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五章 / 蟾光明 / 每個人都有過去,而我只有你。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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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回答則會得罪媒體。

記者這麽犀利,所有人的目光都聚集在夕溪的身上,她自己也明白這一問要是沒有回答好,明日的頭條一定會寫得很難看。

主持人把話筒遞給她,眼裏充滿了同情。她接過來,垂頭檢查了一下話筒,確定是開著以後才慢悠悠地說:“我認為,男人的氣度遠勝於高度。”

這個巧妙的回答,讓梁晨的臉上也舒展開濃濃的笑意,在座的人也發出會心笑聲。

但那個記者好像還不肯罷休似的對著夕溪又問:“據我所知,李導同夕溪好像是同一所大學畢業的,你們之間的關系一定非同尋常吧?”

“是的。”夕溪這次倒是直言不諱,“A大的校友一向很團結,更何況李巍然導演是我的師兄,也是我的貴人。”

“李先生現在是國際知名的大導演了,而且還是單身,夕溪你會不會考慮跟他在一起呢?我們剛才可都看到李導英雄救美了,你們兩個人看上去也很般配呢。”

記者的問題一個接著一個,看似是在牽紅線挖緋聞,實則是在質疑夕溪作為女主角的實力,影射她是靠關系上位的。這讓在她身邊的李巍然都不同得為她捏了一把汗。

“剛剛這位記者朋友說起英雄,就跟我們這次的電影很符合,李導剛才也說了,我們這次的大電影《俠骨》講述的就是一群生活在戰國時期的無名刺客的故事。他們為了自己的祖國付出了很多,甚至是自己的生命。而李導作為我們的師兄,從學生時代開始就是一個俠骨柔腸的人。他為人仗義,也很願意幫助別人,今天拜神時他拉住我不讓我跌倒就是最好的體現,相信大家也都拍到了。”夕溪說到這裏頓了頓,並沒有回避記者的第二個問題,“不是我不想給大家明天的報道爆料,而是我跟李導也已經很多年沒見了,大家揣測的感情真的不存在。”

她的回答似乎刺激到了李巍然,他垂頭,眸色一暗,接過話筒瞥了眼看她,很快又繞回場內,開玩笑似的說:“夕溪說得對,謝謝剛才這位記者朋友,你這麽好奇我的戀情,發布會結束後別走,我們談談!”他說到這裏笑了一下,又道,“不過話說回來,我的確是單身,既單且直,為了避免大家下一步把我跟梁晨也撮合成一對,不如今天就面向大眾公開征婚,在場的女同學如果不介意也可以考慮倒追我,我會認真考慮的。”

記者們沒想到李巍然這麽玩得開,臺下自然狼叫一片,立刻有人喊:“夕溪倒追,夕溪倒追。”

“倒追他?”夕溪抿起唇來,好像真的認真思考了那麽一下,接著十分坦然地說,“我想我連號碼都拿不到吧。”

其實一部戲開拍總是要伴著一些若有似無的緋聞,甚至是演員之間的不和等等進行炒作。從開拍的第一天開始,電影和演員們就要保持一定的曝光率才可以吊足觀眾的胃口。世人本就把娛樂圈看成一個浮華圈,何況是李巍然這種年輕有為、顏值又高的大導演,大家自然會想要打聽一下他的私人生活。以前的夕溪可以不介意這樣的緋聞,但現在她的身份和所處的情況都使她不得不盡量遠離這些是非。

好不容易應付了一天,晚上回到房間裏,她幾次拿起手機想要打給沈禦風,但觸摸到手機後又重新縮了回去。想到他們最後的那一夜,那樣失態甚至於放縱的畫面,和他最後走掉時那種決絕的眼神,心裏不由得泛起一陣苦澀。她轉頭望向窗外,夜色深沈,想起他心裏就好像有個永不止息的旋渦在打轉,將五臟六腑都扭到一起往下墜落。這麽多年,她始終知道自己要什麽,卻從不知道他想要的是什麽。而他呢?他似乎也從不想多花一點時間了解她,就好像只要困住她,就可以成功地冷凍他對過去所有的回憶一樣……

