由自主地會被他吸引,他的樣子實在是好看,從額頭到下頜弧度飽滿線條流暢,若不是沈家家大業大,他也許會被人帶上演藝圈之路也說不定。但她又想到他的性格,好像又真的不太適合這個圈子。夕溪想到這裏,微微地勾起嘴角,要笑起來的時候,沈禦風恰巧擡起頭對上她的目光。霎時的對視,就像是被人發現的小偷,夕溪的眼神躲閃不及,那個笑停留在半弧處上不去下不來,好不難受。可他好像是成心的,看到她的尷尬卻不移開目光,而是坦然看著她,好像在等待她下一步的動作。

片刻的靜寂,卻全然無法讓夕溪的心情平靜,最後她只能在慌亂中咬了咬唇,腦袋發蒙地說:“那個……你的臉上有根睫毛……”

如果她沒看錯,沈禦風的嘴角好像微微地向上挑起,但是又很快地隱沒。

很快,她清晰地看到他將臉湊過來,距離她不過寸許,以一種別樣低沈的聲音道:“哦,是嗎?”

這種靠近,分明是讓她幫忙的吧。真的沒料到他會有如此動作,她身體僵直,脖子微微地向後撐了一下,好像忘記了怎麽呼吸。她使勁地眨眨眼睛之後,才擡手用指尖輕輕地將他的睫毛捏了起來,又放下手:“好了。”

她說完,又坐正身體,可臉頰的兩朵紅雲又出賣了她。她不禁懊惱,在自己的丈夫面前,她居然像是十幾歲的少女,對他哪怕是善意的靠近都毫無招架之力。

他目不轉睛地看著她這一連串的反應,不想錯過她眼角眉梢每一個細微的表情。好像需要求證一般,瞧得那麽認真。嗯,是認真而滿意。他笑了一下,接著又垂著去處理那些文件。

夕溪用餘光看他收回目光,這才深深吸了一口氣又緩緩地吐出來。胸中仿佛有顆種子,被初春的和風細雨滋潤一場,竟然開始慢慢地發起芽來了。一瞬間,在這窄小的空間裏,她的心被漸漸地放大變暖。

大約一個多小時後,不知道何時睡著的夕溪感到了一絲晃動,張開眼時發現他們的車子剛剛停在了一間地下車庫。下一秒她意識到自己的腦袋還靠在沈禦風的肩頭,便擡頭坐直了身體,神情狼狽,不敢正眼看他。直到沈禦風幫她打開車門示意她下車,她才潦草地掃過他的眼睛,輕聲地說了句“謝謝”,可目光還是不由自主落在他的左肩上,怔了許久才想起來問:“這是哪裏呀?”

他卻沒有回答,而是無比自然地牽起她的手。夕溪驚訝地看向他,他卻早已與他十指相扣。突然來臨的幸福,超越了之前所有的時光,並不是這個動作,而是因為這裏沒有任何人。在沒有任何人的地方,他的親近是因為他想,而不是因為要做給別人看。正因為有了這種認知,讓夕溪突然覺得頭暈目眩。坐了那麽久的車子,下了車才體會到暈車的感覺。

今天是周末,而這整棟大廈似乎都在等待他們兩人的到來。她任由他牽引著,一起走進電梯。透明的觀光電梯一直向上,直達頂層,她卻無心欣賞腳下的美景,直到電梯門“丁零”一聲打開,她才發現這裏是電影院。

偌大的電影院,沒有一個人。只有服務臺的機器還在運行,爆米花的味道香甜四溢。她恍然看著眼前的一切,像是生平第一次進電影院。

此時此刻好像不需要多餘的話,他不說,夕溪也不問。他牽著她的手走進放映廳。在不算明亮的燈光下,也像尋常的情況那般尋找自己喜歡的座位。他最終選擇了靠近後排中間的位置,選擇的過程略微有些長,很可能是因為他很少或者從來不來這樣的地方。夕溪的心裏有微酸和極甜兩種味道交替出現,直到接過他遞過來的爆米花,那種奇異的感覺才被慢慢地壓下去,繼而出現了一種前所未有的寧靜。

這是他所做的努力嗎?努力地想要挽回她或者他們之間的感情?

她想著這些的時候,眼裏出現了一絲困惑。

他好像發現了,終於開口問她:“不想吃?”

他傷勢要把那大桶的爆米花拿走,她卻忽然把整桶都抱在懷裏,眼裏的神色堅決而羞怯:“不是的,我喜歡,我想吃的!”

沈禦風倒沒想到她的反應會這麽強烈,也沒料到她會這樣高興,心裏也覺得暢快,神色越發柔和,便拉了她一起坐下。隨著他們落座,燈光也一瞬間變暗,電影就正式開始了。

只是剛剛響起音樂,夕溪的心跳忽然就加快了。那是她看了好多次的電影,買了全套珍藏在家中的愛不釋手的《哈利-波特》。她瞧了他一眼,又回過神,垂下眼皮,睫毛如蝴蝶的觸角,微微地抖動。至此,情緒的堆疊好像到了頂端,她的手輕輕地按在胸前,百感交集不知道該說什麽好。

她那被他牽著的手微微地動了動,他感應到了,轉臉看向她。

“你,是怎麽知道的?”她想要裝得淡然一點,話說出來卻帶著微微的顫音,怕一大聲,夢就要醒。

可他,是沈禦風,所以永遠答非所問,開口就是:“不想看嗎?”

當然,不是。

夕溪只是輕微頷首,但心裏已波濤洶湧。想看、想看、想看。想要跟他一起看自己最喜歡的電影,想跟他說一說漫無邊際的體己話,想分享他的沈默,想要跟他永遠在一起,哪怕這一路只能看著他的背影。

這麽多話都堆積在心頭,已經到喉嚨了卻又生生吞咽下去。因為知道太肉麻,知道他不是一個習慣應付這種情緒的人。夕溪的手指動了動,眼裏的神色瞬息萬變,只是抿著嘴角輕輕地道:“只是沒想到能等到這一天。”

說沒有奢望過,當然是假的,但會在些微的奢望之後立刻否定自己。因為已經太辛苦,不想因為奢望而讓日子變得更加難熬。就這麽反覆地把心事壓在最深處折磨自己,還要裝作並不太在意的樣子。可還是有微薄的祈願,在流星劃過天際的時候,在每個燭光熄滅的瞬間,哪怕已經做了決定要徹底離開,也還是忍不住心存幻想。

電影開場,他們不再說話。夕溪努力平覆自己的內心,把所有的註意力都放在電影上。她不知道沈禦風微微偏頭看著她在微光裏的側影,他覺得她如一縷花中精魂,輕輕吹一口氣就要飄散。而她面色蒼白,神情安寧。這一瞬間的想法騰起,他心裏忽然有些惶恐又有些難過。他蹙了蹙眉頭,將目光又移回去,手卻不由自主地握緊了她的手,拇指摩挲她的指尖,從此不願再放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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