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九章 笙歌亂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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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在,便是對我最大的護佑;

你愛,縱使陰天也成晴。

夕溪的病剛剛好,經過一夜的風吹,第二天又開始打噴嚏流鼻涕。夏天急得團團轉,又是給她加被子又是沖感冒沖劑,只想把疾病的苗條給壓下去。好在她這天沒有戲,可以在住處休息。

她早上吃了藥,剛躺下沒多會兒就看到夏天急匆匆地沖進來:“夕溪姐!”

夕溪驀然一驚,擡眼看去,夏天還未開口,她眼角的餘光就瞥見窗外一閃而過的身影,心忽然就空了一下。這個世上,再也沒有別的人可以讓她有這樣的感受。沒過多久,沈禦風就掀簾子走進來。

“你……來了……”夕溪看著他的眼睛,只吐出這三個字。

“先生剛下飛機就來這裏看夕溪小姐了。”跟在沈禦風身後的沈忠忽然冒出這麽一句。他說完,又遞給夏天一個眼神,兩人像約好了似的,輕手輕腳從屋子裏退了出去。

屋子裏空了,耳邊好似只能聽到自己沈重的呼吸聲。夕溪掙紮了一下想要好好坐正,就見沈禦風上前一步,把她身後的靠墊扶正。

“應該在醫院好好養病的。”他的語氣聽起來格外溫和又……陌生……夕溪不自覺地擡起頭,確認他的眼神中沒有責怪的意思,深不見底的眸子深處也不是一片冷漠,而是帶著些許擔憂。

夕溪垂下眼簾,嘴唇囁嚅了兩下,想說什麽,卻又不知道該不該說,該怎麽說。最後只輕輕咳嗽了兩聲,才慢慢地說:“我沒事。”

這屋裏再沒別人了,她分明是跟他說話,卻又別扭地把臉轉過去。沈禦風沈默片刻,慢慢地問:“你……你是在生我的氣?”

他的語速很慢,言語裏全是認真。除此之外,似乎還夾雜著一些患得患失的感情。這是頭一次,夕溪從他的語調裏聽出了些許情感的波動,所以覺得十分怪異,有那麽一秒她甚至懷疑自己是不是產生了幻聽。因為在她的印象裏,沈禦風說話從來都是從容淡定,一切盡在掌握之中,哪會有這樣的時候,話語裏似乎還賠了一分小心。她這樣想著,隨即在楞怔之間脫口而出:“我哪有……”

待說完之後,她又覺得自己語氣不對,分明是在撒嬌或者是邀寵。所以話音一落下,她更是羞紅了臉,恨不得一頭栽到被子裏。

沈禦風頓了一會兒,忽然主動開口解釋:“最近確實是有許多事必須親自處理,加上之前一直想要建立的基金會已落成,就更忙了些。”

她還是第一次聽他說工作上的事情,所有的思緒瞬間被吸引,不由得繼續問下去:“什麽基金會?”

她說這話的時候臉忽然側了過來,松散的發絲因為晃動從她的耳朵後面落下,在腮邊輕輕地晃蕩。她正要擡手去整理,不期然他伸手過來握住,又慢慢幫她別到耳後。他的指尖滑過她耳後的肌膚,觸感是那樣的真實。夕溪的臉,霎時通紅一片。

時夏天忽然出現了,端著杯茶進來。他立刻就收回手,非常自然地搬了床邊的椅子在她的床前坐下,接過茶水向夏天點頭致謝後只握在左手,並沒有喝,“是關於流行疾病疫苗註射的基金會。”

“非洲?”夕溪喃喃地重覆,這才屏氣凝神仔細看他,發現他的膚色好像真的有所變化,比她記憶中的顯得更健康。

他頷首:“去年西非埃博拉病毒肆虐的時候我曾去了塞拉利昂。在跟當地的無國界組織接觸後,聊了許多,也知道了許多。以前都只是通過新聞去了解這些信息,等真正置身其中,發現其實非洲的問題就是全人類的問題,所以想為那裏的人出一份力。”

他說得十分流暢,夕溪卻聽得雲裏霧裏。

“非洲的問題,是全人類的問題?”這句話超出了她的認知範圍。

他看她一臉懵懂的樣子,嘴角微微上翹了一下,很快又覆原:“這都是些很枯燥的東西,你沒必要……”