關機,休息。

大雪紛紛揚揚地下了一整夜,次日的橫店變成了另一個世界。劇組早晨五點鐘集合準備進山,經過三小時的車程,終於艱難地抵達了拍攝地點。

這裏的山路蜿蜒曲折,到處都是懸崖峭壁,正合適戲裏設定的場景。布景在山裏伸出的一塊平地上用茅草搭建了一個酒坊。這場戲是梁晨跟夕溪兩個人的對手戲,漫長的路途中,兩位在車上已經化好了妝。等所有工作人員都就位,機位也擺好了,梁晨和夕溪也下了保姆車。梁晨本就是長發,所以不用戴頭套,直接接發,右手拿著青銅劍,一身素服出鏡。此時此刻,在這蒼山之巔,風雪之中,氣勢逼人。而夕溪,她一身紅裝,習慣性束起的長發全部散開來。因為膚色本身就好,化妝師只是給她打了個底,幾乎素顏上陣的她烏發紅唇,站在白雪之中像是一支傲雪的紅梅,有種凜然於凡塵之上的氣質。

電影的腳本就是李巍然自己畫的,他在美術方面的表現力極強,所以服裝只要按照他腳本上的服飾和頭飾稍微改動做出即可。即使這樣,當夕溪穿著那樣飄逸的戲服出現在monitor中的時候,他還是無法掩飾自己的心動。

這是開拍的第一場戲,也是電影的重頭戲。梁晨飾演的是衛國的將軍寧速,敵國來犯,衛國國君親自帶兵出征 卻因為剛愎自用,死在敵人的亂箭之下。寧速護著國君的屍體突出重圍,在快要城門的時候遇到了戰國時期最著名的女刺客,也是他青梅竹馬的戀人簡歌。她深知寧速的性格,此次運送屍體回國後,一定會因為沒有保護好主公而以死謝罪,所以試圖阻止他回到衛國。

“導演……”

助理看李巍然久久不動,提醒他。兩個演員穿那麽少站在風中,都快凍成冰塊了。

李巍然經他提醒這才回神,輕咳一聲示意場記拍了場記板。

梁晨背著衛國國君的假屍體在紛紛揚揚的大雪中艱難行走,早已筋疲力盡。終於走到了草棚處,可以歇歇腳。他安置好屍體,找了一條長椅坐下。小二剛剛上了一壺酒,他拿起杯子擡眼就看到了一身紅衣的夕溪,同一時間,她鋒利的青銅劍正對著他的喉頭。

梁晨飾演的寧速並不慌張,他看著她的眼睛,接著微微一笑,念白道:“簡歌,別來無恙。”

“不要叫我的名字!”夕溪說著這話,劍鋒更近了一分,而且這武器似乎也感染了她的情緒似的,微微有些顫抖。

梁晨垂下眼簾,拿起酒壺從容地倒了一杯酒推到她的眼前嘆道:“我們好像很久都沒有這樣坐在一起了。”

“你忘了嗎?從你灌醉我,悄悄離開我們的家之後,我發誓這輩子都不喝酒了。”夕溪看著梁晨,語氣又冷又硬。

“簡歌,”梁晨又默默給自己倒了一杯酒,緩緩擡頭與她對視,“我早就告訴過你,酒比水好,酒是越喝越暖,而水是越喝越冷。”

夕溪微微擡起下巴,看著對方的神色又冷又狠:“冷不過我的心。”

“是嗎?”梁晨擡頭,一雙會說話的眼睛裏似乎含了無限的情意,“我倒覺得,即使只能夠暖一陣子,也是好的。”

長時間的靜默,李巍然看到夕溪的表情變化,她的眼裏滿是掙紮和糾結,又飽含深情和熱望。這幕場景沒有配樂,也沒有特效渲染,但只看著她目光的流轉,時間就好像都停滯了。許久她才緩緩開口:“寧速,你心裏是否從來都沒有我?”

現場十分安靜,只能聽到凜冽的風聲。

紛紛揚揚的雪似乎也因為她話裏的悲傷而下得更大了。

“既許國,何以許卿。”梁晨深深嘆了口氣,緩緩道,“簡歌,對不起。”

這句話就像是深夜海上的巨浪直擊過來,她的眼神似乎在剎那間了無生機。那種表情,微妙傳神,展示了什麽叫萬念俱灰。隨後她的肩膀抖了一下,又很快穩住。少頃,她忽然站起來,拿著劍的手不再顫抖,劍鋒又向前一分,劃開他喉間的皮膚,有鮮血從皮膚滲出。接著她輕笑了一下,用一種冷到冰封又摻雜著些許神經質的聲音道:“那我不如現在就殺了你!一了百了!”