“我想知道……”夕溪沒等他說完,就迫不及待地開口。

她是真的很想知道他平時都在忙些什麽,在想些什麽。雖然她不是完全能明白,但她會盡全力去記住甚至是理解的,只要他肯對她說。

他沒想到她的態度會如此積極,怔了一下,嘴角微勾,嘗試舉例:“比如若是埃博拉這年在非洲擦拭不了,次年也許就會傳到中國。這些問題我們平常是不會去想的,或者我們會因為距離特別遠而覺得這不是我們的問題。但事實上這些在全球化的世界中是很重要的。”

這是他們認識以來他第一次跟她說起自己在做什麽事。夕溪雖然不懂,卻認認真真,清清楚楚地將他說的第一個字都刻在心裏。只是很簡短的陳述,卻讓她覺得他好像變得願意跟自己交流了。這個小小的發現,足以讓她雀躍好久好久。

她一想到這裏就很開心,眼睛一閃一閃的,見他的話告一段落,她又開口問:“但這種事不是有聯合國的人可以做嗎?”

她這樣問其實也不無道理,這樣的基金會為什麽會是由沈家來成立?再退一步問,為什麽會是由他來親自操持?這是以她的智慧僅僅能夠想到的問題,等問出口後,又覺得有些害羞。

然而沈禦風並沒有嘲諷她,而是很自然地解釋給她聽:“其實UN也是人做的,有大量的政府協調,有資源和人員等各方面的限制。這樣的限制會讓問題解決起來更加覆雜,所以說,什麽事並不是推給UN就可以高枕無憂的。”他怕她不明白,又道,“有一個案例是五歲以下孩子的死亡數字,十幾年前的數據是一千兩百萬。但如果打了疫苗、做好預防措施,這其中三分之二的孩子都可以健康地活下來。一個十五年的目光是把這個數字降到六百萬,這個目標後來也達到了,可還有六百萬啊,那些畢竟也是生命。所以這種事情一定要有人願意去做,由非盈利的慈善機構介入。”

“所以你這幾年常常在國外?而且還會跟家裏的長輩……”

她忽然想起幾次家宴,席間的暗流湧動,還有長輩對他的不認同。非盈利的慈善機構,也就是說他們很多時候拋出去的金錢並未想過要收回。夕溪雖然不懂經營,卻也知道這樣的事情做得多了自然會影響許多人的利益,畢竟捐款是一回事,而親自操作又是另一回事。原來他都是在做這些嗎?為了讓遠在非洲的孩子們可以得到更加完善的醫療條件和保護。夕溪第一次感覺到自己的不稱職,不是針對她是他徒負虛名的妻子,而是針對自己的愛。她愛他卻不了解他,也好像並沒有打算去了解他。就像那日沈奕曾經說的,她好像從來都不主動去問沈禦風的情況,而現在她忽然覺得之前正是因為自己的不主動,錯失了了解他是一個怎樣令人敬佩的男人的機會。

夕溪本來還想再說點什麽,結果蘭雲大呼小叫地跑了進來。之前的一面之緣早就讓她念念不忘,蘭雲對這個男人的好奇已經達到了頂點。

“你是專程來看夕溪的?”雖然覺得他長得很好看,但蘭雲的問話卻一點也不客氣,見面就單刀直入地拋出問題。

夕溪看著沈禦風,怕他會覺得尷尬,沒想到他倒是十分坦然地點頭:“是的。蘭雲,你好。”

蘭雲吃驚地伸出手指指著自己:“你知道我?”

沈禦風頷首,其實夕溪身邊的人他都知道,她們的身份、背景、每一次細小的經歷,全都經過調查後呈現在他面前。他對她的事情不聞不問是希望給她充分的自由,但這種自由卻必須是在她完全安全的條件下,所以他對她並不是不關心人,而是知道這些被他過濾後才留在她身邊的人,絕對不會傷害到她。

“那……你叫什麽?是做什麽的?”蘭雲的問題異常簡單直接,她的語氣又沖,聽上去很魯莽。

他今天的脾氣似乎出奇的好,對蘭雲如此直接的問題也耐心地回答:“沈禦風。”他說完似乎頓了一下,看了看夕溪又重新轉過頭來看著蘭雲,才慢慢說出自己的職業,“生意人。”

聽到這三個字,夕溪也是一怔。他的回答跟自己曾經跟蘭雲說過的高度一致,這是註定還是巧合呢?

很簡單的六個字,只有夕溪知道,對於外人來說,他已經是非常給面子了。

不過也奇怪,像蘭雲這種話簍子,在面對他的時候,似乎也問不出什麽別的問題來。聽完他的回答之後,蘭雲也就沒再繼續問,倒是沈禦風十分認真地詢問蘭雲的意見:“我想帶夕溪再去杭州檢查一下身體,需要一些時間,你看可以嗎?”

真的是,非常客氣且尊重。

蘭雲莫名有種受寵若驚地感覺:“可以倒是可以,不過希望時間不要太長。畢竟還在拍戲階段,沒辦法跟導演爭取太多的時間。”

沈禦風自然是答應,又跟蘭雲寒暄了幾句。

李巍然就是在這個時候進來的。昨天晚上他們鬧了很久,回來已是淩晨,所以今天的時間安排自然也與往日不同。自發生事故之後,李巍然每天都會來看夕溪,今天依然不例外。他推開彎腰進來後,自然而然第一時間就看到了沈禦風。兩個男人對視的眼神,自然卻又好像有什麽不同。

不知為何,夕溪的心一緊,陡然躥出一絲涼氣,好像做錯了事的小姑娘。

蘭雲是個心裏藏不住話的人,此時此刻也感受到了那種低氣壓。她眼珠子滴溜溜地眼眶裏打了個轉,然後笑著對李巍然說:“巍然,今天你要給點時間讓夕溪再去做個全身檢查。”

這本是情理之中的事,但夕溪身邊站著的那個男人是誰,李巍然似乎在進門的一瞬間就有所懷疑。有他站在這裏,夕溪所表現出的那種緊張似乎顯而易見。並不是那種揪心的緊張,而是如同少女見到心上人般不適應的那種緊張。

他早就覺得在試鏡時她所表現出的情感是那樣成熟而又自然,難道都是因為這個人嗎?

“巍然?”蘭雲見他半天都沒回話,忍不住叫他的名字。

李巍然意識到自己的失態,右手握拳在嘴邊咳嗽了兩聲,又重新放下:“當然可以。”

房間裏莫名傳來一聲微乎其微的嘆息,是夕溪發出的。沈禦風轉身對著她問:“還需要準備一下嗎?”

因為衛生間在外面,夕溪早就習慣睡覺時也穿得整齊,這樣就能隨時走出去。聽沈禦風這樣問,她自然是搖了搖頭,掀開被子把雙腿垂下來。本來準備穿鞋的,不期然卻被沈禦風俯身一把抱在胸前。太突然的公主抱,讓她驚慌如小兔子一般。慌忙擡頭的瞬間便看到他的眼睛,又好像從那樣的默然對視中感受到一種前所未有的寧靜。不知怎麽的,也就乖乖地伸出雙臂環上他的脖頸。

他的氣息是那樣近,她的身子貼在他的胸前,似乎能夠感覺到他的心跳。這一刻屋子裏的其他人都在望著他們,而他只望著她,夕溪卻誰也不敢看。她的大腦一片空白,她的心卻好像分分鐘都要沖破胸口,以至於自己是怎麽被他放進車裏的都不記得了。

車子開出村落,夕溪的情緒才逐漸平靜下來。但大腦依然是緊張的,牙關也咬得很緊。眼睛平視前方,不敢多看身邊的人一眼。昨天的後半夜,這裏似乎下了一場夾帶著雪花的小雨,汽車飛馳時可以看到兩側的山頂上縈繞著氤氳的水汽。沈禦風近在身邊,他身上的氣息似乎跟她眼前的景色特別貼合,慢慢地,有種令人心曠神怡的感覺侵襲了因之前突如其來的緊張而引發疲憊的大腦。其實有很多問題想問他,比如為什麽來這裏?為什麽忽然向她解釋行蹤?還有為何會在大庭廣眾之下做出這樣的舉動?一連串的疑問堆積在心裏都想問清楚,可一想到自己好久好久都沒有見到他,又十分珍惜這段可以坐在他身邊安然靜默的時光。每一寸都想握在手心裏,當成世界上最寶貴的禮物來珍惜。