“哢!”李巍然喊了這一聲後,在場的所有人似乎才回過神來。

“影後潛質!影後潛質!”李巍然還沒開口,他身後的助理就激動地低聲喊起來:“導演,咱們這女主太給力了。你覺得怎麽樣?”

李巍然沒有立刻回答他,而是認真地看著遠處的夕溪被助理裹進黑色的羽絨服裏後,才慢慢收回視線。

夕溪披上大衣後的第一件事並不是找地方取暖,而是一路踩著厚厚的大雪走過來想看看剛才拍攝的效果。李巍然聞聲轉過頭,看她遠遠地迤麗而來,腳下踏雪,有足跡在她身後連成一串。羽絨服的領口很高,遮住了她下半部分的臉,只一雙眼睛如瀲灩的秋水,像會說話一般,越發顯得楚楚動人。

“怎麽樣?”她走近了,下意識地搓著手問他,“需要重拍嗎?”

李巍然沒說話,卻順手將助理幫他準備好的暖手爐塞到她手裏:“不需要,你先回車裏等著吧。”

很小的動作,卻是那樣順理成章,夕溪抱著暖爐收也不是,還給他也不是,一雙手在空中僵了好久。

“先回車裏吧。”李巍然似乎意識到了她的尷尬,言罷又轉頭對助理吩咐一些瑣事,才算是把這件事給一筆帶了過去。

那天本來還要拍懸崖的戲,但無奈天氣到了下午更加惡劣了些,劇組只好提早收工下山。回到酒店,夜幕早已降臨,窗外的雪越下越大,沒有半分停止的意思。夜深人靜,似乎可以聽到那種靜謐的撲簌簌的聲音,一層一層覆蓋在人心之上。

夕溪打發夏天先睡了,自己在室內抱著超大杯的咖啡會在窗前看了好一會兒雪。窗戶上投射出她的影子,從模糊到清晰。漸漸地,她的心緒出離了此時的情緒,回到去年的聖誕節,她陪沈禦風去紐約參加一次特別的活動。活動結束後,紐約降下初雪,他們就那麽一路牽手並肩而行,夕溪不時回頭看他們並行的腳印,多希望就這樣跟他一路向前走,就能一路到白頭。

似乎從那時候起,她才真正開始迷戀下雪的感覺。第五大道的櫥窗設計別致,時代廣場喧鬧非常,然而無論千山萬水沿途的風景有多美,都比不上在他身邊徘徊。可是同時,她又覺得特別傷感。因為她明白,當她看著這紛紛揚揚的大雪想起他時,他也會看到同樣的場景,可他思念的人卻不會是她。

夕溪想到這裏,幽幽地嘆息,最後幹脆裹上羽絨服,決定下樓去走一走。

走出酒店大門時已近淩晨,清冷的空氣撲面而來,可以讓人瞬間清醒。她瞪大眼睛,發現大雪早已掩蓋了地上所有的痕跡,腳印或者車轍,都被一一抹去。這裏地廣人稀,一切都顯得格外寂靜。她踩著積雪前行,腳下“咯吱咯吱”的聲音讓她覺得踏實美好。

夕溪這一走就是老遠,莫名的心情也在不斷地發酵,但大腦又完全是放空的。直到她在附近發現了另一組腳印,她停步轉向側面,就聽到李巍然的聲音由遠及近,帶著些許戲謔地說:“今天這麽辛苦,為什麽不早些睡?想什麽呢?”

夜已深,他的聲音卻格外響亮,典型的夜貓子。

雪夜的空氣清新,使得他身上的煙草味更重。

“認床吧。”她看向他,胡亂編了個理由。他一動沒動,跟她之間的距離大概有十米。夕溪頓了頓,又像化解尷尬似的說,“你不也沒睡。”

她陳述的明明是一個事實,李巍然卻忽然笑了。他轉身將煙頭摁滅在垃圾桶的頂端,又笑了一下,在空中呼出一朵白雲:“怎麽辦呢,今晚沒有女演員來獻身,導演覺得空虛寂寞冷。輾轉反側,徹夜難眠。”