身體和心靈都疲憊,再加上感冒藥的作用,夕溪不知不覺又睡著了。沈禦風偏頭看她,她的腦袋一點一點地隨著車子的顛簸而晃動。偶爾還會被稍微驚醒,最後忽然一歪,倒在他的肩頭。一瞬間 的接觸,就像是有溫暖的微風在心上吹了一下,他之前整個旅程所消耗的那些精力都變得不值一提。他原來是裹挾著些許的懷疑之心而來,之前關於這個劇組出事,夕溪跟導演之間大肆報道,也通過母親和妹妹的跟傳到他的耳朵裏。

要親自去看看她,心裏很自然地這麽想,又覺得自己幼稚如想宣誓主權的獸。幾經躊躇後,他還是來了。卻又在瞧見她的那一刻,心中只剩下憐惜。

雖然睡著了,她的手卻依然緊緊地抓著座椅的邊緣。沈禦風緩緩伸出手去將她的手指一根一根地掰開,動作認真又細心,且十分輕柔。她的手很冷,他慢慢將那只手握在自己的手心裏。其中從一開始他就發現她在自己身邊會緊張,然而他很快就察覺到她的緊張並非來自於陌生和疏離,反而是因為她極度想要靠近,才物極必反。這些年來,想要靠近他的人太多了,原因也五花八門。但唯獨她的原因是那麽覆雜,同時也極其單純。

之前他不得不離開,卻擔心她脾氣倔強,不會照顧自己,所以只好給沈奕打電話想讓他過來替自己照看一下夕溪,彼時的沈奕伏著同他隔了萬裏之遙開自己大哥的玩笑:“那麽多撲火的飛蛾裏,大哥你只給了夕溪機會。”當時他並未多說什麽,心裏卻是百轉千回。審視自己容她待在身邊的原因,也許他們一開始結合的原因並非是因為愛情,但她卻在這個過程中越來越多地發現了她的美好。大概是因為他一直是生活在黑暗裏的人,於是才特別渴望光明,所以在他們兩人之間,所謂的飛蛾應該不是她,而是他吧。

夕溪這一覺睡得安穩, 所以並不知道沈禦風內心的想法。

子開到了杭州郊區便轉了向,最終來到一個山青水碧的地方。一座痤建築沿著青山的脈絡綿延展開,融入這如畫的美境之中。沈忠把車停好,自有人上前來開車門,但只開了一條縫隙便接到沈禦風阻攔的眼神,示意他拿一件鬥篷來。沈忠忙去準備,沈禦風直到用鬥篷將她細心裹好後,才親手將她抱出來。

這樣的體貼讓夕溪全程都並未被驚醒,任由他送到房間安睡。

秦剛是在他之前到的,站在院中看到這一幕也不禁搖頭,轉身到廚房拈起剛出爐的桂花糕來吃,一邊吃一邊忍不住抱怨:“這個沈禦風也是不成樣子。”

話音剛落,就被人狠狠拍了手:“這麽大人還偷食,像什麽話。”

這“啪”的一聲,響是真響,疼也是真疼。秦剛大大咧咧地喊了聲:“媽!你到底是不是親媽啊?!”

成嫂卻不松口,點著他的腦袋教訓:“江山易改,本性難移。”她說著用托盤盛了湯水和桂花糕,一路向著沈禦風所在的屋子走去。

秦剛就跟在母親身後,方便替她開門。門被輕輕推開,沈禦風剛用熱毛巾擦了手,擡眼看到他們,只輕輕頷首算是打了招呼。

成嫂把托盤放在桌子上,進到臥室慢慢走近去看那正在熟睡的人。她還是第一次見到這個叫夕溪的姑娘,躺在床上睡得安靜,臉小而蒼白,但真真兒是紅唇烏花,惹人憐愛。她正看著,聽到身後傳來輕微的腳步聲,回首一看正是沈禦風,說了一句:“這孩子,睡得這樣沒心機。”

沈禦風音色低沈地“嗯”了一聲,道:“早上似乎吃了感冒藥,所以睡得很好。”雖然他是在對著成嫂說話,但他的目光卻須臾沒離開床上的人。他的臉色雖然平靜如常,眼底卻透著一股若有似無的擔憂之情。成嫂看著這個自己一手帶大的孩子,欲要說話,但是想了想,還是止住了,最後只嘆了口氣,慢慢地從臥室退了出來。

成嫂原本是沈禦風的奶娘,也是秦剛的母親。沈禦風接管沈家之後,她便從沈家出來了。沈禦風知道她喜歡山水,便為她做了安排,讓她一直隱居在這裏。這兒本就是一處古跡,如今被重新修繕使用,也別有風情。庭院是江南園林慣常有的樣子,後花園內水榭樓臺,太湖石造景,美不勝收。如今是冬天,百花雕謝,唯有梅花淩寒盛開,整個園子暗香浮動。

秦剛和母親走出來,在後花園的水池邊坐下閑話家常。此時正是午後,陽光明媚,照在人的身上也是暖洋洋的。大約有一盞茶的工夫,才見沈禦風從回廊的那一頭信步走來。他的神情原有些心不在焉,腳步也慢,看到這母子二人才將步伐加快了些,朝著他們走過來。

秦剛見他走近了,才站起來打趣道:“怎麽樣,你家那位演藝界勞模夫人還沒醒嗎?”

話才剛出口就被成嫂好一頓訓斥:“秦剛,你怎麽說話呢?還有沒有規矩了?!”

沈禦風倒是沒怎麽介意,只溫和地笑了笑。

秦剛又要說什麽,電話鈴卻響了,他低頭看屏幕,眼中訝異的神色一閃而逝,頓了許久方才說道:“嗯,你們聊著,我接個電話。”

等他走遠了,沈禦風才又看著成嫂微笑道:“好久沒見您了,身體可好?”

成嫂將手裏的魚食統統投餵到魚池裏,也站起來,神情自然是恭敬地,連說了兩個“好”字。

沈禦風點頭後開口:“今日天氣好,我陪您在後花園走一走吧。”

成嫂自然是同意的。後花園的面積很大,依傍著修繕完好的明清建築群,顯得典型大氣。冬日的陽光下,松柏蒼翠、奇峰疊嶂,很有意蘊。兩人順著鵝卵石鋪就的地面一路向上,不一會兒便走到了假山最頂層的清風亭內。成嫂見他依然一副楞怔的神情,許久才含笑問道:“夕溪小姐睡了這麽久,一定是太累了。”

沈禦風搖了搖頭:“之前出了點事故,高燒了許多天,還沒休息好就又投入到拍攝之中。”

言語之間,全是心疼。

此時有人過來,將亭臺內部的取暖設施開啟,看茶,然後又消失。成嫂聽了他的話,只看著他沒有言語。沈禦風卻擡頭去看藍天的白雲,不期然被陽光刺痛,瞇了瞇眼,垂頭靜默片刻,長長地舒了口氣。

他是個不外露的人,成嫂一向知道,這一生大概也就幾個人能夠看到沈禦風如此疲態。等沈禦風回神與成嫂的目光對視,她慈愛的目光中滿是擔心。沒等長輩開口,他又笑了笑:“您放心,我剛剛結束長途旅行,還在倒時差,沒有什麽事。”

成嫂聽了這話笑了:“真是少見啊,你也清楚自己的狀態不成?我還沒開口,你自己倒先認罪了。”她說到這裏頓了頓,又說,“不過孩子,我作為旁觀者要提醒你一句,她和那個孩子的出現實在是太過巧合,理由也過於天衣無縫,我想來想去,怎麽看都像是一個完美的騙局。我是擔心你,你不要像你父親那樣玩了一輩子鷹,最後卻被鷹給啄了。”

這個話題忽然被人提起,令沈禦風的額角倏然一跳。他忽地轉頭坐回去,半邊身子都埋在陰影裏。

成嫂沒再說話,也隨著他坐下,又喝了一口熱茶,定定地望著他,眼神柔和而清明。

“一開始我跟您一樣都有這樣的疑問,”沈禦風的話只說了一半,聲音越來越低緩,心裏隱隱浮動著一縷說不清道不明的情緒,停了許久才接下去,“但是查來查去,也沒有發現什麽問題。”

現在不像過去了,信息如此發達,若是做過便會留下痕跡。然而調查夕溪得出的最終結果呈現在他眼前的就像是一張白紙,沒有任何可疑之處。唯一可以確定的是,他和她的交集似乎比他想象的要早。