非常輕浮的一句調笑,卻被他說得正經又無奈。這是娛樂圈的老梗了,說總會有女演員為了上位不擇手段半夜去敲導演的門,隨著導演名氣上漲,這種獻身就會變得不計其數。這種情況也許不是沒有,但絕非大多數。然而這個世界上的人們最偏愛醜聞,人們習慣於在聽到些許風吹草動後,不吝於用最黑暗的人性去揣測別人。李巍然走到如今的地位,關於這方面的桃色新聞,總也不會少。

夕溪的臉上並沒有出現他預料的窘態,而是抿嘴一笑,嘆道:“原來像你這樣地位特殊的大導演也關註八卦新聞啊,讓人知道才真覺得稀奇。”

李巍然勾起嘴角,壞壞地笑:“這種新聞就算是真的,吃虧的那個也是我好不好,誰占誰的便宜還不一定呢。”

如此自戀,依然是他年少時的樣子。這一刻,夕溪仿佛透過歲月看到了那個在圖書館坐在她對面催劇本的大男孩,以學生時代男生少有的紈絝,贏得了無數女生的青睞。有呼嘯的風聲從耳邊掠過,李巍然不知何時已來到她的身邊。夕溪擡頭望著他,對他眼神裏所表現的情緒不甚明了。不遠處,傳來枯枝被積雪壓垮的聲音,“哢嚓”一聲,在這寂靜的夜裏顯得格外清脆。夕溪一個晃神後,李巍然忽然擡手將她耳邊的碎花撥到了耳後。

“夕溪,”她情難自抑地開口,“你有一雙很美很美的眼睛。”

他在說這話,唇已向著她靠近,氣息已經很近很近。

下一秒,夕溪如觸電一般,幾乎是用跳的,尷尬地退後,避開了他的手和他的……吻。她再同他對視,眼中閃過一剎那的警戒。然而只是一瞬,又重新回歸了往日的溫和:“你知道嗎?我喜歡下雪是有原因的。”

她說著對他微微一笑,率先轉身往酒店的方向走去。因為這樣就不必看他受傷的眼神。

“哦?”李巍然不動聲色地收回手,跟在她身後,故作平靜地問,“什麽原因?說來聽聽。”

“其實,二十七來年,我過得最開心的一晚,就是在下雪天。”她瞇著眼睛,看著遠處酒店的燈火。停了下來,那個畫面卻鮮活如在眼前。她沒有為了斷掉李巍然的念想而撒謊,那天的一切她都記得很清楚,雪勢的大小,甚至雪花的形狀,街邊雪人的樣子,櫥窗外孩子們被映紅的臉,還有那“咯咯咯”的笑聲,似乎一路都沒有停歇……一切的一切,都像是發生在昨天。

她的聲音不緊不慢,欲言又止。李巍然只是看著她的背影,就覺得她有哪裏不一樣了。他想起試鏡那天跟同事們說的那些話,真的是這樣,他的夕溪,再不是當初那個如一張白紙的小女生了。這麽多年過去了,她已成為一個有故事的女人。

“夕溪,你……”

“我已經有愛的人了,李巍然。”她說這句話的時候,轉過頭看他,眼神堅定毫不躲閃,內心卻是溫柔的。正因為溫柔,所以才決定殘忍。因為她知道,喜歡一個人而得不到回應的痛苦,就好像一個人懷抱著一顆暖暖的心在時間的荒漠裏慢慢煎熬,直至冰冷的盡頭。她盯著他的眼睛,似乎可以通過那雙眼看到他的靈魂。她希望熄滅他心中僅在的希望,那樣就不會有長久的折磨,這樣似乎還嫌不夠似的,她又緩緩地開口,“我記得那天是聖誕節,他第一次帶我出去吃飯,把我介紹給別人,整個宴會他都牽著我的手。我遠遠地看了他那麽多年,從不曾奢望能夠等到這一刻,傻傻分不清是現實還是夢境。從那時起我就想,無論以後發生什麽,我的生命裏再也不會接受其他人。人的一生太短了李巍然,我的時間不多,心又太小,只剛剛好容納一個人。”

李巍然看著她,她的眼睛明明是瞧著他的,但他卻仿佛在她的瞳孔裏看到了另一個世界。就像她試鏡那天,一字不漏地在攝像機前念出的那些臺詞。原來每一個字都詮釋著她的心情,所以才會那樣動人。所以才會讓他愛,也讓他恨。