此時又有人過來,端了成嫂準備的瓜果零食,一樣一樣地放上來,竟擺了滿滿一大桌子,沈禦風不由得擰眉看向她:“您又來了。”

成嫂笑了笑,眼角眉梢的皺紋也顯現出來:“別人不知道,我可是最清楚的。這些年在這個家裏,你最是吃苦受累。”

沈禦風沒說什麽,捏起一塊栗子酥放在嘴裏,慢慢地合上眼簾。這樣經久不變的味道,似乎只有在這裏才能夠享受得到了。

等人都下去了,成嫂才又說:“前兩日我去老宅瞧了瞧,原來被填的水塘又開挖了,形狀樣子都跟以前一模一樣了。我當時就想對小爺說,池子可以再挖,傷疤可不能再有了。你一個人在那種烏煙瘴氣的地方,可千萬,千萬……”

成嫂的聲音越來越低,最後都隱沒在滿滿的擔憂裏。可她的眼睛卻沒看沈禦風,而是平靜地看著前方。亭子裏只有他們兩個人,安靜得可以聽到彼此的呼吸聲。舊時的傷疤被揭開,她似乎能夠聽見她一手帶大的孩子那極力克制的呼吸聲。過了很久很久,沈禦風才開口:“您放心,以前是以前,現在是現在。現在的我,再也不是原來的我了。”

沈禦風聽著她絮絮叨叨的話,仿佛回到了小時候。彼時母親早逝,父親一病不起,他作為家族的長子長孫濤,在矜貴的同時也經歷著不為人知的磨難。比如小時候,他經常正好好地玩著水,就莫名地掉入池塘,或者又會出現在忽然著火的房間裏,身體也總不見好,一邊吃著中藥一邊還是會不斷地虛弱下去,越醫治,病痛卻越深刻。

後來他長大一些才漸漸明白,九十九間半的大宅,累積了幾個世紀的財富,人與人之間盤根錯節的利益沖突,都可以成為致死的理由。外人不會理解,他能夠安然地活到今天,順利接掌家族,走過的是怎樣一條刀山火海、九死一生的路。

“是啊,你和現在的你自然是不能比的。”成嫂轉過頭來望著他的側臉,夕陽西下,將他的身子染上一層金色,是真正的面如冠玉,“當初為了她,你放棄了廖家那邊的姑娘,我只道你是因為跟廖淑儀賭一口氣,所以從沒說過什麽。但今天看你的樣子,似乎並不是這麽想的。你對這姑娘的上心程度,遠遠超出了我的想象。既然已經調查了,那一定也是周密的。但你也要記得,這個世界上的事兒啊,百密也終有一疏。若對方真是成心的,想偽造一切都有可能。你與其他人不同,要顧及的太多了。人生在世,最怕一個‘愛’字。動了真感情,想要理智地看待全局,也就更難了……”

幾年來,成嫂是第一個也是唯一一個跟他討論這件事的人。他自知成嫂的脾氣,平日裏絕不會如此多話,所以他只靜靜地聽著。整個過程中,他的神情反覆了幾回,卻都沒有打斷。從清風亭望下去,那一池的靜水上泛著點點如珍珠般的光,偶有錦鯉躍出水面,揚起一串水珠,場景別樣好看。池塘不遠處的紅梅盛開,爛漫迷人,讓他想起那晚夕溪在烏鎮的片場,即便是受了委屈,也依然格外堅毅的表情。

他看著她,想起梅園裏在月光下獨坐的母親。

如此想來,她對事業的不放棄,似乎始終像是在為自己留一條路。而在她的眼中,他們的婚姻,似乎總像分分鐘會走向盡頭。到最後,他終於將目光轉到自己左手無名指的銀環上,神情如雕塑一般,只有墨黑的瞳仁裏透出駭人的光。

“當初找到孩子,為了讓她長大後能有條路認祖歸宗,便做了決定,我不會放棄的。”

這番對話,成嫂心裏早有準備,但親耳聽到這些話從他口中說出,心裏也還是不由得有點震撼。然而沈禦風的性子,她也最是清楚,最後只能一聲嘆息:“罷了,罷了,也許是我這個老人家多心了。這麽些年你都過來了,這最後的一道坎,你也一定能過去的。”

她說完,又轉移話題,問了他幾句閑話。一直到夕陽西下,兩人都再沒有提過夕溪一句。

夕溪醒來時已是日落之後,她剛睡醒沒多久,因為睡的時間太長了,略微有些頭痛。人還靠在床上楞怔,就聽到外面有一個略顯老邁的聲音問:“還沒醒嗎?”

外面的人低聲應了句什麽,緊接著就聽到敲門聲。

夕溪本能地答了一句:“請進。”

門被輕輕推開,走進來一個老婦人,穿著舊時的旗袍,頭發梳得一絲不亂,走過來挨著床邊坐下,細細端詳了夕溪一番方才開口:“本以為就先生一個人來,卻不期然見著夫人了。我這個老婆子真是開心啊。”

非常有禮貌,親切中又帶著一絲審視。

夕溪並不認識她,但感覺這個人似乎也是沈家的長輩,於是慌慌張張想要再坐起來一些,無奈越睡越乏,如今身上一絲力氣都沒有。

慈眉善目的成嫂似乎看穿了她的心思,伸手扶她坐好,腰、背、脖頸處都拿東西幫她墊好,又幫她掖了掖被角才說:“我不是什麽重要人物,不過是沈家退了休的老人,承蒙先生惦記,偶爾也會來瞧瞧我。夫人不必跟我客氣,有什麽需要都跟我說才好。”

夕溪本以為自己會在醫院,卻發現他完全沒有把她帶去她預想的地方。眼前這個人即使長得再慈祥也是陌生人,所以更不好開口去問,只好抿了抿唇:“勞煩您了。”

“沒什麽勞煩的,惦記倒是真的。”成嫂說到這裏,也笑著感嘆,“我其實老早就見過夫人的,你們結婚前先生還曾帶來照片給我瞧,這對我們先生來說可是破天荒頭一遭的事兒,那時候我心裏就惦記著什麽時候能見著您呢。這一看吧,果然真人比照片上還漂亮,叫人不得不愛到心眼裏去。”

她在夕溪面前表現得極為健談,根本無須夕溪多回應,自己也能絮絮叨叨地講出一大堆家常來。夕溪倒也不覺得煩,甚至十分享受這種溫馨的感覺,覺得她很像自己去世的外婆。後來秦剛帶人來了,她才起身對兒子道:“你在這裏忙著,我去廚房把粥端過來。”

夕溪這才微微意識到她的身份,但依然不是十分明確。可因為剛才的一番談話,她明顯對這位老婦人產生了依戀之情,聽她這麽說,心裏陡然升起一畢留戀之意,脫口而出:“你要回去嗎?”

成嫂看著她,也發現了她眼中的不舍,因為生病的緣故,那雙眼睛更顯得大而無助。她怔了怔,方才笑道:“讓他先給你檢查身體,等全都好了,咱們有的是時間再聊呢。”她說著還看了看窗外。

夜幕早已降臨,她想他們今晚應該會在這裏住下了。成嫂和言細語,夕溪的心裏滿滿的都是溫暖之意。聽她如此交代,不由自主地點頭表示順從。

秦剛在夕溪面前從來不多說話,成嫂走後他便開始為她檢查身體,並將所有的傷口換藥重新包紮。整個過程他偶爾會蹙眉,似乎對她的恢覆狀況不太滿意。

過了許久,夕溪才開口問他:“這裏……是哪裏呀?”

秦剛手上正忙著,聽到她問才擡頭看了一眼,回答:“我家。”

房間裏的一切都是古典的中式風格,冰裂紋的窗下立著紅木制成的花架,一株茂盛的金邊吊蘭,自上而下將枝葉散發開來。近處纖塵不染的黃花梨木梳妝臺前的白瓷瓶裏還插著一枝梅花。

夕溪看到梅花,不自覺地輕笑了一下,正被剛剛進門的沈禦風撞見。只覺得她的笑如同吹綠了河邊柳樹的春風,有種沁人心脾的溫暖。

感覺他進來了,夕溪的心上也如同有風呼嘯而過,擡頭與他對視,從他的眼底看到溫和而好奇的光。

見她在看他,沈禦風便隨口問了一句:“在笑什麽?”