心像是被烈火灼燒,整顆心一點一點在烈火裏成灰,身上的血卻一點點涼下去。是痛到麻木,還是身心俱疲,已經完全分不清楚。這麽多年,他想過多少次同她在一起的場景,卻沒有一次猜中今天。雖然面對面,卻依舊有著觸不到的遙遠。原來被人徹底拒絕,是這麽疼。

夕溪說完便徑自走上了酒店的臺階,她能夠感覺到李巍然並沒有跟上來,而她也沒有試圖回頭。她也是今天才知道原來開口拒絕別人是一件極其殘酷的事。她很清楚,比這更殘酷的事,就是如她一般,一直被困在一個早已知道結局的故事裏。

那天晚上她做了一個跟沈禦風有關的夢。她已經很久沒有見到他了,所以她在夢裏牽著他手的力道格外大,而且就像是他們第一次在東京鐵塔下牽手那樣,她心裏惴惴不安,帶著一種美夢成真又患得患失的心情。同他肩並肩走在一起,那是她近乎奢侈的夢想,沒想到也會有實現的一天。

夕溪有心事,一夜翻來覆去似睡非睡的,第二日早上醒來有點感冒的前兆,總覺得鼻腔裏癢癢的,可真拿紙巾出來好像又沒有太多的異物出現。臉色是真的不怎麽好,好在她皮膚白,所以不會覺得特別晦暗。不過眼下就有些烏青的顏色,眼圈顯得很重。

化妝師是她之前合作過的老同事Jessica,見到她一臉憔悴的樣子直嘆氣,最後忍不住問了一句:“你幹嗎呢,晚上拍哭戲啦?”

夕溪對著化妝鏡一怔,Jessica扳著她的臉面向自己又開始抱怨:“瞧你這個小臉腫得喲,還有眼睛……”

“喝水喝多了吧。”夕溪眨眨眼睛,好像想起了什麽,又說:“哪有你說的這麽嚴重。”

“你不知道李導是出了名的愛切近景,恨不得把演員的頭發絲都根根分明地拍出來。你呀,就是仗著自己長得好看!”Jessica 邊給她抹粉底,邊有點恨鐵不成鋼地說,“昨天晚上一起吃飯時他還特別囑咐我,今天的妝一定要精致。你也知道現在的鏡頭有多挑人,要不你跟導演說說別拍了吧。”

“那怎麽行。”夕溪一口否決,這樣的大制作,劇組停工一天就得損失一大筆的現金,誰來承擔這個責任?

Jessica 什麽都好,就是跟蘭雲一個毛病,喜歡絮絮叨叨,夕溪心裏有鬼,聽她一口一個李導,總感覺有人在空蕩蕩的室內丟球,每丟下一個心裏就一震。好不容易熬到所有底妝都弄好,又要等另外一個人梳頭。

趁著這個間隙,夏天趕緊給夕溪端來黑咖啡幫她消腫。她把保溫杯遞給夕溪,略帶花癡地瞧著鏡子裏夕溪的臉:“夕溪姐,你真好看。”

夕溪訕笑,沒搭話,接著皺起眉頭盯著那杯黑咖啡看。

“喝吧,喝了就不腫了。”夏天知道她怕苦,在旁邊輕聲地勸。

這樣一個尋常的引導,卻讓夕溪覺得很溫暖。她終於抿了抿唇,像下定多大決心似的仰頭一飲而盡。

等她把杯子遞回去,夏天又趕緊給她遞了塊糖,讓她含在嘴裏。

咖啡的苦味與奶糖的甜味在口中重合,生出一種別樣的味道。夕溪一向不喜歡苦的東西,但不可否認的是,苦的東西卻總是最有效的。

車門打開,冷風灌入車廂,今天又是拍外景,在湖邊。夕溪跳下車,遠遠就看到李巍然在跟副導演商議著什麽。好像有感應似的,在她瞧他的瞬間,他也順著她的目光回望過來。她的心像是被燙了一下,趕緊別開了眼。

目光移開的瞬間,眼角的餘光又好像瞥見了什麽。就是一片黑色的暗影,在清晨的薄霧裏移動。但她還來不及細看,就已經被前來打招呼的武術指導攔住開始被告知註意事項。

按照上午的安排是要拍湖面上的打鬥戲,此時雪已經轉小,偶有冰冷的雪花被風吹入眼簾,夕溪揉了揉眼睛,接過夏天遞過來的劇本。今天的臺詞不多,只有不到五句話,但看攝影機擺出來的架勢,武打的場面應該非常大。

“冰面很薄,拍的時候千萬要註意。”武指陪她走到湖邊,又交代了一句。李巍然的習慣,要求演員全部鏡頭親自上陣。他敬業,也同樣要求演員敬業,喜歡用替身的人大都接不了他的戲。但畢竟都是經紀公司的金枝玉葉,武打場面有點磕磕碰碰在所難免,武術指導也只能盡量囑咐他們小心,不要出什麽大的狀況。

夕溪“嗯”了一聲,擡頭去看,早已化好妝換好衣服的梁晨現在安全帶都已經系好了。

“這戲真是個苦差事是不是?”梁晨雙手合攏,手心裏放的是暖寶寶,說話的時候從口中呵出兩朵白雲來。

夕溪抿唇對著他一笑,又轉頭看了一眼平靜的湖面。畢竟是南方,湖水結冰的層次並不夠,劇組不知從哪裏搞來了大塊的冰塊,一並倒入水中後三三兩兩地分散開來,把原本薄薄的冰層打破,就像是破碎的鏡子,四分五裂。因為天氣還早,湖面上裊裊的霧氣還沒有散去,一切都是剛剛好的樣子。就像劇本裏要求的,宛若仙境。

夕溪系安全帶的間隙,李巍然朝著她走過來。不知道是尷尬到緊張還是安全帶真的有點繞,她一時理不太順。而他正好走到近前,撥開她的手,垂首為她整理好並扣上,動作流暢,一氣呵成。太過親密的舉動,他的發絲甚至拂到了她的臉上,但也只是一眨眼的工夫,他在她後退前先一步撤了身。

本以為他還會交代兩句什麽的,然而並沒有,他這麽走過來,一切都做得十分自然,就好像只是單純地為了幫她弄好安全帶。然而畢竟是眾目睽睽,夕溪不敢擡頭去看別人的眼神。

夕溪準備好後,工作人員慢慢將她吊起試了試位置。在不斷上升的過程中,她的視野也一點一點有了變化,最後大概停在了十二米的位置。在這樣的位置,以懸空的方式,似乎一切都發生了變化。視野開闊得甚至可以看到樹林的邊際,而風也似乎更加凜冽了。她在想,要是這個時候威亞出了什麽問題,或者是大風幹擾了滑輪的位置,她掉了下去,會怎麽樣……

正在此時,工作人員開始確認她的感覺,她向下比了個“OK”的手勢,威亞又慢慢降了下來。

真正等到所有人員就位,夕溪也開始緊張起來。這是一場她和梁晨的打鬥戲。他們飾演的角色,一個是大將軍,一個是絕頂高手,真正交手可以用“風雲色變”來形容。那邊喊了“Aciton”,梁晨先一步借力飛身至湖中,單腳踩在一塊並不算大的冰上,擡腳幽幽地看著她:“簡歌,所謂刺客,一為財,二為道,你此舉又是為何?”

夕溪仗劍一笑,劍鋒緩緩傾斜,最終指向梁晨的位置:“既然大家都說我是為情所困,那麽寧速,今天若殺了你,我便自由了!”

她說著也錯步而起,青銅劍直指梁晨的位置飛刺過去。為了表現劇中人物超高的輕功,夕溪被吊到大約三米的位置。此時忽然刮來一陣大風。吊壁偏移,她身上的威亞脫離了滑軌,她先是重重掉落在冰面上,然後滑索脫落,腳下絆了一下又頭朝下朝著湖面栽去,悶哼了一聲,“嘩”的一聲入了水。

李巍然在Monitor裏目睹了全過程,只不過是短短幾秒鐘時間,著紅衣的夕溪便如一只越不過滄海的蝴蝶,從空中直直地墜入水中,在人造的冰雪幻境裏,竟有種別樣的淒美。然而只是一剎那而已,她就已經入了水。湖中的碎冰如利刃一般,他似乎能聽到她悶哼的聲音。等他疾跑到岸邊,已經看到有紅色浮上水面來,不知是她的衣衫還是她的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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