夕溪抿了抿唇,伸手指了指瓷瓶裏插著的梅花:“沒什麽,只是看到這場景,想到了一個不好笑的笑話罷了。”

這話讓秦剛也覺得奇怪,在她腳上將紗布打了一個漂亮的蝴蝶結後,起身順著她手指的方向回頭瞧了一下,問:“什麽笑話?說來聽聽。”

夕溪下意識地去看沈禦風,想了想才說:“曾經讀過一位作家的散文。說古代的秀才就是那麽活的,每天早上被書童扶起來,賞一會兒梅花吐一口血,然後再重新被服侍著躺回去。”她說完又覺得房間裏瞬間氣氛有些尷尬,於是又補充了一句,“我說什麽來著……真的並不好笑吧……”

沈禦風非常敏銳地捕捉到了她追逐著他的視線,最後竟非常給面子地給了點頭評價道:“還不錯。”

收拾藥品的秦剛聽到這話,咧了咧嘴,忍不住給了沈禦風一個暧昧的眼神後嘆道:“這間屋子裏,還真是有一對笑點很奇怪的夫妻呀……”

明明是諷刺的語氣,音調地意外地有喜感。夕溪笑了,沈禦風竟也勾起嘴角,瞧著夕溪的目光,變得越發柔和。

秦剛深知自己在這裏也不過像是一個燈泡的存在,於是打了聲招呼便早早地退了出來,只留這兩人相對無言。屋門被“吧嗒”一聲關上,夕溪的眼神倏然一閃。她擡眼看著沈禦風,卻發現他正全神貫註地看著她的腳。她心裏莫名一動,還來不及動作,他已經走到她跟前,握住了她的腳。他這樣突如其來的一握,手腕的力度並不重,夕溪的眼裏卻似乎有星光四散墜落。夕溪低下頭去看那只手,多年前站在學校的展覽欄前看到的那幅畫似乎與眼前的一幕相呼應,往事重重疊疊湧上心頭。那些敢想的,不敢想的都像沖破心底最深處的牢籠一般湧出來,想說些什麽,可又覺得什麽都不用說,只要如此這般,時間靜止到天荒地老便再無奢求。

房間裏一時間沒了聲音,靜得讓人心裏發慌。夕溪清醒過來時,沈禦風還握著她的腳,她只覺得從被他握住的地方開始由下至上燒出了一條線一般,一路燒到她的耳朵根子。許久她 才微微動了動腳。

沈禦風這才意識到了什麽,松開手輕輕地咳了一聲,站起身來顧左右而言他:“蝴蝶結是秦剛打的?”

他的音調並不是很自然,神色也是。從夕溪的角度看來,這一本正經的樣子根本就是故意做出來給她看的。他真是鮮少會露出這樣失態的表情,連帶著他周身的感覺都變得十分溫暖可愛了。

嗯,夕溪想到這裏還確定地點了點頭,就是可愛。

沈禦風居然也會有如此可愛的樣子啊,她忽然用一種好奇的眼神看著他,就好像看著一種神奇的變化。難道是因為發生了什麽事情?或者是因為她的意外?所以他決定要在她狀態不好的時候對她好一點?還是他決定在他們分開之前留下最後一點溫柔?她說不清楚,但可以明確的是——他這次跟她見面,分明跟以前不一樣了。人還是那個人,眼神卻柔和了許多,讓人看著看著心就不自覺地軟下來。

“我讓人跟成嫂說了,在梅亭吃飯。你把衣服穿好,我帶你過去。”

他這麽說著,人已走到了門口。大門打開後,有幾個人拿著不同款式的衣服進來放下又退出去。夕溪擡頭,一看那些衣服就知道是出自崔婆婆的一雙手。

還沒等她開口問,沈禦風又解釋:“成嫂是我的奶娘,也是一手將我帶大的長輩,更是秦剛的母親。”

這些話夕溪分明早已聽沈奕說過。但真從他的嘴裏說出來,成嫂的重要性仿佛又添了幾分。她對他而言應該是十分重要的人物,才會把夕溪也帶到這裏來吧。

而夕溪頃刻就明白了他的用意,他同時也是在向她解釋為何要她穿得這麽正式,還是在她不是很方便的情況下。

“其實你不用解釋的……”他這樣周到,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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